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 拂过墓园的风

“我们三兄弟又团聚了。”韩飞对着空气自言自语道。

他盘腿坐在荒草丛生的地上，扬起脖子猛灌了一口泸州老窖特曲，用袖子擦擦湿润的嘴角，脸颊被高度酒精烧得通红，两眼放出饿狼一样愤世嫉俗的光。

“你们还记得五年级时那个夏天吗？咱们去南边杨家的园子偷掰向日葵，你们两个见我个子小，又穿着新衣服，怕我弄脏了，便让我在墙外等着。你俩哧溜哧溜爬上墙，捡那盘子顶大、籽粒顶饱的向日葵掰了三个，掰一个，往外扔一个，我在外面接住。‘你在下面等着，我给你掰去，免得弄脏你衣服。’这是你老白说。这话时常在我耳边回荡，让我心里暖暖的。我们一人捧一个圆盘似的向日葵，边吃边往家走。你俩浑身上下蹭得全是土，只有我一个身上干净着。那个夏天的向日葵吃起来那样饱满鲜嫩，散发着植物原生态的清香，至今还能品出那味来。老白，你看到了吗，所有伤害你的坏人都得到了应有的惩罚。”韩飞说完，再次扬起脖子，举起酒瓶往嘴里直灌。

骄阳当空，三月的春风习习，轻轻拂过他的脸，也拂弄着地上初露绿意的荒草。阳光穿过白杨树颤颤舞动的枝桠，照着他核桃般大小的凸起的喉结，一鼓一鼓地，发出吞咽酒水的“咕咕”的声响。酒瓶像个透明的大楔子，楔在他脸上。瓶身紧贴着瞳孔，只见酒在瓶里翻起波涛，银浪滚滚，涟漪微微。

“还有初二的那个夏天，咱们三个瞒关大人去关川河偷偷凫水。那是悬崖下的一段河，大水将崖下河床掏出一个深坑，积了很深一潭绿水，碧淩淩的，实在好看。咱都是刚学会的青瓜蛋子。老杨你逞强先行游了过去。我和老白也不甘落后，便一齐朝对岸游来。游到水中央时，老白见水深，刹时害了怕，猛然掉头竟往回游。我没反应过来，又不会掉头，瞬间慌了，溺了水。我的脑袋在水面时沉时浮，眼前一片昏黑，一口接一口呛着水，哇哇喊着救命。老杨你见状，一猛子扎下去，游到我旁边。我顿时死抱住你不放，害你也呛了好几口水。最后你终于挣脱了胳臂，一手搀着我，一手划水，慢慢将我推上了岸。我吓得傻愣，怔怔坐在岸上，铁青着脸，一言不发。我正儿八经从鬼门关走了一遭。这件小小的壮举，抑或叫有惊无险的意外，让我们谈论了好久。直到上了大学，咱们还聊起这事，仍旧心有余悸，历历在目。老杨，你也看到了吧？你的小说《凤凰山下》没有白写，谁说百无一用是书生？你的文字真的如你所愿，为老白伸了冤。”

韩飞目光往地上一扫，随手揪了根野草放在嘴里，猛嚼起来，像是他的下酒菜。

韩飞将瓶里的酒水往地上一洒，划出一条湿漉漉的黝黑的横线。阳光透过酒瓶，泛着银白色的光，像一个美丽的银器。

“你们还记得咱们三个抢媳妇的事吗？那是高二的一个假期，咱们三个在老杨家玩CS，玩累了，就横七竖八躺在床上休息。老杨的卧室里贴满了男女明星的招贴画。老白你突然指着墙上的一众漂亮的女明星问道我俩：‘如果让你们选一个做老婆，你们会选谁？’我和老杨你羞得嘿嘿直笑，不作答，眼睛却直勾勾望着墙上的她们。老白你带头自告奋勇地说：‘我选那个。”你指着墙上的迪丽热巴说。老杨你一听，便瞅着鞠婧祎说：‘我选这个。”我没想到你们全都不害臊，竟然都直言不讳地说了出来，然后盯着我问：‘你究竟喜欢谁？”我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来，因为我喜欢的女明星不在这间房子里，而且年纪也大了，我怕说出来惹你们笑话，就硬是不说。“难道你是同性恋？哈哈。”你俩笑了起来。我忙说：‘不是。’老白你就催我说：‘既然不是同性恋，那就快说。’我犹豫了半天，终于说出了我心中女神的名字：‘赵雅芝。’你俩一听，捂着肚子在床上笑得地打滚儿，一面笑一说；‘都能给你当奶奶了，原来你喜欢的是一条蛇，哈哈哈……’我顿时窘迫极了，差点恼羞成怒。因为这个事，你们俩笑话了我好长时间。可谁也没想到的是，你们当时的一句玩笑话，竟然一语成谶，我和老杨你真就……唉。老白啊，咱们三人你是第一个正儿八百谈对象的，我和老杨一直认为你和晓枫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用不了几年，我们就可以吃你俩的喜糖闹你俩的洞房了，可惜，一切都被那些恶人给毁掉了，就像梦幻泡影。晓枫也可以安息了。那些侮辱她、伤害她的人，也都付出了代价。”

墓园中，一只不知名的黑鸟从灌木里窜了出来，翘着尾巴，在地上一点一点往前跳，嘴里哼着峭楞楞如鬼哭一般的曲子。韩飞若有所思地朝它瞅了一眼，目光湿漉漉的，想要问是谁派了它来，要带给他怎样的讯息？

韩飞又噇了一口白酒，辣得舌头直哆嗦，大声地喘了一口气。那只黑鸟歪着脑袋，用一种似曾相识的眼神怔怔地盯着他看。韩飞心里一震，像是从那只鸟的表情里看出了某人音容笑貌来。

韩飞轻抚着眼前的墓碑，上面用红字刻着：爱子杨凡之墓，生卒年。他掏出带来的纸钱和香表，用打火机点燃，一点一点地烧起来，好像每一张冥币都是一句话，一个表情，一个念想，必须一张一张地烧，一句一句地说，好让他明白。又将三根香插到墓碑前的软土里，再点了一根黑兰州，用土一撮，立在墓前。

韩飞将剩下的白酒倒在杨凡墓碑前面的草地上，舒了口气，慢吞吞说了句：“还记得这特曲酒吗？咱们三兄弟第一次学着喝白酒时，喝的就是它，咱们三个被辣得直咳嗽，眼泪都流出来了。你推我，我推你，谁都不愿多喝，最后猜拳喝，结果咱三个都喝醉了，不省人事，昏睡了一整天。”说完，喟叹一声，转身离开，泪流满面。

墓碑前放着那张白杨、韩飞和杨凡三人小时候的合影，还放着一本已经出版的小说《凤凰山下》。

春风轻轻拂过墓碑，世界如此安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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