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新世界

沈韵从冷冻舱骤然苏醒，大脑闪回地播放着一帧帧光怪陆离的凄惨影像，感觉就像看了一整晚的恐怖电影。紧随其后的浑身无力，四肢僵硬浮肿，让她连起身下舱的一连串动作都进行得无比费劲。

这种感觉让她想起了毕业典礼当晚宿醉后的虚乏无力，甚至是有过之而无不及。果不其然，恶心感如期而至。她眯起眼，捂着嘴，开始四处张望寻求帮助。

站在她左侧，全身上下裹得严严实实的白大褂工作人员像是司空见惯，一言不发地递给她呕吐袋和手帕，随后自顾自忙碌。

沈韵干呕了一阵，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擦干净后第一时间拽住一个经过她眼前的白大褂，问：“我被冷冻了多久？沈禹教授在哪儿，我要见他。”

白大褂挣开她的手，摇摇头，呼出的气息打在透明面具上，模糊了五官，让沈韵感受不到一点活着的气息。

沈韵原本惨白的脸更衰败了，二话不说下舱往外走。白大褂们不拦她，也没人搭理她，继续忙碌，看似有条不紊，实则冰冷机械。

冷冻室大门打开的一瞬，走廊一整片落地玻璃投射而来的强光刺激得她睁不开眼。光晕交错，五彩斑斓，在她眼前交织萦绕，像极了小时候沈禹抱着她在窗台上看到的彩虹。

彩虹虽美，却总在暴雨后，且稍纵即逝。待她视线逐渐清晰，才发现周围的环境既熟悉又陌生，既合理又透着古怪。

还是她工作的爱默斯科技中心大厦，高耸入云的螺旋式楼体，极具未来感的深灰色简约设计风格。工作楼层泾渭分明，和她被关进冷冻舱前一般无二，只是身边来来往往的再也不是那些熟悉的面孔。

她敏锐的洞察力在慢慢恢复，瞬间捕捉到天幕屏上显示的是2232年，不知该喜还是该忧。

她被冷冻了10年，不长不短的日子，却完全有可能是睁眼新世界亦或是末日的二选一结果，却没想过会是现在这种完全不知所措的边缘人开端。

但对她来说当下最急迫的是要找到沈禹，她的养父，也是她的导师。那个亦师亦友，收养了她，待她如己出，悉心教导培育她直到她走上和他一样研究领域的亲人，却在某一天突然发疯了般命人将她强制冷冻。

那是个普通到再也不能更普通的一天，醒来却像是来到平行宇宙。

她开始加快脚步，凭着记忆上了电梯。沈禹的研发室在56层，只要能找到沈禹，或是任何一个她认识的人，她相信这个谜团一定会被解开。

但电梯门打开，看到整层的挽联迎风摆动，还有挽联中央那张巨大的黑白照片，窒息感由下至上，直接冲散了所有的执拗，将她瞬间击沉。

挂着吊牌的工作人员在室内收拾，散落了一地的计算手稿让她无从下手，叹息声不断。

沈韵拼命提着一口气，走进去。目之所及都是熟悉的娟秀字迹，心口的剧痛持续加剧，说是千刀万剐也不为过，看不见的伤口像是被盐酸浸泡侵蚀，直至溃烂爆裂。

“沈禹教授什么时候......走的？”压抑在喉咙口的嗓音干涩暗哑，带着怒意，有点刺耳。

正趴在地上收拾的女孩猛一抬头，看到她，也是一怔，有那么几秒的停顿：“沈韵......教授，您.......”

“麻烦请先回答我的问题。”沈韵平静地重复了一遍。

女孩被她披头散发，还猩红着眼的样子吓到，支支吾吾：“就.....就前两天。沈禹教授是自杀的，听说他生前把自己关在研发室整整一个月都没出来，也不允许任何人进去，谁......谁也不知道他在里头究竟发生了什么？”

沈韵从她手中抢下一沓废稿，一张张仔细翻找，发现了一连串她从未见过的数据，且已经超过了她的认知，更超越了他们原本的研究领域。

她皱起眉，视线一行行往下，大脑飞速转着，“我进冷冻舱的这段时间，沈禹教授在研究什么课题？”

女孩显然不知情，怯生生的脸上尽是无奈，“对不起，我不知道，这不在我的权限范围内。沈韵教授，请您节哀。”

沈韵不为难她，只问：“我知道了，那现在的爱默斯谁是话事人？”

女孩不假思索：“司老板。”

“司老板？”沈韵在脑中拼命检索这个姓氏，最后定格在一张熟悉的脸上，觉得倒也合理，“司南？”

女孩点点头，又提醒她，“不过以你现在的权限，大概......很难见到老板。”

“老朋友了，总不至于撕破脸。”沈韵冷笑一声，心里更苦了。话虽如此，还有比昔日决裂的前男友更尴尬的境遇么？

但她还能赌自己对司南，对爱默斯有用，有价值的人就有一线生机。

只是她没想到，曾经是沈禹左膀右臂且最受宠爱的学生，不仅毅然决然和他决裂，更是带着他的研究成果直接平步青云，竟然真的在十年后坐上了爱默斯的第一把交椅。

真是讽刺啊，沈韵暗自喟叹，人性有时候甚至比机器变得更快，更冷血。

就好比他们当初研究脑机接口的初衷，是为了造福瘫痪、失明亦或是脑补损伤的患者，但最终却差一点演变成不可想象的乱局。

曾经让人们依赖又崇拜的人工智能，在渗透进人类生活的方方面面后，不仅没达到共生，反而成了人性恶念趋势后被利用赚取暴戾的工具。

很快，一条条针对人工智能研发和使用的限制被颁布和强制执行，他们的研究一度陷入死局。

就在他们一筹莫展的时候，司南突然出现，向他们伸出橄榄枝，还假模假样谈起了合作。

他需要沈禹的技术支持有助于他爬上高位，而现阶段也只有他愿意试着推进这个项目。

究竟是橄榄枝，还是毒藤，没有人知道。大概只有人在做，天在看。但却实在诱人。

沈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抽光了一整包烟后，从那个房间出来，像是一夜间苍老了十岁。他最终选择和这条毒蛇合作，不计过往，也不计后果。

沈韵自始至终坚决反对和司南合作，她不断提醒沈禹养虎为患，之前不是没受过教训。但沈禹说，他想要研究的课题只有爱默斯能提供后续稳固的技术支持。

沈韵不理解，继续苦口婆心，好言相劝。沈禹却像变了个人，曾经最慈爱好说话的一个人，从此被她绝了情。父女俩的关系一度势如水火。

可哪怕再不情愿，她还是跟着沈禹去了新的研究室。她不是个过分执拗和自苦的人，反复思量后知道不能改变，但可以选择以退为进，等日后时机成熟再规劝沈禹。

却没想到，后来事态的发展会那么离谱惨烈。

一觉醒来，她好像失去了全世界，也像是真的做了场没有尽头的噩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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