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推理（三）

月光照亮了四号失去神采的侧脸，也将她脸上凌乱的血迹蒙上了一层阴森的纱。四号背靠着衣柜，沾染了血液的睡衣如一块破布般乱糟糟地套在她身上。在她右手一侧的不远处，之前握着的菜刀掉落在血液浸湿的地毯上，像是被丢弃在路旁的垃圾。四号眼神迷离，望着一片狼藉的床铺出神。床上粘着猩红血迹的被褥软趴趴在地毯上铺开，而压在被子上的是二号早已冰凉的尸体。

“冷静下来！”秦衣成单膝跪在四号身边，扶着已经不能再更加冷静的四号的肩膀，徒劳地喊叫着，“事情已经发生，就不要再无动于衷了。”他望了望床上的尸体，又看了看依旧毫无动静地四号，再次搭住四号的双肩用力摇了摇，四号这才无力地转过头，绝望地看着秦衣成。

秦衣成撇了撇嘴，无奈地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了许多。

“感觉怎么样？”秦衣成顺势盘腿坐在了四号身侧，二人对视着，弥漫着与房间格格不入的气息，“复仇之后一身轻松了吗？”

四号愣了一秒，转而露出了疲惫的微笑。

“我真的轻松了吗？明明亲眼看着那个男人在我面前死去我却没有一丝一毫的解脱感，轻松了吗？没有吧。你知道吗？当内心最深的挚爱被人剥夺后，我的时间就再也没有向前转动一秒。复仇的十字架从那一天起就紧紧地将我束缚在原地，我所看见的听见的只剩下曾经那个人在过去为我做过的和说过的。我的世界里除了复仇，什么都不剩了啊。我本以为复仇会是一种解脱，可是，当这个可恶的家伙在我眼前死去的时候，好像我也跟着死去了。现在的我，什么都没有了。”

“是这样吗？”秦衣成低下头，那只大手抚摸着地毯上的血痕，“不论是追逐复仇的道路还是复仇成功似乎都没有意义吧。只不过是多了一个牺牲者罢了。”

四号盯着秦衣成的脸，月光在她的瞳孔中画下了一轮圆月。她伸出冰冷的手捧着秦衣成粗糙的脸，声音轻柔。

“你为什么要这样做？你说过你会保护所有人的。”

秦衣成的手停止了动作。他斜眼看着四号纤细的手，最终也没有伸手抓住。

“但在更早之前，我和某人做过约定。”秦衣成说，“是我一定要完成的约定。”

四号用双手捧着秦衣成的脸，带着真挚的表情缓缓靠近秦衣成。

“你告诉我也没事哦，是你叫我们来‘升落之馆’的吧，你和我一样都有不得不完成的复仇，对吧。”二人的鼻尖轻柔地触碰着，秦衣成并未躲开。

他笑了笑，将四号拥入怀中，在四号的耳畔低语道：“不是我哦，是陈位力。”

四号思考片刻。

“你能拯救我们吗？”

“我正在做哦。”

“你不会成功的。”

“不，我会。”秦衣成将四号温柔地松开手，四号知趣地退出了他的怀抱，“因为我要保护的目标很明确哦。当然，不是你哦。”

四号自嘲般地轻笑几声。

“你能赢过我吗？”

“你要用当时偷走的毒药吗？”

“果然逃不过你的眼睛。”四号再次望向床上的二号。他的生命永远定格在了最后惊讶的瞬间，左胸处的两处刀伤是其丧命的原因。

“我已经没有活着的意义了。”四号的侧脸在月光下闪着黯淡的光，“妨碍你就是我最后的目标。”她整理好耳边的乱发，“我改变主意了，我要杀死所有人哦。”

“你真的下得去手吗？”秦衣成扶着衣柜缓缓站起，“复仇已经终结了不是吗？不论杀死多少人过往都不会因此改变。”

“或许你说的没错，”四号抹去脸上的血迹，“当我失去他时，我的人生就结束了。复仇只不过是给我这具行尸走肉一个活下去的理由而已。复仇弥补不了任何事情，但我却不得不用尽我一生的时光去完成这趟毫无意义的旅程。那么，你又为何而来？为了拯救我逃出复仇的牢笼吗？显然不是吧。”

“我们之中只有一个人值得被拯救。”秦衣成迈步走到窗前，窗外的海风撩起他杂乱的发，露出了深邃的空洞。

“你！”借着月光，四号将秦衣成的脸完完全全地看在眼里。

“没吓着你吧。”秦衣成转身背对窗户，额前的头发恢复如初，遮挡了他大半部分的脸。

“你到底经历过什么？”四号的神情也从惊讶转为平静。

“很多，很多。”秦衣成看着床上面目狰狞的尸体，“说来话长，也无需多言。我们都是曾经失去过很多的人，但也是不值得同情的人。”

“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我们走过的每一步都带着杀意。”

随着四号房间的石门无声地关闭，秦衣成伴着整日未曾熄灭的吊灯光线，在自己的房门前转过身，轻手轻脚地走下了楼梯。他在大厅中央的餐桌前停下了脚步。

“秦衣成。”在光线无法触及的阴影里，一个低沉而疲惫的声音缓缓响起。

“我在。”秦衣成顺势坐在了三号位置上，而阴影中声音的主人并没有选择来到餐桌前

“我快撑不下去了。”那个声音有些颤抖。

“事情已经到头了。”秦衣成的食指有节奏地敲击着餐桌，“我要你帮最后一件事。”

“什么？”那个声音充满了抗拒，“你到底想做到什么地步？做完这些之后你又能得到什么？到最后都是湮灭不是吗？”

秦衣成没有理会他哀嚎般的话语。

“你想过赎罪吗？即使赎罪之后注定要走向灭亡，你是否愿意再拼一次？”

声音的主人并没有立刻回答他。

“李阳的死亡并不是你的错，我想你拼尽全力想要拯救他生命的信念完完全全传达到了李阳的内心，让他在生命的最后一刻重新燃起求生的信念，让他不留余力地寻找生存的出路，不是痛苦地等死。但你同样是罪恶的，在警察面前说谎，不断逃避着李阳死亡的事实。你与冷漠旁观的三人是同罪的。现在，李阳的亲妹妹正处于危险之中，不论你做什么，你和那三个高中生为李阳亲人带来的痛苦都无法抹去，但是，你可以用实际行动告诉他们你的悔过，这不是为了求得所谓的原谅，而是让你在死去的时候能够让你曾经伤害过的人有一点点的宽慰，让你死去的时候，身上背的十字架不会那么沉重，你明白吗，八号？或者说，郭怀平。”

“我知道了。”八号从阴影中走了出来，“至少不能让错误再次发生。”

“准备好了吗？她就在那个房间。”秦衣成头也不回地指了指身后。

“可是我没有钥匙啊，怎么进得了房间？”

“我刚才看见了，房门是虚掩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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