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思从楼梯上走下的每一步都令自己胆战心惊,他扶着扶手,看着餐桌旁唯一空缺的二号座椅,心情沉重地挪动着脚步。厨房里传出锅铲与铁锅碰撞的声响,菜肴的香味伴随着灰白色的烟气旋绕在大厅中。七双眼睛随着刘思的脚步缓慢移动着,让刘思感到十分不自在,但他并未表露,只是习惯性地拉动身前的椅子,但有一股陌生的阻力对抗着他,使得椅子纹丝不动。
刘思略显疑惑地俯身查看座椅,发现座椅地步与地面严丝合缝地连在一起,无论他如何拉拽都纹丝不动。之前因为红色地毯的遮挡才导致刘思没能发现。
“拉不动吧,”那个令刘思极为不悦的声音再度响起,“无论是这张餐桌还是这八张凳子都被死死地固定在地板上了。”一号说话时依旧斜着眼,一副唯我独尊的样子。
哼,看看自己的落魄样子吧。刘思在心中大骂道。他没有理会一号的话,绕道椅子前默默坐下。桌上早已摆放着几盘菜,红烧鱼肉摆在一号、刘思和八号面前的地方,而米饭在桌子的正中央,正对着七号和三号,六号、五号和四号面前摆着黄瓜炒蛋,它们冒着热气,看起来十分美味。每个人面前都摆放着一副餐具,包括放在盘子上的瓷碗,一双筷子、一根勺子和一个圆口玻璃杯,尽管如此,没人拿起身前的碗筷去夹,似乎想要等到所有饭菜上齐后才动筷。
在这篇令人窒息的沉默中,刘思低垂着脑袋,但视线依旧紧盯着周围的七人不放。穿着完全相同的睡衣的八人仿佛默哀一般背靠座椅,七号依然不安地蜷缩着身子,像是犯了错的孩子一般回避着他人的视线,那孩子太年轻了,一副青涩的模样让刘思不禁怀疑她是否成年,若在“升落之馆”中真的碰上了杀人事件,这孩子能挺得住吗?反观在座的另外两位女性——四号和六号,她们便显得更加从容,六号与七号年龄相当,画着精致的妆容,沉着地看着桌面上品相极好的红烧鱼,交织在一起的双臂雪白,并未有任何害怕之色,眉眼间给人一种老练牌手的错觉;坐在她对面的四号用她细长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下定决心般皱着眉,低垂的眼眉时不时瞄向他人,像是在确定狩猎目标一般,或许她便是管家口中那个带着杀意而来的候选人吧,虽然有被杀的概率,但刘思并不担心,在他看来四号要杀人,自己不可能是她的目标,因为一来他并不认识四号,在他眼中,“升落之馆”里的所有人都是初次见面的陌生人,二来或许是因为自己一身的大叔气质,四号除了来到馆内时看过他一眼外,其他时刻根本没有正眼看过他。刘思在次看向一号,发现一号正一脸神奇地对着他微笑,像是看穿了刘思的心思一般。刘思慌忙躲开这个危险人物的视线,大幅度撇过头去,又在下一秒因为这不自然的动作而后悔,不禁祈祷这个动作没有被他人发现。刘思稍稍收敛了目光,接着看向三号。看见三号的第一眼,便会被他脏乱的头发吸引,不知是不是刻意留起如此长发,光看外表的话只感觉他是个追求个性的年轻男人,但从他沙哑的声音中可以听出他并不年轻。
就在刘思想要望向令他无比在意的老者时,被汗水浸湿的管家从厨房中端出一碗奶白色的排骨汤。他熟练地走到餐桌前,将排骨汤摆在米饭与黄瓜炒肉中间的空位上。
“菜上齐了,”管家如服务员般摊开手掌示意八人吃饭“希望合大家口味。”
“那个,能拿壶开水过来吗?”七号举手问道,“我想稍微洗一下碗筷。”似乎是受到了七号的号召,四号、五号、六号和八号也纷纷表示要开水洗一下碗。
管家立刻照办,迅速从厨房拿了开水壶交给七号。七号、六号、八号、五号、四号依次洗过碗筷,终于准备享用美食。
一号像是山里的土匪般抓起筷子,首先夹起大片鱼肉大快朵颐起来。其余的人也紧随其后地夹起饭菜送进嘴里。三号有些迟疑地在饭菜送至嘴边时顿住了,待其他七人都完成了吞咽后,才小心翼翼地将其送入嘴中。
七号第一个拿起饭勺,将已经放置很久有些冰凉的米饭盛入碗里。
“米饭也放得太久了,完全揉成一团了。”七号终于第一次露出笑颜,炫耀般地举起了在饭勺中滚动的饭团,放进了碗里。
“啊,都这么硬了。”八号接过七号手中的饭勺后轻轻戳着米饭抱怨着,“得加点排骨汤才能吃了。”八号一边说,一边端着瓷碗绕过座椅,盛了几勺排骨汤到碗里。七号、五号、六号见状,也纷纷往自己的碗里加入排骨汤。
“可不能光顾着吃啊。”这时,一号开了口,“在规则范围内聊聊天吧,单纯的吃饭太没劲了。”一号扫视着他人的脸,像是在寻求他人的意见。
“你想打探些什么?”与一号相对而坐的五号问道。
他的话似乎成了众人共同的疑问。
“别这么戒备,这只是一个小小的提议而已。”一号满不在意地摆了摆手,“你们不想聊就算了,毕竟共同行动需要少数服从多数才行。”
“那我们来投票吧。”五号敲了敲拐杖,举起了手,“赞成一号提议的请举手。”
三号、四号、六号、八号也纷纷举起手。
“胜负已分。”一号狡黠地笑了,“管家说过不能在他面前谈论身世与姓名吧,那么今晚聊点别的,大家会来到此地,说明都收到过邀请信吧。”一号将提前拿在手上的信纸在众人眼前晃了晃。刘思看着那张肮脏不堪的信纸,不禁皱起眉头。
“你们觉得信真的是这个陈位力写的吗?”一号脸色一转,严肃地望着众人。
“不是他写的,还会是谁写的呢?”三号反问道,“信上的字迹并非打印,若有人假借陈位力的名义写信的话,又怎么敢亲手写信?若我作为犯人,一定会用电脑打字吧,毕竟模仿笔记来挑战警方并不明智。”
“可我们都没有报警,警方根本不会调查笔记吧。”四号反驳道。
“没错,从现在看来我们都没有报警,但在邀请未被发出前,被邀请者以为是恶作剧而报警的情况有必要考虑在内吧。”三号回答,“难道大家看到陈位力要从被邀请的候选人中选出继承人的新闻后,就坚信这封信是真的了吗?”
“当然有些疑惑啊,即使看到新闻也会怀疑吧。”七号嘴里塞满了食物,美味的食物让她放松了许多。
“但是,我们依旧因为各自的原因没有选择报警。”五号接过话茬,“首先,我们能得出的结论是不论这八份邀请是否是陈位力写的,他都必须要考虑收到信的人报警的可能。因此他一定希望尽量打消收信人的疑虑,并且能够应对报警的发生。”
“至少我敢断定,若笔记并非出自本人,那么一定逃不出警方的法眼。”刘思不知三号为何如此相信警方的能力,或许是与警方有交集的人。
“但若让候选人看到陈位力去世和让受到邀请的人争夺遗产的新闻后收到邀请,不是有可能利用人们想要独吞遗产的心理放弃报警的念头吧。”四号说。
刘思这才加入对话:“可我是在看到陈位力去世的新闻后收到的邀请函,当时还不知道他将要邀请八人来这争夺遗产。”
“一般来说,收到死去之人亲笔写的邀请函大多会被当成恶作剧吧。”八号说。
“没错,我一开始把邀请函和船票一并扔进了垃圾桶。”刘思附和道,“虽然附有船票,但怎么想都不合理,因为我根本不认识馆主陈位力。”
“你不认识吗?”三号扭头问道,遮住双眼的卷发好奇地摆动着。
“当然,完全不认识。”刘思摆头回应。
“不过,你依然没有选择报警。”四号不依不饶地将话题扯了回去。
“的确。”刘思用余光看着管家,暗示他不报警自有原因。
“也就是说,”一号将信纸高举在灯光下反复观察,“我们八人收到的信一定出自陈位力之手。”
“那个,”七号有些畏缩地举起左手,右手正举着碗向嘴里递送排骨汤,“我收到的不是信。啊,这汤可真苦。”七号面容扭曲地抱怨着,但还是把排骨汤喝完了。
所有人都将目光集中在七号身上。
“那么你为什么可以进来?你真的收到邀请了吗?”四号问道。
“当然了。”七号有些都气地嘟起嘴,习惯性地摸了摸口袋却发现身上已没有手机,“啊,我是在手机上收到邀请的。”
“手机上?”三号用右手拇指与食指反复捏着自己的笔尖,这似乎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很可疑啊……那么船票呢?”
“什么?”
“船票啊,我收到时是和邀请函放在一起的。你收到的是手机信息,那么船票呢?是电子船票吗?”
“不是。”七号显得更加皱缩,扭捏着将双手夹在大腿间,“其实我是拿着我朋友的船票来岛上的。因为我朋友同样收到了邀请涵,并且我也把她的邀请函带来了,但已经交给管家了。”
管家点头表示肯定。
七号继续说:“总之,我没有收到船票。”
疑问的阴云渐渐笼罩在大家的心头,似乎这场八人的聚会并非只是一时兴起。
“也就是说,本该来这的不是你。”此前一直没有说话的八号终于开口了。
七号似乎在躲避八号的目光 ,将头撇向一边。
“确实只能这么想。”三号接过话茬,“如果写信的就是陈位力本人,那么他不可能在死后发信息给七号,也就是说,发短信的人与陈位力不是同一个。”
“那么回事谁呢?谁没事会发出伪造的短信?”四号问道。
“这样看来,有人提前知道陈位力的死亡。”五号捋着花白的胡子说,“只有提前知道陈位力会死并且知道陈位力的遗产将由八位陈位力选定的邀请人争夺,才有可能发出伪造的短信。”
“你的意思是,陈位力在死前就已经确定好候选人了?”刘思惊慌失措地问道。
五号点点头:“我们被选中一定存在某种理由,或许我们的人生真的在某一个我们毫不在意的时刻相互交织,形成错过的缘分吧。”
“啊!”八号轻拍脑门,恍然大悟一般地大叫一声,“我明白了,是内容啊,信里的内容,寄信的人了解我们的过往,通过信中的内容有意无意地抓住我们的把柄,让我们相信这封信的真实性,手写也是同样的道理,增加信的可信度,让我们陷入如果伪造笔记被警察发现就会暴露,因而不可能伪造笔记的怪圈之中,还有那两则新闻,同样是为了增加邀请函的真实性而使用的手段。”
“若不是陈位力所写的,那么那个假借陈位力之名写下邀请函的人有什么目的?”
“现在没办法知道,”八号说,“我只是认为我们有理由怀疑邀请我们到这里的根本不是陈位力,而是与我们八个有关的某个人,提前知道陈位力的死期,并以此为契机谋划着将我们八个困在这里,等待着我们动手,自相残杀,或许,就连所谓的遗产都只不过是他骗我们来到这里的理由呢!”
“什么!”七号愤怒地将筷子摔在餐桌上,引得桌上的餐具摇晃不止,“把我们当随意使唤的宠物狗吗?到底是谁!可恶……”七号没有喝酒,但却撒起了“酒疯”,将自己积攒多时的愤怒倾泻在未被证实的猜测中。
八号添油加醋地说道:“管家也说过,我们之中有人带着杀意而来,我猜,那个充满杀意的家伙正式这次‘宴会’真正的主人。”
就像推理小说结尾中侦探说出“凶手就在我们之中”一般,八号的话令所有人心头一颤,似乎除了拼命啃食着拇指指甲的三号以外,其他人都默默接受了八号的论断。
刘思同样认为八号所说的或许正是实情,因为以他的推论为基础,管家提出不让八位候选人当着他的面提起自己的过往的原因也能得到解答。那份错过的缘分,管家,或者说混在我们之中的某个人不希望其他人弄明白他们因何被选为候选人,他们确信八位候选人在私下里很难走到一起仔细梳理所有的疑问,因为规则中允许杀戮,若有人真的大开杀戒,只要一晚就能确定遗产继承人,所以不论多少人待在一起,若没有管家在,就有被杀的可能。可是,管家和混入人群中的家伙到底在隐瞒什么呢?不让候选人聊过往的人生,甚至连名字都用数字代替,他们在谋划着什么吗?难道说……刘思如触电般倒吸一口凉气,但未被投身于激烈讨论中的人们发现。
“那么,我们就先以八号的推论为基础思考下去吧。”三号终是找不到反驳的理由,无奈暂时接纳了八号的观点“混入我们之中的‘冒名者’到底是谁?”
没错,这是最根本的问题。刘思再次环视周身。只有尽快将“冒名者”揪出来,真相才能大白,到时候,我们为什么被邀请,这场财产争夺战的意义,一切都会明了……
突然,七号的身体一瞬间僵直,发出凄厉的惨叫,在无法移动的椅子上露出机械般僵硬的表情,手脚无法抑制地痉挛起来。
“怎么回事啊!”坐在她身边的六号惊叫着从位置上蹦了起来,被那该死的桌角狠狠撞到了手臂。八号也受到了惊吓,避之而不及地抱着脑袋从座椅上滚落在地。
痉挛如同电流般从七号的四肢渐渐传遍全身。她禽满泪水的双眼望着慌张无错的刘思与准备跑向七号的三号之间的缝隙,似乎在哀求却只能瞪大着双眼,半张着的歪斜的嘴中发出可怜的呜咽声,像是被即将被狮子啃食的兔子一般。痉挛愈发剧烈,她的身体不自然地向后拱起,背部与臀部越翘越高,身体好似木偶般被肉眼不可见的细线向后扯起。刘思害怕地抬头寻找,却怎么也看不见那肆意玩弄七号的神秘之人。随着身体进一步弯曲,她那张小巧的脸重重地砸在餐盘上,碎裂的餐盘划破了她白皙的脸,留下一道道深深浅浅的血痕并开玩笑似的将碎片刺进了她的皮肤中。七号痛苦地发出“呜呜”的声响,在反复的抽搐中重重倒在了座椅间的红色地摊上,她的身体在座椅狭窄的缝隙间奇异地隆起,仿佛一支拉开的角弓。
“是C21H22N2O2!”三号大吼着刘思此生从未听过的术语,火急火燎地绕过桌子,单膝跪在依旧痉挛不止的七号身边。七号的眼珠缓缓移动着,将最后的希望从眼神里交给了三号。但显然,三号对这样的情况无能为力,他对着管家大喊着索要镇定剂,不断追问着管家“升落之馆”里有没有呼吸机之类的设备,但管家同样慌张得像个新手,此前给人沉着冷静的印象早已荡然无存。五号用他的拐杖有节奏地敲打着地毯,扶着凳子俯下身观察着七号的情况。反倒一号极为镇定,紧皱着眉似乎在思考些什么。
“管家你倒是想想办法啊!”六号捂着嘴,惊慌失措地将求救的目光抛向管家。
“我、我不知道啊,”管家挥动着他的胖手,惊恐地一步一步朝后退去,直到后背撞在墙面上,他才双腿一软坐倒在地,“我也是今天早上才来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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