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推理（一）

四人围坐在餐桌旁，餐桌上摆放着一张照片、一把一面染血的刀和始终放在三号面前的干净的水果刀。

李乃馨已经记不清这是第几次听到三号说出这句话了。

“把现在的情况整理一下吧。”三号在说出最后一个字时加入了粗重且无力的叹息，“首先是一号。一号分别在左腹与左胸处被之前用来杀死‘第十人’的水果刀刺伤，从伤口判断，左胸处的那一刀是致命伤，也是其被刺中的第一刀，根据地毯上的血迹判断，凶手，也就是八号因为某种理由突然出现在一号面前，趁其不备刺向其心脏，一号面对危险想要起身躲避却没能逃过寒冷的利刃刺破他胸口的命运，在距离自己的座位的不远处倒下，当场死亡，紧接着八号继续对着倒在地上死去的一号补上了左腹部的一刀。再是管家，他是在一号被杀之后才遭到八号的袭击。如大家所见，管家腹部被杀害一号的同一把水果刀刺中，但因为是腹部，所以第一时间并未死亡。同样根据地毯上的血迹和我们离开四号房间时看到的情景可知，当一号被杀后，察觉到危险气息的管家迅速做出反应，想要通过楼梯跑上二楼寻求我们的帮助，但是臃肿的身材限制了他的速度，使他敌不过力壮的八号的追赶，在楼梯边被刺中了腹部，向楼梯一侧倒去。但他并没有第一时间死去，生存的本能让他匍匐在楼梯上尽力向上攀登，可腹部传来的剧痛和迅速流失的血液让他步履维艰，最终倒在台阶上。在此过程中，八号一定想要再用一刀了结管家的生命，但是听见了我们从四号房间出来的讨论声，无奈之下，只能丢下管家带着水果刀先跑进厨房，接着急急忙忙地跑回西侧的某个房间里。事情的经过大概如此。

“这把刀，”接着，三号用睡衣袖子包着手，小心地避开刀上的血迹，轻轻触碰菜刀的刀面，“是一号在厨房拿走的那把菜刀。他在一号身前不远处的地板上被发现的，有趣的是，这把刀只有一面粘着血，另一面异常干净。”三号本想将菜刀拿起向众人展示其不同的两面，但是为了不破坏证物最终放弃了这个念头。

他继续说：“根据这一点，我认为可以大胆推出一号在死前根本没有反抗，他乖乖地接下了八号的致命一击。”然后三号把桌上皱巴巴的照片举起。照片上是一名笑容开朗的女孩，看起来还不到十五岁。她扎着灵巧的马尾辫，活泼的笑容和眯缝的双眼无处不展现着孩童的天真浪漫。

“这是谁？”李乃馨情不自禁地问道，她也不知为何自己的胸口会有一瞬间的发紧，但望着女孩的眉宇，她有一种说不出的熟悉感莫名地堆积在心头，久久不能自已。

三号探头确认了一眼照片上女孩的面容，果断地摇了摇头。

“我正想问你们呢，你们有人认识照片上的女孩吗？”

“完全没有印象。”二号眯缝着眼，摆着头反复看着照片。四号也面无表情地看着照片耸了耸肩。

三号又将疑问的目光抛向李乃馨。

为了不让三号看穿她心底的犹豫，李乃馨夸张地摇头摆手，撇清与照片的关系。

李乃馨深知，这个女孩她一定见过，那份深埋在心底的熟悉感令她十分不悦。她偷偷看着一号座位上停止呼吸的管家，反复观察着管家的面容。她仔细回忆着过往的人生，却始终搜寻不到与管家相似的身影。

“我没见过他。”李乃馨自言自语道，又盯着三号手上的照片，确认照片上女孩的面孔，“可是我却见过她？”照片是在管家口袋里找到的，也就是说管家和照片中的女孩一定有着某种千丝万缕的联系。

啊——随着瞳孔一瞬间的放大，多年前哥哥支离破碎的话语一瞬间涌入她的脑海。

炎热盛夏的傍晚，由于太阳还未落山，火热的光亮透过半掩的窗帘照亮了高层公寓某层楼的白色餐桌。餐桌的中央摆放着双层奶油蛋糕，在涂抹着巧克力花纹的蛋糕中央插着小熊图案的生日蜡烛，图案的中央用奶油写着数字“十四”，顶部水滴状的烛光微微荡漾。

“今天是郑丽娜的十四岁生日！”餐桌旁的李阳无比兴奋地带头大喊着，与他坐在一起的李怡萱、魏浩宁和刘爱丽三人也满脸笑容地跟着喊道，“祝你生日快乐，丽娜！”

没错，李乃馨完全记起来了。照片中笑容灿烂的女孩的名字——郑丽娜，曾经哥哥李阳的初中同学。李乃馨并没有参加过那场郑丽娜的生日会，受邀请的只有她的哥哥李阳还有当时的好朋友魏浩宁、刘爱丽和李怡萱，也就是被毒死的七号。后三者正是李阳死去时在岸边的目击者，也是李乃馨眼中杀死哥哥的仇人。而为什么李乃馨没有参加生日会却将这些事记得这么清楚呢？因为哥哥李阳对她详细描述了那晚的恐怖经历，也给她看了参加生日会的五人合照。李乃馨依旧记着，五个初中生打闹时可爱的笑颜是那样纯粹且幸福。

那是令人心碎的一晚。不论是许愿，还是充满仪式感的吹蜡烛环节都进行地欢快且顺利，但一切美好堆积起来的泡沫却在吃蛋糕的那一瞬间完全破灭了。

“谢谢你们，有你们的陪伴我好开心啊。”郑丽娜幸福地眯眼微笑着，脸颊两侧的酒窝微微泛红，“真希望我们能永远永远地做朋友呢。”

“当然了！”李阳一脚踩在座椅上，用大拇指指着自己的下巴，摆出混混般的姿势，“我们可是一辈子的朋友啊。”

“李阳你在干什么！快从凳子上下来！”刘爱丽抓着李阳的衣角，又好气又好笑地左右甩动。

“今天郑丽娜的妈妈刻意把屋子留给我们开生日会，我们可不能浪费了阿姨的一片好意，要玩到尽兴才行啊。”李阳顺势蹦上了座椅，大喊着“齐天大圣”四字抓挠着自己的脖颈。

刘爱丽通红着双颊，放在身侧的双手捏紧拳头，温柔地抱怨着李阳的无理，引得在座的几人哄堂大笑。

郑丽娜轻捂着嘴，一面发出银铃般的笑声，一面解释道：“由于我的笨蛋爸爸太过痴迷于工作，为了追求自己心中的完美竟不惜赌上自己的性命，游走在生死边缘，还弄伤了自己的左眼。妈妈曾经狠狠地骂过他，说如果作为家中的顶梁柱的他哪一天出了事，那份后果这个家庭承受不了，最终和爸爸离了婚，而我最后跟着妈妈走了，也将姓改成了妈妈的姓。爸爸说我跟着妈妈才会有像样的家庭，跟着他只会吃苦头。可是妈妈到现在也没有再婚过，始终将所有的爱奉献给了我。我知道的哦，她会在深夜打电话给我爸爸，聊天的时候总是露出微笑呢。”

“阿姨真是好人，愿意把整间大屋子交给我们几个小孩，真是通情达理。不像我爸妈，总是严厉地要求我做这个做那个。”魏浩宁笑嘻嘻地抱怨着。

“你爸爸是警察，而你妈妈是老师，对你比较严厉也情有可原吧。”李怡萱接过话茬，“再说没有他们的督促，也没有今天全校第一的你了。”

“好啦好啦，”李阳拍打着有些圆滚的肚子，“别聊这些有的没的，我肚子快饿扁了。”

“我来切蛋糕吧。”话音未落，郑丽娜拿起了塑料制成的刀。

“啊，今天是你的生日怎么能麻烦你来切呢？我来吧。”李阳说着，接过了半推半就的郑丽娜手上的刀，“丽娜，你平常不太吃水果吧，这可不行哦，我妈说了，不吃水果会长不高的。”

“哈哈，”郑丽娜轻笑一声，“那是因为……”

丽娜的话语被李怡萱的大嗓门打断了。

“那就多吃点蛋糕吧。”她一面说，一面让李阳把郑丽娜的那份切得大些。

“我当然知道。”李阳将蛋糕切成五份，反复对比后将最大的那一份递给了推脱自己吃不完的郑丽娜。

“多吃点吧，以后也多吃些水果，不然会营养不均衡的哦。”李阳耍酷般地理了理头顶的短发，等所有人拿走了其余的几份后，他才拿走剩下的那块。

“蛋糕真的好大的啊。”郑丽娜已经吃得满嘴奶油，“谢谢你们为我精心准备的蛋糕。”

“不客气。”四人异口同声道。

或许，李阳他们从未想过轻易脱口而出的五人作为一生的朋友的誓言也会如此轻而易举地破灭吧。当李阳回过神来时，郑丽娜已经倒地不起了。那一刻，李阳发现时间似乎慢了下来，如淹没在渐渐上涌的海水，周身的音量渐渐被关了静音。他呆坐在位置上，手中的蛋糕从盘子上滑落，在餐桌上留下奶油的印记。他感觉自己在慢慢下沉，全身正在缓缓脱离现实的束缚，周围的一切都变得那么慢，魏浩宁冲向郑丽娜的身影因扭曲而变得模糊不清，他的身后跟着李怡萱和刘爱丽，泪水在她们眼角慢放一般划过脸颊，伴随着嘴型的改变飞舞在充斥着奶油香气餐厅里。

“哥哥，哥哥！”那个晚上似乎无比漫长，当李阳回到家时已过了凌晨一点。李乃馨将哥哥的失魂落魄真切地看在眼里。那是如阳光般的哥哥从未有过的悲伤的表情，从那一天起，哥哥的世界似乎再也没能升起太阳。之后的日子里，李乃馨担心哥哥不稳定的心理状况，试图用温柔的方式让哥哥吐露心声，从而为哥哥重新升起太阳，但是，李阳给她看过照片，也为她讲述了从生日会开始到郑丽娜倒下的全过程，却始终没有告诉李乃馨郑丽娜的死因。哥哥似乎想要一个人默默承受这一切。

之后在李阳上高中的某个夏日，他真正地沉入水中，失去了生命。

问谁都没有用，不论是魏浩宁、李怡萱还是刘爱丽，始终对郑丽娜和哥哥的死闭口不谈，仿佛这一切是命中注定发生的事情。可是，李乃馨不明白，为什么她深爱着的哥哥心中的太阳坠入了深渊，为什么明明是哥哥生前最好的朋友却在哥哥死时袖手旁观？到底是为什么？还有身为目击者的八号，为什么在昨晚打开心扉后却选择杀人？李乃馨混乱的大脑搞不明白，但是……

李乃馨再次看着举着照片的三号。

如果是这个男人，一定能带着她走出疑问的迷宫去触及潜藏其中的真相。那么在得到答案之前，她一定不能死！

“看来大家并不认识啊。”三号用平静的语气说道，但是眼神刻意地在李乃馨的身上短暂停留，“那么这个证物先放在一边。”他又拿起那把水果刀，“八号杀死一号和管家所用的凶器依旧是与这把完全相同的水果刀，而现在我们还没有发现另一把，也就是说八号把水果刀留在身上。这很危险，那家伙很可能会再次犯案。”接着，三号放下刀缓缓坐下，露出决一死战的表情，“我想，我们必须跟八号在此分出胜负，若再放任八号，还会产生更多无辜的牺牲者。”

“根据血迹分析，八号很可能在暗中偷听了我们的计划后，抓住我们上楼查看房间的时机下楼搜集食物。”二号说，“但是他没想到一号会留在大厅于是为了避免暴露，无奈之下杀死了一号和管家。”

李乃馨理解二号的解释，因为他们四人一起查看过厨房，那里已是一片狼藉，打翻在地的锅碗瓢盆、被撕破的纸箱、被拿走的开水壶和四处散落的压缩饼干都证明八号曾经来过厨房并且偷走了部分食物。

“那个家伙想打持久战。”四号补充道，“可是如此冒事的行动不是完全暴露了八号还存活的事实吗？那么之前在八号房间中的障眼法不就失去了存在的意义？”

的确，八号完全有时间等到我们都上楼睡觉而时候再下楼偷走食物，没必要冒着被人发现的风险与一号和管家爆发冲突，尽管一号脚踝有伤但手上毕竟拿着刀，若真打起来，并不一定会轻易分出胜负，而且，八号若是真想营造出自己已经死亡的氛围，那么又为什么要轻易打破自己的计划，将自己的存在暴露给活着的四人呢？明明已经用空无一物的房间和毁坏面部的尸体诱导我们走进他的圈套了，可是又为什么要在只差一步的情况下动手杀人？在夜深人静的晚上杀人不是更好吗？

“没错，八号的行动是自相矛盾的。八号下楼的目的是夺取食物，也就是说，他遇到了不得不下楼拿食物的紧急情况。”三号说。

“是什么事情呢？什么事情能够紧急到让八号不惜毁掉自己精心策划的计划而到楼下杀害二人夺取食物呢？”四号问。

“那我们就先从这里开始讨论吧，”一号死去后，三号完全掌控了会议的走向，“八号下楼的原因。”

“或许原因非常单纯。”李乃馨双手托腮，“八号只是饿了而已。而且那家伙在偷听吧，他一定意识到了这是他今晚夺取食物的最佳时机，而且我们离开后大厅里只剩下因脚伤不便行走的一号和手无寸铁的管家而已，他认为他有胜算，能够打赢他们二人，于是就趁此机会下楼了。”

四号不满意地摇摇头。

“这个解释有点牵强吧，虽然饿着肚子的确很难受，但是呆在某个房间的他透过窗外景色变化而知道已经是晚上了。只要再忍一忍，我们就会回房间休息，那个时候，不论他想拿多少食物都不会被当场抓获吧。最重要一点，饿并不是最急迫的原因。”

“那么八号还能因为什么事情着急下楼啊！”李乃馨耸耸肩，一副“败给你了”的表情。

“八号拿只走了压缩饼干和水对吧，”二号回忆着厨房里的景象，“他完全没拿我们留在厨房的剩菜。”

“或许拿盘子太费时费力，还不如拿饼干，一次可以拿很多个。”四号说。

“喂，我发现了一个问题。”这时，李乃馨插嘴道，“为什么八号会知道‘升落之馆’的厨房里有压缩饼干？”

一瞬间，恐怖的沉默在众人间不安地弥漫开来。

“还有！”李乃馨瞪大双眼激动地指着西侧的楼梯，“为什么那家伙能打开西侧的门啊！我们拿着的不是东侧房间的钥匙吗？”

“对啊。”四号恍然大悟般地双掌合十，“八号房间里的‘第十人’也好，厨房里的压缩饼干也好，这些不都是那个家伙一手计划的吗？他从一开始就主张有一个提前知道陈位力会死且了解‘升落之馆’一切的人计划了这场遗产争夺，这个人不正是八号他自己吗？将提前杀死的尸体放在房间里，接着躲在暗处，趁机偷走提前准备好的压缩饼干，对！一定是这样！因为非常了解‘升落之馆’，也带着明确的杀意来到‘升落之馆’，他不就是那个有机会准备毒药的人吗？”

四号的说辞在此刻看来天衣无缝。若八号一开始就知道“升落之馆”的厨房里藏着饼干，那么就代表着八号在李乃馨几人之前了解过“升落之馆”的情况，那么理所当然地会知道关于馆主陈位力的事情，利用这件事将“升落之馆”变成杀人惨剧的舞台完全有可能。可是……当李乃馨从一时的兴奋中冷静下来时，她总觉得有些地方依旧没有得到合理的解释……

“所以，”四号似乎在李乃馨的点拨下开了窍，“八号下楼的目的不就改变了吗？”

“变成什么了？”二号一头雾水地歪着脑袋。

“你真是个木鱼脑袋，到现在还不明白。”四号仿佛对学生成绩失望透顶的老师，无奈地叹了口气，“杀人啊，八号的目的是杀人啊。”

听了四号的话，二号停止了动作，瞳孔渐渐睁大。

“八号下楼的目的才不是拿走什么压缩饼干呢，那是杀完人之后才应该考虑的事情。是八号将我们所有人叫到了‘升落之馆’，目的就是为了杀死我们啊，管家不也说过吗，有人是带着杀意来的，我想这是八号借着管家之口警告我们死期将至吧。总之，那家伙的目的就是杀人啊，与争夺遗产之类的事情毫无关系，他就是要除掉我们。这下你理解了吧，二号。八号趁那个时候下楼不是为了拿走压缩饼干，因为我们没有一个人直到压缩饼干的存在，他什么时候拿都可以，但是只有受伤的一号和管家呆在大厅的机会可能有且仅有这一次啊，如果错过这个机会，没能杀死一号和管家，那么下一次就不知要等到什么时候了。这是绝无仅有的机会，不论是谁都会想要把握住的。”

“可八号为什么要杀死管家？管家根本不参与遗产争夺吧。”二号问道。

四号这名“老师”似乎对二号这个不开化的学生感到绝望。

“你还没明白我说的话吗？八号叫到‘升落之馆’来的一共多少人？”

二号不假思索地答道：“去掉始作俑者八号，共七个人。”

“不。”四号鄙夷地摇晃着食指，“是八个人。管家也同样是被八号叫来的啊，七号死去的那晚我们不是听到管家亲口说自己只不过是比我们早几个小时来到‘升落之馆’的吗？也就是说，管家同样是八号的目标——是八号杀人计划中真正的八号。”

“原来如此。”二号似懂非懂地说，“所以才无视规则在管家面前大胆杀人，甚至杀死了管家。从厨房拿走压缩饼干只不过是障眼法而已。”

“那么，支持四号的推理的人请举手。”三号缓缓举起了手。

其余三人也纷纷举手。

“好。”三号点点头，“再以四号的推理为基础，思考第二个问题吧。要证明八号真的是夺走四人生命的凶手，就必须要就开那个谜——八号要如何用C21H22N2O2杀害七号。”

是的，不论怀疑谁是凶手都绕不开这个问题。李乃馨低头思考着。根据此前讨论的结果，没有人能够在吃饭前和吃饭时将C21H22N2O2下在七号的碗里。不论是摆在七号面前，由她打过的饭还是那盆排骨汤都没有下毒的痕迹，所有人最后都将剩余的饭菜吃光了，因此可以确定没有毒。既然哪里都没有毒，那么为什么七号碗里会有C21H22N2O2？谁都不可能下毒的情况下，又怎么可能让七号中毒呢？对了，如果是那个人的话，就可以完全不受此前关于下毒的推理的束缚，理所当然地成为凶手吧。但是，若真是那样，八号又是怎么与凶手扯上关系呢？沿着这个思路，李乃馨继续思考着，感到阻挡视线的迷雾渐渐散去。那是，真相的身影。

“那个……”在其余三人沉默思考之时，李乃馨畏缩着开了口，“我可能知道毒杀七号的真相了。”

“哦？说来听听。”四号颇感兴趣地身长脑袋。

“我们已经反复论证过了，凶手在吃饭前下毒，C21H22N2O2会在七号洗碗时被发现并被开水冲走，而且若七号真的发现了C21H22N2O2，也肯定会警惕地换个碗筷，但事实上她没有这么做，而是在洗碗后第一个盛饭，那就是说七号的碗里根本没有毒，从而证明了用餐前没人下毒的事实，接着是吃饭时，我们用自己的亲身经历验证了所有饭菜中都没有下毒。也就是说，我们所有人，包括死去的管家和一号他们，都不可能下毒。那么答案只剩下一个——”

“自杀。”三号将头仰起四十五度角，“你是想说毒是七号自己下的，对吧。”

“没错，你果然很厉害。”李乃馨笑着说，“既然谁都没有下毒的可能，那么答案只有一个了。毒是七号自己下的。”

“可是这不合理啊，八号的杀人计划是单向的，只有他明白我们应该去死的原因，而从七号视角看，她应该并不认识八号，那么她根本没有理由自杀，如果真的有自杀的理由，那么为什么要费劲周折来到‘升落之馆’后才自杀？”二号问道。

李乃馨的嘴角落寞地下坠着：“因为当她来到这里，来到‘升落之馆’才明白自己被邀请的原因。你们也看到了七号在‘升落之馆’始终表现得局促不安，看起来有些心事，再加上管家的态度和‘某人带着杀意’的恐吓，更恐怖的是我就坐在她的身边，这让她绝望，她反复确认后深知自己逃不出‘升落之馆’，与其被杀还不如自行了断。于是，当她在上楼换衣服时发现口袋里的毒药时，她从未想过用毒药杀死他人夺取遗产，她只想已死赎罪而已。”

“等等，你？你认识七号？”二号问。

“当然。”李乃馨不在隐瞒，在没有管家的束缚下痛快地说出了自己的过往。

“这样一来，八号的动机也明了了。”依据李乃馨的讲述，四号完善着自己的推理，仿佛陷入了自编的故事中不能自已，“六年前的夏天没能救起溺水的李阳的痛苦始终折磨着八号的良心，他曾经害怕地逃避着这一段恐怖的回忆，也试图用虚假的证言获得良心的安宁。但是，拼命逃离的他却发现在此后的六年中始终活在李阳紧握的树枝折断的那一刻。他逃不了。自以为的向前奔跑只不过是在原地打转而已。被迫停滞的人生令他痛苦不堪，从那个意外发生的夏天开始，他的眼中只剩下那个因为自己一时的冲动而重新燃起求生希望直至死去的少年挣扎至死的身影。他无法原谅他自己，也无法原谅与他一样袖手旁观的冷漠之人，因此当他听说陈位力在孤岛上建起一座馆，就开始策划这场诡谲的杀人事件。”

“那么我又和那场溺水的意外事故有什么关系？”二号挥舞双臂，“我既没有亲身经历那场意外，也并非死者亲属，意外发生的当时我在工作室里工作，连围观的机会都没有。八号根本就没有杀害我的理由啊。而且在你的推理中，八号邀请我们到这里，是为了把我们全部杀死，可是明明他对身为死者家属的六号内心有愧，却也请他来到岛上，难道他也要杀死六号吗？”

“藏木于林。”四号意味深长地紧闭双眼，心事重重，“他叫这么多人过来，是为了混淆我们的视听，既防止自己的身份暴露，又能降低目标的防备心理。他的目标仅限于那些袖手旁观的冷漠之人，换句话说，目前活着的你、我、三号还有六号只不过是这场杀人舞台剧的观众而已。”

“也就是说，你认为已经不会再发生凶案了是吗？”三号低沉的声音在大厅中回荡。

“没错，不会再发生了。”

“可是八号拿走了不少的压缩饼干哦。”三号指向厨房的方向，“看起来他打算以西侧的某个房间为据点谋划些什么。”

“那只是你的臆测罢了。”四号不屑一顾，“或许他躲起来只是为了防止我们伤害他而已。他的目的已经达到了，现在只需要活着等到接我们逃离‘升落之馆’的船只到达就好了。”

三号不再说什么，只是反复揉捏着鼻头。

趁这个时机，李乃馨说道：“那么大家都接受我的观点吗？”从三人脸上的表情可以看出，他们已经把李乃馨的话忘得一干二净了。无奈之下，李乃馨只好简略地重复了一遍，“我是说，八号在七号来到升落之馆前就已经对七号的性格特点有足够的了解，他事先将毒药放在房间里的睡衣口袋中，利用‘升落之馆’的诡异氛围和我们之间的对话引导七号产生绝望，让七号自己在饭碗里下毒自我了解。”

“运用心理诡计吗？”三号抓挠着凌乱的头发，“但是你的推理中有一些疑问。首先，八号要如何精确地让毒出现在七号所穿的睡衣里？换句话说，所有的心理引导、绝望环境布置、氛围创造都是可以做到的，但是他无法做到的就是预测那名女生会坐在七号位置上。其次，那个女孩真的想自杀吗？当管家将晚餐端上餐桌，我们一致决定吃晚饭的时候那孩子非常开心，此前的紧张感一瞬间都消失了，而且那孩子在中毒倒地后依旧向我抛来求生的目光，我认为在那神情中没有参杂半点虚假。最后，七号既然要死，又为什么要洗碗呢？一个决心寻死的人会为了吃饭而洗碗吗？特意地洗了碗，不正是代表着对在‘升落之馆’的我们的不信任吗？在那之后还跟我们讨论邀请函内容，看起来完全不知道自己被下了毒。”

李乃馨想要反驳，可是脑海中的思路却跟不上半张开的嘴，迟迟发不出声音。三号提出的第一个问题就把她给难住了。要让李怡萱乖乖坐到预订的七号位置上绝非易事，而且在换衣服之前没有任何人上过楼，若李乃馨的推理成立，那么八号必须在到达之前就将毒药放在七号房间的睡衣里。

“有谁知道我们到达‘升落之馆’的确切顺序？”四号与李乃馨想到一块去了。

“我。”三号举手道，“因为我是第一个到达的人。在我之后的人按顺序是一号、二号、七号、八号、五号、六号、四号。”

这么说，八号的确是在七号之后到达的。

“那么可不可以这样假设呢？因为八号就是整个案件的幕后主使，他特意带了一名体格相近的男人——也就是‘第十人’——在管家之前到达‘升落之馆’，让‘第十人’穿上睡衣——我不知道他用什么理由使得‘第十人’对他言听计从，总之‘第十人’穿上了睡衣，然后八号适时地杀死那个男人，将其摆成一副熟睡的样子并布置了如我们所见的现场。然后他就在楼上等待我们的到来，当七号到达并选好了位置之后，他就在七号房间的睡衣里放入已经准备好的毒药并利用绳索之类的东西从窗户逃到地面，再绕到正门假装刚巧到达的样子进入‘升落之馆’。虽然目前没有任何证据辅助我的推理，但我有预感这个思路是正确的。至于三号的后两个问题，我认为这完全是出于她自己的意志。不论她表现出怎样的放松都改变不了自己一定会被杀害的事实。因此，服毒自杀反而成为了一种解脱，竟然令她感到安心。七号在生命最后的一系列举动或许代表着一种完全的释怀，对于整日怀抱着秘密的那份惴惴不安的解放吧。”四号将李乃馨的思路完整而准确地说了出来。

“差强人意。”三号说，“你的推理涉及了我们之后要讨论的问题，不过在此之前，我想知道大家是否赞成四号的观点。”

除三号以外，其余三人都举起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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