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征途的开端 3.1 尸语

凌晨。实验楼外，几十家新闻媒体的记者早已驻扎在那里。他们如猎犬一般有着灵敏的嗅觉和听见，随时闻风而动，希望捕捉到传得沸沸扬扬的名校女博士失踪案的第一手新闻资料。人群中还有很多是自发前来祈祷和守候的学生。

陈耀和法医刘薇，痕检师小廓以及他们的助手，正面色凝重地穿过人群，径直来到G11实验室。几名警察和两条警犬已经在那里了。陈耀等人一边和他们打招呼，一边戴上手套穿上鞋套，向着里面的厕所走去。

虽然早有心理准备，眼前的一幕地真实地映入眼帘时，还是让人感到淬不及防！

厕所后面的一个墙缝里，一具肿胀的女尸竖立着填满了那个非常狭小的空间。那是个专门用来藏电线和水管用的夹层，非常隐蔽，平时被一块约12MM厚的木板盖住。木板外面贴了和厕所墙面同样的瓷砖。因此，一般的搜查，根本发现不了这里面隐蔽的空间。

死者明显是被人竖立着塞进去的。身体开始出现浮肿。尸体表面呈现出暗红色和青绿色的树枝状血管网。她的头垂着，半睁的双眼充满红色的血丝和淤血。

一股热血冲上陈耀的心头。他又想到肖树树，那个有着圆圆脸蛋的男孩。 他知道了妈妈被杀害，会是怎样的伤心欲绝啊！陈耀努力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小李移开视线，从裤袋里悄悄拿出一盒可咀嚼的抗酸药，打开，拿出一片放进嘴里悄无声息地嚼着。他又悄悄把想盒子递给了小马。小马已经难受得忍不住跑了出去。

刘薇和小廓以及助手们熟练地开展了对尸体外表的检查。 他们一边进行初步测量，一边记录着死者的身高，性别，年龄范围等信息。

然后，他们轻轻地把尸体从墙缝里移出来，平放在旁边铺了隔离垫的地上。

刘薇轻轻的把死者额角凌乱的头发拨开，一边对其头部和颈部进行初步检查，一边说道：“后枕部撞伤，无开放性伤口，颈部有勒痕。”

旁边的助手飞快地记录着。痕检师小郭和助手在厕所门把，地板，墙上，夹层里等地方检查看有没有可疑的体毛，血迹，指纹，鞋印等。现场并无卫生纸、避孕套等可疑物品。小李等人清点了死者的衣物和私人物品。现场没有找到她的手机。

陈耀留意到，诗凝所穿的粉红色无袖西装连身裙和黑色高跟鞋，和苏帆去报案时所说的衣饰细节对得上，唯独那件象牙白长袖薄款针织罩衫不见了。

陈耀的脸上的凝重更加浓郁起来。

至此，这起失踪案已经变成一个重大的杀人刑事案件！长达两天的搜寻，以悲惨的发现而告终！

一行人回到公安局时，天色已蒙蒙亮。

其他人陆续跳下车走向公安局办公大楼，陈耀还坐在警车里，他低着头，在笔记本上写着设立专案组的有关事宜。

刘薇已经下了车，走了几步，她又折了回来，走到陈耀的车窗边，问道：“哎！陈队！要一起吃个早餐吗？ 听说附近开了一家港式茶餐厅，里面早餐的品种挺多的！”

陈耀抬起头，看到刘薇秀气的脸上，眼睛流露出一丝掩饰不住的殷切。他微微一笑：“不了。我带了孙萍给我准备的早餐。”

刘薇显得有点尴尬，笑道：“我们……不是好兄弟了么？”没有勉强，她转身离开了。刘薇走远了。

陈耀拿出他的早餐。那是两个肉包和一根油条。它们都已经凉了。陈耀拿了一个肉包，大口吃起来。他抬头，望向窗外。

刘薇，已经走远了。陈耀看着她袅袅婷婷的背影，有点入神。

比他小了10岁的刘薇，他很多年前就见过。那时候，他家在街头，她家在街尾。有年暑假，陈耀带了女朋友孙萍回家。某天他们出门时，他见到刘薇和妹妹正在楼下的空地上打羽毛球。羽毛球不偏不倚地落在陈耀头上，又反弹落到地上。两个初中女生在阳光下笑得花枝乱颤。

那时的刘薇，瘦瘦小小的；一笑，露出可爱的参差不齐的牙齿。再见到她，他已经是厦市小有名气的刑警队长；而她，是实习法医。

他早就忘了多年前羽毛球的那一幕。她却还清晰地记得这位警察大哥。灿烂的阳光下，她一如当年，笑脸如花；只是，当年黑瘦的小女孩长成了如今兰姿蕙质的女人。

常常在一起工作，他们一直保持着友好的恰当的距离。陈耀隐隐地感受到，刘薇看他的眼神和别人不一样。但是，他从没有多想。毕竟，自己是有家庭的人，自己和爱人孙萍的感情稳定而温馨。

那些年，刘薇谈过男朋友，分手了；后来又有新男友，又分手。

时间然冉，花开花落。

在钧钧出生的第二年， 孙萍被查出得了三阴性乳腺癌。为了彻底根治，医生不但把她的右侧乳房整个切除，还把右边腋窝淋巴结和乳房后的胸大肌与小肌肉群都去除了。

手术后的孙萍不一样了。每当陈耀不经意的目光落在她的胸部，她都会条件反射地抱着双臂或转身离开。她不是没有考虑过乳房重建手术；但是因为上次的手术切除得太彻底，基本不可能有好的重建效果。孙萍放弃了通过手术重建的想法。坚强的她，在孩子面前，一如既往快乐地生活着。只是，从此，她拒绝和陈耀睡在一张床上。

某个生日，陈耀买了个义乳文胸给她当礼物。孙萍拆开礼物盒，看到那样东西， 一言不发地转身躲进了洗手间。在里面，她压抑地哭了很久很久。走出来时，她已经笑意盈盈，脸上却掩饰不住决绝的神情。她对陈耀说，自己不介意陈耀在外面找女人，只要他心里还有这个家和孩子们。

陈耀听了，苦笑地摇头。从此，他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工作上。屡次立功，战绩斐然。

时间又过了几年。一次，陈耀和一个新来的警员在执行公务时，因为自己的小失误，新来的警员在与歹徒的交战中牺牲。虽然局里考虑到，那个失误是无法避免的，因此免去了对陈耀的处罚。陈耀却一直无法走出心理阴影。

某晚，一伙人在外面吃晚餐，喝酒。期间有个不知情的新同事提到了那位牺牲的年青人，陈耀立刻变得阴郁起来。 他闷闷地喝酒。喝到最后，他竟然嚎啕大哭。那晚，只有刘薇没有喝酒，同事们建议她先送陈耀回家。

昏暗的停车场里，寥落寂静。

陈耀进了车便昏昏沉沉地几乎要睡去。在刘薇俯身帮他系好安全带的瞬间，陈耀睁开了眼睛。他看到，她的齐耳短发正散发出淡淡的清香；白皙的颈项在月色下发着光；微微起伏的胸脯，局促不自然的表情，呵气如兰的嘴在轻声说着什么……陈耀感受着酒精的作用, 头脑处于清晰又失控的混战之中。

那一瞬间，他只感到热血沸腾，无法自持。他伸出有力的双手，抓住了刘薇的双臂。刘薇失去重心，倒在他宽大而炙热的怀里。他迫不及待地向着她那湿润的嘴唇吻了下去。刘薇没有抗拒。她那丰润的唇，仿佛已经期待了许久，欲拒还迎地，在黑暗中回应着……

突然，孙萍的脸闪过陈耀的脑海！他一激灵，猛地推开了刘薇，逃也似的跳出了车。他摔了一跤，爬起来，撞撞跌跌地向马路那边走去， 拦了一辆的士，离开了。

许久以后，回想起来，失去队友的生命，和错吻了女同事，是陈耀心中无法挥去的痛。从此，他对工作更认真了，有时候，甚至过于执着。

别人眼中的“拼命三郎”，极少流露出感情。只有在家和孩子们在一起的时候，他才是随和的，放松的，感情流露的。尽管那样，那样的瞬间也不是很多。毕竟，他的工作繁忙，任务紧迫。

他也不清楚，自己老是愿意加班，是不是在躲避孙萍对他过分的好和宽容。他也不敢绝对保证，自己对孙萍之外的女性，没有过短暂的意乱情迷。

但是，他也清楚地知道，他是有家室的人。他和孙萍，是爱人，更是亲人和战友! 这些年，没有她背后的支持和包容，他陈耀也不可能有今天工作上的成就和对社会的贡献。

更何况, 他还是人民警察，大众的行为标杆！

这边，刘薇正往技术科走去。她的脸上还带着尴尬的微笑。

其实，经过那次陈耀的逃离，她也沉默过纠结过。她知道，她偷偷地爱着他，但从没有想过得到他。因为，他一直是属于孙萍的。陈耀那晚的逃离，更令她对他的尊重增加了。

那只是他酒后瞬间的失控与意乱情迷罢了！刘薇对自己说。他及时醒悟了，她也得清醒过来。好在他的距离感，要不然自己还不真的陷了进去！有时候，爱是尊重，是放手，是关心，更是责任。

她选择从此忘却。而工作上的接触，往往无法避免。每次看到陈耀的严肃和低沉，刘薇一直都想提议----他们随意地聊一次，从此他不必有心理负担，两人也能回到过去同事间友好的状态。

此刻，刘薇有点自嘲地笑了笑。 她想：“就连做兄弟，都不行么？

正想着，她已经进入了自己的办公室。在办公桌前坐了下来，她拉开抽屉，拿出手机。手机上是老妈发来的8条微信，在催她和朋友介绍的相亲对象见面。她叹了一口气，暗暗地想，等忙完这个案子，自己就去见见相亲对象吧！

晚上，陈耀回到家。钧钧又在孙萍的床上睡着了。一如往常，陈耀和孙萍打了招呼，快速吃完晚餐，就在客厅的沙发上坐了下来。 他打开了电视机。

一如往常，孙萍轻轻地在他身边坐下，陪着他看一会新闻联播，或综艺节目。但是，今晚，她的神情却有些许不同。她的脸上浮现出一抹羞涩而兴奋的绯红。

良久，她说道：“今天，美国的表妹给我打了电话。我们聊了一个多小时。” “哦。”陈耀看了她一眼，应了一声，等着她说下去。

犹豫了一下，仿佛有点艰难地，孙萍又说道 ：“表妹说……嗯……我那个手术……她知道一家在纽约的医院专门做这种高难度的乳房重建手术……我在想，费用……嗯……”

孙萍没有说下去。 她低下了头，象个怯生生的小女孩。陈耀看了看她，有些心疼地把她揽入怀里。这一次，她没有挣扎。

许久，陈耀说：“明天你再给表妹打个电话。你们算一算，所有费用大概是多少？我们凑集一下……我们账上不是还有四十多万么, 我们再借一些， 可能就够了……”

孙萍惊呼：“那是你准备用来读MBA的钱！我看看自己跟银行借款，或者跟表妹借一些！ 她昨天主动提起过……不够的话，就以后再说。”

说着，他们都沉默了。看着温顺地把头靠在自己肩膀上的孙萍，陈耀想，自从她的乳腺癌手术，他根本没有介意过她身体的变化；现在，他想要她重新拥有自信和快乐。

陈耀默默地下了决心：“MBA学位，就先不读了。”

第二天上午，技术科现场勘查情况报告发来了。报告显示，现场没有提取到可疑的鞋印，指纹，唾液；也没有找到带毛囊的毛发，更没有凶器痕迹。

现场能提取到的微量纺织纤维， 有可能是过去其他学生或学校雇员留下的，并没有什么鉴证作用。

看来，凶手的反侦探能力很强。他带着手套杀人，然后带走了手套。

陈耀预感到，这一次，他遇到了非常狡猾的对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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