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周婷——15

周婷的爸爸是个贪污犯。

新边界解体后，在自由家园的政治经济文化辐射下，曾经的新边界盟国都处于弱势地位，除去极个别依然打着新边界的旗号负隅顽抗的国家之外，大部分都成为自由家园的从属国。而那些新边界的铁杆残余势力，都被打上了国家恐怖主义的标签，遭受着周边敌对国家的军事威慑和各式各样的的经济制裁。很难说在这些国家发生的恐怖袭击、饥荒和瘟疫究竟是不是自由家园一手制造的，但至少媒体的结论达成了高度统一：自作自受，自由家园鼓励受到国家恐怖主义压迫的人民奋起反抗，推翻他们的政府，为自己赢得自由。

自由家园的经济体像一只巨大的蛞蝓，缓慢地将周边附属国的市场吞并，导致当地企业乏力，市场逐渐被自由家园的跨国企业垄断。周婷爸爸就在这样一家跨国企业任职，千方百计给公司赚取利润。

但他不会把好处全都叫上去。早在认识周婷的母亲之前，他就已经开始侵吞项目经费，凡他经手的大小项目，多多少少都会被他吃一手回扣。由于手段比较隐蔽，而且在需要行贿的时候肯砸钱，一骗十几年都没有被发现。

但是没有不透风的墙，周婷十岁那年，父亲突然自杀了。

周婷哭了很久，她一直很喜欢爸爸，因为他出差回来的时候总是会带来各种大大小小的玩具。

长大之后，周婷越来越怀疑这种好感的真实性。她——自以为——对爸爸的喜欢，究竟来自于他这个人，还是他带来的玩具呢？或者甚至与他无关，仅仅是由于她对妈妈失望而下意识地转移了情感投射。

妈妈也哭了，但是似乎恢复得很快。究竟是成年人更擅长抑制悲痛，还是他们的感情并没有多深呢？

周婷不清楚妈妈是不是爱爸爸，因为在爸爸死后，妈妈就几乎再也没提过他。之前她晚礼服被周婷意外撕坏，好像也比没了丈夫的时候更难过。

周婷没有参加爸爸的葬礼，她确信妈妈也没去，因为她知道自己的父母并没有结婚。他们只是认识了，同居了，周婷出生了，就这样。知道他们有关系的人很少，知道他们有孩子的人更少。

对外，周婷是贾小芳的女儿，爸爸很早很早就出事故死了。

如今，周婷的生父终于满足了这个设定。

在这之后，妈妈请了个保姆，周婷始终不知道她的名字，只叫她郭姨。郭姨的出现让贾小芳得以部分解放，从全能保姆的位置上退下来，几乎只做周婷的家教，还有开家长会时候需要出席一下。

周婷不怎么关心妈妈在做什么，而且妈妈要么忙于演出，要么忙于应酬，也不怎么着家。尤其是在爸爸死后，她似乎更没有回家的愿望了。因此，周婷怀疑妈妈有新欢了。她说不出这种想法究竟来自于什么切实的证据，只能归纳为第六感。假设妈妈真的有新欢，那么这个新欢很可能是在爸爸出事之前——也许是之前很久——就勾搭上了。

周婷的这个第六感一直没有得到证实，但是也一直没有遭到证伪。

几年后，周婷十四岁生日的那个下午，确凿的证据终于在浓妆艳抹、衣着紧绷的妈妈的陪伴下走进了客厅。

他提着一个蛋糕盒子，走到周婷面前，拍了拍她的脑袋，说：“小姑娘长这么高了。”

“不小了，”妈妈在他身边笑着说，“十四岁了。”

贾小芳紧张地直搓手：“罗总好。”

“嗯嗯好。”罗总没有看她，只是象征性地点着头应付了一声，潜台词是：闭嘴，边靠，不要碍事。

周婷扭头看着郭姨，她远远站在通往厨房的走廊口看着他们。周婷觉得还是郭姨最明智，第一时间站到了最安全的位置。

“周婷，这位是罗叔叔。”妈妈轻轻碰了一下周婷的手臂，“叫叔叔。”

周婷看着这个罗总罗叔叔。消瘦，高挑，银白的头发整整齐齐梳向同一侧，戴一副墨镜，拄着一根包银手杖，一身绸子质地的休闲装，看上去既随性又不失格调。他本人似乎没有释放出什么压迫感，但是周围的人——妈妈，贾小芳——却畏首畏尾，这让周婷有点畏惧。

“叔叔。”她的声音很小。因为她觉得这人并不像叔叔，而是像爷爷。

“谁听得见啊？”妈妈的语气略带责备。

“哎，没事。”罗总露出微笑，看上去慈祥而友好，但那一口牙整齐得不自然，而且白得吓人，“小姑娘，我叫罗尚德。她们叫我罗总，你可别这么叫，受之不起呀，哈哈哈。”白牙又露了出来，很吓人。

“你罗叔叔是特意来看你的，蛋糕也是他选的。”妈妈挽住罗尚德的手臂，“罗总过来坐吧。”

周婷眨了眨眼——这就是证据了。

一个比爸爸老得多的人。

一个老人。

“哎哎哎，急什么？婷婷得上座，今天的小寿星嘛。”他将蛋糕向前一递，贾小芳立刻满面堆笑地接过。

“郭姨，去拿打火机。”郭姨是贾小芳唯一指挥得动的人。

罗尚德走到桌边，他步幅很小，不紧不慢。“婷婷我给你讲啊，咱们规矩是‘尚左尊东’，”他对周婷说，“这个怎么讲呢，‘尊东’就是这一桌的人啊，最重要的那个面朝东，咱们在屋里不满足条件，所以以面朝大门为尊。‘尚左’呢，就是主陪坐在主宾的左边，你妈妈坐在你左边。我呢算次主宾，坐在你妈妈的左边。剩下你们俩看着坐。”

周婷坐下，罗尚德才坐下——缓慢地坐下，然后妈妈跟着坐下。贾小芳忙着点蜡烛，郭姨忙着摆盘子。

周婷记得蛋糕很好吃，尽管她家很有钱，她也从没吃过这么好吃的蛋糕，而且以后也再没吃到过。

罗尚德在餐桌上说了很多话，时间久了，周婷一句也不记得了。她只记得罗尚德虽然话多，但是说得有条不紊，语音温和，举止优雅，让周婷这个小孩子都听得下去，妈妈则听得更是投入，眼里满是崇拜。

周婷觉得自己当时对罗尚德的感觉是很有魅力。但是时间越久，这种魅力就磨损得越严重。因为内容忘记了，话术的影响就消失了；语气也忘记了，情绪的操纵就失效了；甚至连表情和动作都忘记了，气质的伪装就卸掉了。剩下的只有罗尚德独自掌控全场的霸道。

吃完蛋糕，天还没有黑。罗尚德连他盘子里的一小块蛋糕都没吃完，他说晚上还有局，不能久留，于是就走了。

“需要我陪你去吗？”妈妈问。

“不必不必。”罗尚德摆摆手，“女儿生日你不得多陪陪人家？”

“那我送你上车。”妈妈急急忙忙跟上去。

周婷可以明显感觉到，妈妈还有很多话想和他说，而贾小芳则是松了一口气，郭姨作为保姆，跟罗尚德没有任何关联，成了所有人中心态最稳定的人。

郭姨说去煮长寿面，贾小芳一边把剩下的蛋糕收起来，一边自言自语：“可别浪费了，什么牌子的这么好吃……”

周婷离开餐厅，溜出了家门。她只是想看看能让妈妈这个当红名人都点头哈腰的罗总罗尚德，坐的是多豪华的汽车；但也不排除心里有一点好奇：妈妈究竟会和罗尚德说些什么。

她看见妈妈和罗尚德站在一辆黑色轿车旁，似乎是罗尚德想上车，但是妈妈拉住了他。司机摇下车窗看着他们。周婷走到停在楼旁的两辆汽车之间，不会被他们看到，勉强能听见他们的交谈。

“我们生一个孩子吧。”妈妈说。

罗尚德向左右扫了一眼，挥手示意司机把窗户摇上。“别闹，我走了。”

妈妈又拉住罗尚德，阻止他钻进车里，高跟鞋跺着地面，咔哒咔哒响：“你知道女人都是希望为爱人生孩子的。你也见了周婷了，小孩子不可爱吗？”

“那个贪污犯的种，你还有脸提？”

周婷觉得心脏被拽住狠狠拉扯了一下。

“我……我只是想给你生孩子。这么多年了我不是藏得挺好吗？”

“那就不要再增加风险了。你知道如果让你那些傻逼粉丝发现你的孩子都这么大了是什么后果吗？人能一夜爆红，也能一夜过气。”

“我保证没有风险，而且可以代孕啊，我的身材不会走形的，我的身体是你一个人的。周婷——周婷就是代孕生下来的。贾小芳就是周婷的代孕妈妈，她的身体条件很好，还可以继续生。”

“别想那些有的没的。”罗尚德烦躁地回答。

“可你好久都没和我……”周婷听到妈妈的高跟鞋一次次跺着地面，她的声音有些急躁，但又透着卑微和焦虑，“你是不是有别人了？”

罗尚德愣了一下：“胡说！我能继续捧你你就知足吧。我走了。”

妈妈缓和了呼吸，停顿了几秒，直到车门砰地关上，她才问道：“跟我说实话，你……你是不是得病了？”

“你别闹了——开车。”

引擎轰隆一声发动，车胎碾着地面的石子，咯啦咯啦，像绞肉机碾碎周婷的五脏六腑。

周婷看着妈妈，妈妈望着汽车开走，气急败坏，呼吸急促，不知道是不是快哭了——或是已经哭了。周婷转动几乎僵硬的脖子，扭过身，看到贾小芳站在楼门口，十指绞在一起。

“哦……长寿面……快熟了。”

周婷听到一声抽吸，妈妈回过身，惊慌失措地看着她，她扭过脸看着贾小芳，贾小芳看看周婷，又将目光移向周婷妈妈，三人谁也没说话。

周婷觉得自己快要顶不住了，她马上就要崩溃了。如果不做点什么，她会像沙堆一样碎裂坍塌。

于是她跑了。

她打了辆车，跑到酒吧街。

在那里，她遇到了张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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