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幕：宋锦——1

车队很长，前面军车开路，中间是大批的私家车，最后是几辆没有私人车辆的平民乘坐的军用卡车。车队马不停蹄地在盘盘绕绕的山路上左兜右转，只在需要进食和方便的时候停下了一会儿，然而道路狭窄不平，车辆行进缓慢。

宋锦坐在载平民的军用卡车斗里，和其他二十个男女平民挤在一起，一路随着汽车一起颠簸，晕车恶心也只能忍着。

车里还有一个当兵的，坐在车斗最外侧，枪口朝下，手压在枪管上，一副训练有素的样子。他叫殷胜寒，皮肤黝黑，身材壮实，宋锦觉得他一只手就能把这一车人都掐死。

但是他们是来救人的，不是来杀人的。他们是新边界的部队。

虽然大势已去，但新边界还在坚持抗争，并在昨天取得了一次难得的重大胜利，清除了自由家园在新边界盟国附近的一座军事基地，让上千平方公里的人民免受敌对方的军事威胁。尽管这点损失对于在全世界部署了上千个军事基地的自由家园来说，根本没什么大不了的。

宋锦的身体紧绷，每一次颠簸都会让她感受一次身体的疼痛。她受了很多伤，有外伤，有骨折，肌肉拉伤和瘀血更是遍布全身。出发前，她在医院被护士缠了一身绷带，现在要是把外套脱掉，活像个木乃伊。她紧紧攥着手里的药瓶，那是她临走时从护士那顺走的止疼药，实在难忍的时候就吃一粒。

天黑了，司机打开车头灯。宋锦被后面卡车的灯光晃到眼睛，五官纠结在一起。她伸手遮挡灯光，眨眨眼，顺便看了一眼殷胜寒，发现对方也在看着她。

“你还好吗？”殷胜寒问。

她没有反应。

“这一宿只能在车上凑合了。我们得赶紧走——早上的时候，自由先锋的飞机往你们村子那边扔了脏弹，是空爆弹。如果起风的话，辐射尘很快就会吹过来。你们村已经不能再住人了，明白吧？”他停顿了一下，还是没有等到反馈。

宋锦终于适应了亮光，垂下手，借着摆弄药瓶来回避殷胜寒的问话。

殷胜寒停了一会儿，又说：“这是自由先锋的一贯风格——得不到的就毁掉。他们扔脏弹不是一年两年了，还会把罪名加在新边界头上。”

宋锦的睫毛颤动了一下。

殷胜寒注意到了宋锦的反应，于是继续说：“可能你知道那是自由先锋的伎俩，也可能不知道。他们换上新边界的袖标到处骗人，让农民不种庄稼，改种大麻。农民用大麻和他们换物资，比庄稼换得多。很多村子就同意了，放弃了种植农作物，因此被自由先锋牢牢控制住了。你们村种的就是大麻。如果农民不答应，他们就立刻翻脸，滥杀无辜，最后还会用脏弹污染土壤，让这里再也没办法产出粮食。幸存者认得这个标志，就说是新边界干的。但其实自由先锋的手法很低级，因为飞机、军装、武器，都是自由先锋的配置，只是老百姓分不清，他们只认得袖标。”

宋锦张开口：“我还没谢过你。”她长时间没喝水，声音干巴巴的。

殷胜寒把掉漆的水壶递给她：“不用谢——喝点，润润嗓子。”

宋锦接过水壶，对他微微一笑。

夜深之后，大家陆陆续续都坚持不住了，即使频繁的颠簸也阻挡不了困意，一个个歪在原地睡了。宋锦睡了一小会儿，被颠醒了，她看看殷胜寒，发现他依然警觉，挺着腰杆，头戴夜视仪，扫视着周围。

自由先锋似乎确实全都撤走，一路上没有发生任何危机。

第二天中午，宋锦终于远远看到了城市的边界。

车队没有进城，而是停在了城外郊区刚刚搭建起来的一座难民营，还没有完全建成，但大多数简易房屋都已搭建完毕。营地旁边是一大片私家车停车区域，已经停了上百辆汽车，营地门口的队伍也有上百米长。显然新边界的部队将附近很大一片区域内零散居住的平民全都聚集到了这里。

殷胜寒跳下车喊道：“我们到了！大家按顺序下车，有行李的拿好行李，排好队等着，门口会开一条新的登记通道，马上有人带你们过去。”

宋锦跳下车，跟着队伍一路走到营地大门口。进门的时候，一名身穿志愿者统一的粗糙制服的中年人伸手拦住了她：“姓名、性别、年龄、家属。”宋锦一一回答。

“有行李吗？”志愿者边写边问。

“没，没有。”

“那拿着。”他放下笔，端起一个脸盆塞给宋锦，里面有毛巾、杯子和牙刷，“往里走，有人带你去住处。下一个。”

宋锦端着盆往里走了几步就停下来。她回过身，看着缓慢进入营地的队伍。盯着每一个从她身边走过的人。

“喂，往里走，有人带。”志愿者冲宋锦喊，“走啊，走起来，别站着。”

但宋锦没有走，她依然盯着进门的队伍，根本没有搭理志愿者。

“哎你到底走不走啊？要不你别进去了，自己找地方住去。”

“行了行了，我来处理。”一名大兵跑过来，站在志愿者和宋锦中间。

宋锦看来士兵一眼：“殷胜寒。”

“对。”士兵点了点头，“怎么不进去？”

“找人。”

“起码站远点。”殷胜寒低声跟她说。

“好。”宋锦走远了些，远到勉强可以看清队伍里每个人的脸。

殷胜寒没有离开，而是站在宋锦身边陪着她。

“你怎么不归队？”宋锦问他。

“不急，车队要加油。”

“然后去哪儿？”

“基地离这儿不远，今后我们算邻居了。相隔就……一百公里左右。”

宋锦轻声一笑：“一百公里远的邻居。”

殷胜寒也笑了：“不远，一百公里，开车一个多小时而已。”

宋锦盯着志愿者面前的一个光头男人，收敛了笑容。那个男人穿着皮夹克，戴着一副墨镜，手里提着包。

“怎么了？”殷胜寒问。

“彪哥。”宋锦轻声说。

殷胜寒挡在宋锦面前，对她说：“你什么也别想，什么也别做，明白吗？你一身伤能干什么？那个人能一只手把你掐死。”

宋锦把他扒到一旁：“我才不去找死，你不用瞎操心。”

彪哥登记完成，大摇大摆地走近营地，一点也不像个难民。

殷胜寒总是对宋锦不放心，他觉得她一定会找机会去杀彪哥，但他不能一直盯着宋锦，他是军人，有军人的职责。部队在营地停留了两天，协助难民入住，然后在第三天一早下令集合、撤离。殷胜寒必须服从。

“我还会回来，”殷胜寒告诉宋锦，“基地离这里不远——”

“你说过，一百公里。”宋锦笑着看了他一眼。

“对，一百公里。所以，你专心养伤，不要——”

宋锦连连点头：“不要瞎想，什么也别做——我知道。”

对宋锦来说，当难民的日子没有想象中艰难，难民营的条件也远比想象中的要好。饭菜不是很可口，但是因为挨着城市，至少在量上管够；如厕是个问题，临时建的下水系统经常堵塞，但是也不是解决不了；活动范围不够大，为了保证人员安全，难民不可以走出营地，而外人进入也要登记，并且有每日人数限制。但往好的方面想，水源稳定安全，有医疗队伍常驻，也有教师来支教。无论别人怎么想，宋锦自己是知足了。

她听殷胜寒的，专心养伤，定期去营地诊所复查，拆线、换药，和城里来的医疗援助队伍打成一片。她没有瞎想，但并非什么也没做。

宋锦因为伤还未痊愈，没什么工作，于是趁机靠近彪哥，观察他。研究他的生活规律，确定他的行动路线，寻找着完美的机会。

她有一个坚定的信念：一定要杀死彪哥。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