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幕：苏晓——9

村政府前的小广场聚集了很多人，十来个全副武装的士兵远远站着，显然是想尽可能降低压迫感。只有一个士兵——很可能是军官——站在政府大楼前和村长交谈。村民渐渐聚集过来，苏晓也在其中。村长几次三番请他去楼上的办公室谈，都被他拒绝了。显然，他是想让所有人都听到。

“您考虑一下。”军官说。他摘下头盔，夹在胳膊肘下面。没了这层遮挡，他看着就是个普通人，剃了一个锅盖头，脸上没有疤，面相甚至有点和善，刚刚绳降在苏晓面前时的压迫感已经完全不见了。

村长叉着腰，抿着嘴，看看军官腰间的配枪，又看看远处的一排士兵，问道：“你威胁我？”

“您误会了。”军官说。

村长摇摇头：“你们端着枪来，把飞机降落在我们田里，让我们不种庄家改种大麻，还说不是威胁？”

村民们交头接耳，显然是觉得村长有理。苏晓也这么想。她知道老闫头肯定还在家里躲着，但是如果他知道现在他们在谈什么，想必也是会支持村长的。军官太蠢了，他这是自己给自己制造麻烦，这番话要是在办公室里说，不满的只有村长一人，现在却招来了全村的不满。

不过虽然周围村民的不满逐渐强烈，但军官不慌不忙。毕竟他有枪，还有十几个有更大的枪的下属。他对村长说：“您需要换个角度看这个问题。种粮食固然是好的，但是粮食我们有，我们可以用粮食换大麻。”

村长冷笑一声：“能换固然是好的，但是既然能自己种，何必要跟人换？如果我跟你换了，我就被你制约了，给多给少你说了算，因为你枪大。”

“但我的枪不会因为您不答应而变小。”

“对。”村长点点头，“所以我说你威胁我。”村长说完，村民也跟着咒骂起来，有人让他滚，但不敢大声说，毕竟对方有枪。

苏晓终于注意到这名军官的臂章，图案很有特点，像一把利剑刺破防御。她认得这个标志。这些人是新边界联盟的。

军官没有介意村民的低声谩骂，他的气息舒缓，似乎根本没有受到影响。“您这里的病人多吗？”他问。

咒骂声消失了。村长瞪着军官，没有回答。

军官继续说：“我们不止可以给你们粮食，还有药物。虽然很多种病我们也没有办法治，但是药物可以缓解病痛，延续生命——生命是无价的，您说呢？”但他没等村长说什么，他必须乘胜追击，“如果您村子继续种粮食，我们就不会再来了。我们不来，村里的病人就没有药，你们手里能拿出来买药的钱有多少？你们知道要到哪里才能买到药吗？种出来的粮食且不说够不够吃，就算收成好，多余的卖到哪里去？我们不需要，别的村子早就改种大麻和我们交易了。而且种地做不到旱涝保收，大年小年老天说了算。和我们交易，保证饿不到你们。”

这就是为什么军官坚持让村民听到他们的交谈，这个条件太优厚了，刚才还咒骂新边界的人立刻就改变了立场。

村长没有反驳，苏晓更不知道如何反驳，这一套话术没有人能反驳。毕竟这么多病人，就算治不好，也是要吃药止痛的。这些军人买了大麻干什么去，谁也不知道，也许自己抽了，也许卖了，也许加工干别的了。但不管怎样，只要他们需要大麻，村子就可以从中获利，远超过老老实实种粮食。

有的村民靠近村长，低声劝他：“要不……咱也种那个？”

村长没办法反驳，他纠结了好一阵，终于开口了：“我说不过你，但是好好的地就是不该种大麻。”

军官没有反应，但人群先炸了锅。大家七嘴八舌，说村长固步自封，说要搞投票撤了村长的职，说村长自己没病就不管别人的命。

这是不是一件好事，苏晓说不清。对她而言，大麻就像烟酒，属于奢侈品，对身体还不好。而不实用的东西，在村里是不应该存在的。只生存已经很艰难了，哪还有多余的资源浪费在奢侈品上。但从病人的角度看，似乎确实是好的。

“都闭嘴！”村长高举双手喝道，连远处待命的士兵都吓了一跳。

大家都安静了。

村长面色严肃地看看周围的村民，最后将目光落到新边界军官的脸上：“我们村世世代代在这儿种地，从来没种过粮食以外的东西，什么大旱大涝也挺过来了。大麻这个东西我没抽过，但我知道现在抽它的人越来越多，我也知道有很多商家在推这个东西。我们村有人出去又回来的，也有人从外面来，也许他们抽过，但至少我没听见他们宣扬这个东西好。我不管媒体怎么说，我的感觉，就是这玩意儿是资本主义毒害老百姓的工具，就像多少多少年前，英国人用鸦片毒害中国人一样。”

军官微微低头，露出不赞同的笑容：“大麻不是鸦片，是不一样的。”

村长凑近军官，问道：“我问问你，你有瘾吗？”

军官没有回答。

村长哼了一声，提高声音说：“当初英国人也说鸦片是好东西，得叫福，寿，膏。这一套我懂，资本主义的走狗就会忽悠人。他们把你忽悠信了，把你搞病了，搞出依赖了，然后就可以想把你怎样就怎样。这一套我懂，别以为我们小地方人好骗，好歹我还是个村长，我必须比别人警觉。这种事不是搞民主投票就能解决的，这事怎么办我说了算。我说不行，你们可以走了。”

“那……太遗憾了。”军官叹了口气，转身穿过失望和不满的村民，向他的队员走去。

村民们将村长团团围住，劝他，责备他，骂他。无论村长怎么说，都无法安抚他们的情绪。

苏晓跑回到老闫头家门口，咚咚敲着门：“老闫头，老闫头，开门。”

门开了，但只开了一道缝。老闫头佝偻着身子看着苏晓，又看看她身后有没有别人跟来，然后才拉开门让她进去。

“是当兵的，新边界的。”苏晓告诉老闫头。

“新边界？”老闫头皱着眉头退后两部，手缓缓放在桌沿上，“怎么是新边界？那飞机……？”

“飞机怎么了？”

“飞机的型号。”老闫头说，“新边界怎么有这种型号的飞机？引擎的声音不对。”

苏晓摇摇头：“肯定是新边界的人，我认得他们的标志。”她没说出来的话是：你这么大岁数了，肯定记错了，声音哪有那么好分辨？

老闫头微微摇着头：“我有不好的感觉。我跟你说件事。”

苏晓一愣：“什么事？”

老闫头伸出手臂，手指一抖一抖地指向床铺：“床底下，有个箱子。你去，拉出来。”

苏晓过去，蹲下身摸了摸，摸到一个铁手环，用力一拉，拽出一个已经有些糟烂的木箱子。“这里装的什么东西？”

“打开，没锁。”

苏晓扒拉了一下锁扣，果然开了。他掀起盖子，愣住了。

里面是一件叠得四四方方的防辐射服，旁边塞着一双沉重的靴子和一副胶皮手套，衣服上压着一副镜面污浊的防毒面具。

老闫头平复了情绪，坐在椅子上，缓缓靠住椅背，闭目养神：“我不是咱村子土生土长的人，我是外来人。”

苏晓看着这套衣服，心里嘀咕：这……难道他说的……都是真的？苏晓把面具拨到一边，拎起因为年代久远已经出现裂纹的连体衣，肩部的袖标很醒目，和新边界的标志截然不同——这是自由先锋的标志。当年他说开大车、挖山洞、操作无人机，全是真的？

“你……真的在自由先锋当过兵？”

“不是我，是我儿子。我讲的故事都是他的故事，这身防护服也是他的。他是逃兵，当年带着我逃到了这里。我的伤是年轻时候的一次普通车祸导致的。还有，我没有自己说的那么老，我还不到八十岁。”

苏晓又看看老闫头：“你们俩……真的从湖上……”

“踏水而行，”老闫头得意地说，“是不可能的。我们是绕过来的。湖，真的有，不过不在山那边，山那边还是山，再翻过去才是湖。湖不干净，那一带引爆过一颗脏弹——知道脏弹是什么吗？”

苏晓觉得自己知道，十五岁这个年纪总是觉得自己知道很多东西，但是要说出个一二三来，又不知如何开口。她只能说：“说不出来。”

“脏弹啊……你就知道爆炸之后，那片地就没法呆了就行了。”

“谁扔的炸弹——脏弹？”

“谁扔的……”老闫头叹了口气，“我跟你说了，那个年代，事情的真相很难分辨。有人说是新边界，有人说是自由先锋资助的武装组织冒充新边界，我也不知道哪个是真的。”他抬起眉毛，看着苏晓，“我儿子就是因为觉得在部队里呆得越久，就越分不清真假，对他执行的任务，究竟是好还是坏，也说不清楚，所以他趁着出任务的时候逃走了。”

外面突然传来噼啪的响声，苏晓下意识地缩了一下身子：“外面怎么回事？”噼啪声还在继续，夹杂着尖叫，不止一人，不止一处，炸裂声不断，有近有远，此起彼伏。

是枪声。

老闫头从椅子上跳起，拉住苏晓的手臂，对她说：“在我五十岁那年，发生过一件大事，天空开始下火雨，持续了很多天。很多地区受灾，死了很多人。那个时候，新闻里管这场灾难叫‘坠天事件’。”

“坠天？”苏晓不懂这是什么意思。

“太空里有东西炸了，碎片掉到了地球上。”

“太空里？卫星吗？”

“是空间站。很多地区的居民和媒体都拍摄了视频。但是后来，那些录像逐渐都被删除了。没有两年时间，媒体的口径就统一成了卫星系统被黑客侵入了，说是新边界对自由家园的成员国发动了轨道攻击，而新边界说是自由家园贼喊捉贼。他们互相指责了很多年，一直到互联网崩溃。”

“你告诉我这些有什么用呢？”

老闫头笑了，笑声很尖锐，有种荒诞感：“因为我知道真相——我看见了，我亲眼看着天空中坠下巨大的残骸。没有什么轨道攻击，一切都是人为制造的灾难。我们都被谎言包围得太久了，人总需要一个基础立足，才能辨别真伪，如果你周围的一切都无法求证，你就没办法相信任何东西，也就不能确保自己不被人欺骗、利用。”

门被一把推开，轰地按在墙上，留下一个手印，两三道裂缝顺着指印尖端向上延伸。一名士兵走进来，身形高大，背着阳光，黑漆漆的，像一头熊。

苏晓看着他向自己走来，觉得自己虽然四肢健全，却也和老闫头一样寸步难行。不过让苏晓意外的是，老闫头只是呵呵一笑，说：“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似乎他知道总有一天会发生这种事。

苏晓两腿发软，一屁股坐在地上，胯下发热，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尿了。士兵看看苏晓，再看看老闫头，又看看地上的箱子，一言不发地走到老闫头面前，枪口下垂，轰然作响，接连不断。

苏晓感觉胸腔随着枪声震颤，几乎要碎裂。枪口的火光将房间照得通透，苏晓只觉得那团火球越来越大，像什么东西——脏弹？——爆炸了一样，将整间屋子吞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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