地支洲

“浅夫：1.见识短浅的人。 2.疏浚沟渠﹑打捞沉船的夫役。”——《现代汉语词典》

第一章：地支州

长河淼淼，浩浩汤汤。

河岸两边满是草甸沼泽，这些绿藻形成的沼泽不知道淤积了几个甲子，很多地方高出长河好几米，形成了自然的堤坝，放眼望去，草甸沼泽沿着长河笔直地绵延到了天上。

长河的水很难说是什么颜色，很早以前应该是清水，浅夫牙牙学语时记得是红色，年轻时候是棕色，而现在随着年入花甲，河水也像他脸色一样，变成了赤黄色。

浅夫佝偻着身子，正在这段河道劳作着。这个活日复一日的单调辛苦。浅夫要用铁钩把要长到河中间的绿藻草甸掀起割断，然后再分批运到远离河道的盐碱地上晒干，收集起来成为燃料。

辛苦之余也会有别的收获，比如长河大龙趸，比如鬼棘花。

绿藻甸子下生长着大龙趸，一身硬甲力大无比，体长接近两尺。浅夫掀开藻甸，就看到两条大龙趸在头靠头睡着午觉。见它们还未察觉，浅夫手起钩落，当时就拉起一条上了甸子，另一条瞬间惊醒，扑腾一下就窜进了水深处。

浅夫又仔细查看方才掀开的藻甸，果然发现了一丛鬼棘花，他也顺手采了下来。万物相生相克，这鬼棘花长在长河里，却可以化解河水里的各种毒素，因此有鬼棘花的地方便有生物群居。这种花十分怕光，倒着生长在藻甸底下，原本极稀少，浅夫一天可以翻几十个藻甸，但要寻找到一两丛鬼棘花也极其不易。

说是一天，其实也不十分准确，头顶上亘古不动的太阳已经越来越难以判定时辰，白天有时很短，太阳像被风摇曳的烛火，熹微几下便沉入黑夜。而黑夜却会很漫长，黑夜来临时头顶连成线的无数方形月亮会发着幽幽荧光。在上一个漫长的黑夜里，地暖供应已经彻底停止，因为燃料不够，浅夫生了满手冻疮。

在又钩起一片藻甸时，上游飘下一具尸体。

看身形是个年轻人，青衿直裰，面朝下漂流而来。长河上的浮尸见得多了，浅夫也不以为意，只是叹了口气，铁钩一伸一缩，在浮尸经过时拽上岸来。

尸体还算完好，只是脸部已被泡得浮肿，依稀可辩是个长脸肤白的年轻人，在长河里漂流应有两三天了。

长河起雾了，能见度越来越低。浅夫没了劳作的兴致，遂把今天的藻甸子和那具尸体一起堆在车上，唤回在远处吃草的马象，准备套上车返回浅铺去。

那马象扑棱着翅膀嗡嗡飞来时，浅夫发现它在一上一下地发出信号。

浅夫回头望去，远远那边浅铺挂出了两只灯笼。

长河每隔十里便设置一浅铺，铺中又设置两三浅夫，日常职责便是管理河道与疏浚清淤。浅铺一般日间挂幡夜间挂灯，用以联络远近各铺。一幅幡或一盏灯是一切如常，再二便是有来客，而再三是有事聚集商议，再四是有险。

如今挂出两只灯笼，那便是浅铺里有来客了。

浅铺里有来客也是寻常，平日里浅铺除了管理河汛，以及给官方人员提供落脚之处，私下也会留宿一些南来北往的旅人。

不过在天磔事件以后，旅人越来越少，官方也已经很久没有派人联络浅铺。

浅夫不由又叹了一口气，抬头望着天上，在一片氤氲雾气里依稀可见长河的尽头。本来长河是没有尽头的，但现在它的尽头正在天上闪耀着星星点点的火花，在高空中凝结成雾气与铁雨，铁与水的混合物肆意喷洒。长河就像被截断了动脉的大蛇，正一日一日地走向死亡。

浅夫骑上马象坚硬的背甲，一手轻轻拍头，另一手抓着它的独角，马象便带着捆扎好的藻甸，嗡嗡拍着翅膀往浅铺飞去。

浅铺前拴着三只马龙，果然是有来客。马龙与马象不同，虫体纤长匀称，六条骨节粗大的锋棱长腿蕴含着强大的爆发力，其动作迅捷难以捕捉更难以驯服，此时见到浅夫的马象从空中落下，纷纷警惕地竖起翅膀，金色的虫尾高高翘起震动，发出嘎啦嘎啦的响声。马象却对几只马龙视若无睹，喷出一口浊气后缓缓转动几步，把坚硬的屁股留给还在躁动不安的马龙，自己却滋滋有味地啃起了槽里的草料。

进到屋里，果然里面坐着几个旅客，其中一人身材魁梧，满脸虬髯，肩宽背阔，身上隐隐含有血腥之气，顾盼之间眼中不时射出精光。再看另外两人，一人大约二十多岁，头戴毡帽脸庞白皙，虽然年轻但也颇为沉稳，手中紧紧驻着一杆粗布包扎的物件，看形状像是火铳。另外一人直裰孺衫，长相颇为俊秀，却是这三人里最局促的，不停抖腿和东张西望，看到浅夫进屋来也是第一个站起。

浅夫上前一步抱拳打招呼道：“老夫是这铺子的管事，招待不周，请多多担待。”

“浅老人有礼了，我等在长河岸边跋涉几日，大多浅铺早已人去铺空，不想此处还在营业，便进来歇脚吃饭，未曾提前告之，多有叨扰。”那孺衫书生也抱拳回礼，一番话倒是说得颇有书卷气。

那魁梧大汉也起身执礼，口中连说叨扰有劳了，并介绍道他叫石大虎，毡帽青年叫东蝉，而孺衫书生叫黄鹊，是在荒野中与两人偶遇，所以结伴而行。那毡帽青年东禅也面带浅笑，微微点头致意，但手里始终紧紧握着火铳。

浅夫见几人还算客气，连忙招呼就坐，对着厢房喊道：“小玲，小玲，出来烧水待客了！”

须臾厢房里便闪出一个十二三岁少女，看到浅夫手里提着的那尾大龙趸眼睛一亮，很快又折回屋里，捧回来一个大盆，用盆接过浅夫手里的那尾大鱼。

浅夫呵呵一笑，从怀里又掏出那丛鬼棘花，交给小玲道：“摘几片叶子泡茶，给客人们解解乏。”

小玲看到鬼棘花眼睛又是一亮，随后便嘟着嘴说：“阿大，这花现在越来越难找了，都拿来泡茶太浪费了吧！不如择两片叶子来煲鱼汤吧？”

“依你。”浅夫宠溺地摸了摸小玲的头发，微笑的脸上满是褶子。

屋里几人看着浅夫手里的鬼棘花也是吃惊，这鬼棘花在这里可是硬通货，除了可解长河里的各种毒素，还可提炼成各种的助燃剂，这种花随着几百年的开采越来越稀缺，浅夫却大大方方地在众人面前拿出来，并说拿来泡茶，极尽好客之道。

小玲捧着大盆进了伙房，片刻后又拎着一壶茶水出来，浅夫接过茶水放到火塘上，不一会壶里就冒出清幽茶香，满堂芬馥的香气让众人精神一振，显然是放了鬼棘花烹煮的独有香气。

浅夫给三人倒茶，并对石大虎问道：“三位结伴而行，是往何处去？”

石大虎捧起茶杯一饮而尽，对鬼棘花泡的茶水赞不绝口，咂巴咂巴嘴说道：“我们是要去澹台，听闻那里还藏有几艘穿梭机，这地支洲是没法再待了，我们打算去碰碰运气。”

“天气越来越冷，地底下怕是没有多少能源了，再不想办法到天干洲去，大伙都要冻死饿死在这里。”书生黄鹊插嘴道，“浅老人你也和我们一块走，这圆环大地上能喘气的人可能都在这儿了，早做打算！”

“澹台啊……”浅夫喃喃念着这个词，半晌后问道：“你们能到澹台？那地方有结界，小老儿怕是过不去啊。”

石大虎和东蝉对视一眼，眼神交流中似是有了决定：“我们能破了那结界，浅老人你若要一同走也行，不过到那地方能否找到穿梭机，那就看天意了。”

“对对，我们从上章之地到此玄黓之地，中间已经破了好几道结界了！”黄鹊又插话道。

浅夫大张着嘴，又问道“听说天磔之后澹台已经被毁，不过结界还在，小老儿不能过去一探究竟，现在这地支洲到底是什么情况？各位若知道一二，可否给小老儿解惑？”

“浅老人你这两年都没碰到别的旅客？怎会浑然不知发生什么？”东蝉终于说话了，不过言语中还是冷冷的。

“惭愧，小老儿一直坐井观天，这两年确实没往别处去，只是在长河里捞起过不少尸体，都是可怜人呐……唉，其中捞起的一人还未断气，从他口中知道了天磔这回事，也知道地支洲的这场仗死了不少人，还把上游六地全都毁了，这人没死在战争里，却是死于宇宙辐射的慢性病，其状惨不忍睹……”

浅夫叹了口气，不忍再说下去。

东蝉却接着道：“没有鬼棘花，都会死于慢性病。石大哥参加过天磔之战，还是玄铁军先锋，你可以问问他当时的情景。”

东蝉双眼凝视着屋顶，此后便一言不发。石大虎看他一眼摇了摇头，对浅夫道：“不错，我参加过两年前的天磔之战，这场战争真是惊天动地……对了，我有和你谈过这场战争是怎么打起来的吗？”

石大虎却是望向黄鹊，见黄鹊摇摇头，便接着说：“我们都知道盘古开天辟地以来，便把太阳用大罩子罩住，防止它为非作歹，后又用双臂化作两个环，一个是神仙住的天干洲——头顶的月亮，一个是咱们住的地支洲。人们都说神仙把大罩子称作戴森球，把他们的环叫工业环，我们的这块地叫生态环，我是听不惯这些道路风闻，神神叨叨的叫法。几个甲子以来，我们地支洲人员辐辏，资源丰富，若有纷争也可当面解决，十个地域之间一直相安无事。彼时长河下游有四个地域兴起了复古运动，这些地域的人们热衷于无数载以前地球上的玄铁古国文化，纷纷效仿其语言和文化习俗，蔚为风尚。长河上游四个地域的人们也不甘落后，开始学习旧地球上的泰西文化，此文化更注重于实用技术与冒险开拓。地支洲十个地域之间，本来人种不同，又因信仰文化产生分歧，愈行愈远，此为其一。”

见杯中已空，浅夫连忙为众人倒茶，石大虎端起茶杯一饮而尽，看了一眼东蝉，接着说道：“人们能在地支洲上安居乐业，全靠头顶上的天干洲，也就是方形月亮工业环，戴森球的能量通过天干洲的转换再传输到地支洲……具体我说不清这个世界是怎么回事，或许只有澹台里的大人和方月亮上神仙才能知道，此节暂且不提。战事的起源在一个甲子前，信奉泰西文化的人们一批批乘坐穿梭机，移民到了天干洲上，此虽为我们地支洲宪法所不允，但因为资源已经越来越匮乏，澹台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从这时起，地支洲的气候却开始反常诡异了。寒流肆虐，河道淤塞，高纬度的生物往长河迁徙，只因那里的支流已枯竭。最后在御史彻查之下，发现是那些移民在天干洲上做了手脚！他们违法在先且不提，如今竟限制了往地支洲的能量供给！人们涌向澹台要说法，而澹台此时已被泰西人控制，拉起结界阻止人们前往，不得已下游人民揭竿而起，组建了我们的玄铁军，与遗留下来的泰西人开战！”

石大虎越说越激动，黄鹊急忙抓起茶壶，为他边续茶边说：“此即为天磔之战吗？”

“只是开端。”石大虎抹了一把嘴巴，“很快各地之间也拉起了结界，阻止了人们前往泰西人的地界寻仇。此欲盖弥彰之举岂能服众？直到三年前我们终于寻到破除结界的方法，此时玄铁大军也完成了集训，在上章之地首领的带领下，我们开始跨过地界，往泰西人控制的澹台开拔！”

说得兴起的石大虎抽出背后的短柄斧往桌上一拍，啪地一声巨响唬得众人一跳，只听他咬牙切齿接着道：“我便是用这把斧头砍了三个泰西人的脑袋！可恨泰西人的火器与骑兵太狠，玄铁军死伤无数！”

众人不禁往东蝉手中的火铳看去，他却淡淡地把火铳油布拉紧，依然不说话。

“死伤无数？”浅夫一惊，“那便是说此战我们玄铁军败了？”

“那倒没有。”石大虎摆了摆手，“打了个平手吧，后面我因伤昏迷，战场的时也记不大清了……”

“那澹台是为何被毁的？后面又发生何事？”浅夫追问道。

此时小玲做好了鲜鱼汤端上，众人一看这大龙趸煲汤香气扑鼻，不禁食指大动，那黄鹊甚至口水都流了出来。小玲见了皱了皱眉，但也没说什么，给众人分了碗筷，自己再夹起一大块鱼肉放到浅夫的碗里，乖巧地说：“阿大，你好久没吃过这鱼了，快吃吃看。”

“好，好，囡囡你也吃。”浅夫笑着点头，把鱼肉吃入口中，小玲又为他擦去沾在胡子上的鱼汤。

其余众人却是吃得不顾形象，看来在荒野上也是挨饿已久，看到食物一时顾不上说话了，吃得汤汁四溢。

浅夫看着吃得文文静静的小玲，叹了口气说道：“你哥要是还在就好了，我走了你俩还可以相依为伴。”

“阿大你又说什么呢！”小玲娇嗔道，“哥会回来的，咱们哪也不去，就在这里等哥回来。”

黄鹊塞了满嘴的鱼肉，听到这里含糊不清地问道：“浅老人你儿子去哪了？”

浅夫扫了众人一眼，想了片刻，缓缓放下碗筷站起身，朝众人团团一揖：“小老儿膝下有一子，三年前跟随官差前往澹台领取浅夫告身，却至今未归，唉……如今道路不靖，强盗怪物横行地支洲，或许我儿早已横遭不测……又或许滞留澹台不得归，小老儿心里总留有念想，总归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黄鹊又问道：“你儿子长啥样？”

“吾儿二十出头，生有白化病，头发皮肤皆白，却是极好辨认的。”

“一身白……”石大虎和东蝉放慢了咀嚼，似是陷入沉思。

浅夫又说道：“若你等准备前往澹台，小老儿也愿跟随前往，原因无他，只是去看一眼，了却这桩心事。”说完又对众人团团一揖。

“阿大，我也一同去！”小玲放下筷子说道。

“胡闹！”浅夫瞪了小玲一眼：“外面凶险异常，你一女儿家家不便外出，就守在浅铺里！”

浅夫说罢爱怜地摸了一下小玲的头发，眼神变得柔和：“阿大这把老骨头了，也没多少时日可活，你还小……万一阿大回不来，你便去往暖字铺找你二叔过活吧。”

“阿大！……”小玲一听急得泪水在眼眶中打转。

此时浅铺外面天气阴沉，又一个长夜即将来临。朔风穿过围墙柴扉发出呜咽之声，似是数头怪兽在屋外游荡。

忽然浅铺内众人听到一阵短促的拍门声，随后便有人声传进屋里来：“里面有人吗？”

众人一怔，还未有所回应。一人便卷着呼啸的寒风进到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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