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 凤凰山下

“都撂了吧，你们走到头了。”讯问室里，刘诺对着沉默不语的陈江河说。这一次，众人都在，小波、大壮、贾平，他们坐在陈江河对面，开着录像设备，都想知道当年白杨案的真相。陈江河穿着一件橘黄色的囚衣马甲，脖子上隐约可见一道浅浅的抓痕。那盏落地式台灯打在陈江河脸上，照得他每一个微小的表情都无所遁形。

“莫天一的父亲已经被督导组带走了，你父亲陈总也被我们控制，他已经交待了雇凶开车撞我的细节，还有当年和莫副市长一起给你和莫天一善后的事情。当年的刑警队长，如今政法委的杨书记也已经投案自首。”刘诺继续说。

陈江河依旧面无表情，只是用不可置信的语气，自言自语道：“不可能，在洛河市，我们有权有钱，不可能输的。”

“莫天一也是这么说的。可惜他现在被关在候问室里，就他那公子哥的腊枪头的脾性，熬不了几天就会全撂的。顺便告诉你，梁志军也没有死，随时可以作为你们策划毒死作家杨凡的证人。”

陈江河抬头看了他一眼，像是猛然勾起了什么往事似的，却依旧沉默不语。

刘诺突然起身，走到陈江河身边，摸了摸他脖子上一道浅浅的抓痕，问：“这道抓痕是哪来的？”

陈江河斜着脑袋，脸上写满了不甘和不服，没好气地瞪了刘诺一眼，并不作答。

“这是当年从白杨女友苏晓枫的指甲缝抠出的皮肤组织，很可能是抓伤凶手时留下的，正在跟你的皮肤组织做DNA对比，结果很快就出来。”刘诺手里拎着彭法医交给他的当年证物袋，在陈江河面前一晃，说道。

陈江河再次抬头望了他一眼，表情有些错愕，嘴时依然念着：“我们不可能输的。”

“也许你该听听这个录音。”刘诺说着，放出那天陈江河和莫天一在明白茶楼的谈话录音。

当录音放到陈江河在莫天一面前肆无忌惮炫耀当初如何侵犯苏晓枫时，陈江河突然情绪崩溃地吼道：“别再放了！关了，关了！”

刘诺关上录音，知道他的心理防线已然崩溃，便准备听他讲述当年犯罪的过程。

“六年前的夏天，记得是七月份。我约了莫天一，还有被你们抓住的那两个黄毛和纹身的，一人叫李贵，一个叫刘勇。那天天气睛得正好，我们四个闲得发慌，就开着车，带着一大堆吃的喝的，来到凤凰山。我们把车停在山脚下，然后接着烟酒和吃的爬到山腰的凉亭里。打牌喝酒，从下午一直喝到晚上。晚上七八点钟的样子，天还没有黑，我们醉醺醺地下了山。刚到山脚下，好巧不巧，莫天一遇到了高中时代的初恋苏晓枫。他喝得烂醉如泥，被我们几个搀扶着，一看到苏晓枫和另的男人在一起约会，立马激动得不行，拉住苏晓枫的手不放，难过得眼泪鼻涕直流，责怪她当年为何抛弃他。苏晓枫一看莫天一那副样子，不想跟他纠缠，便连忙拉着男朋友的手跑了。我们一看堂堂副市长的儿子竟然为了一个女孩，变得这样低声下气，毫无尊严，简直像个花痴，便开始大声笑话他，也想替他出一口恶气。这时候，可能是情绪太激动，又被山风吹了，莫天一呕吐起来，吐完就醉得不省人事了，我们只好将他扶进车里，然后开车追上了苏晓枫和她那个叫白杨的男友。看到她身穿碎花长裙，长发飘飘，长得又水灵，恍然间美得不行，一下子把我的魂都勾走了，借着酒劲，一瞬间就特别想办了她……那时候真没想着杀害他俩。于是就忍不住对她动手动脚，岂料那个白杨是个愣头青，看我调戏他女朋友，就要英雄救美，跟我拼命，拾起路边的砖头朝背上砸，我疼得不行，惹恼了我，便放开苏晓枫，和李贵、刘勇围着白杨一顿拳打脚踢。喝了酒的人，下手没轻重，没一会白杨就被我们打得鼻青脸肿，躺在地上直哼哼。打完后，我们都没力气了，也没兴致再干他女朋友了，本来打算开车就走，反正也出了气，也扫了兴，没想到，白杨躺在地上朝我们威胁说要报警抓我们。他要是不说这话还好，一说这话，简直是火上浇油。你知道的，我爸可是洛河市有头有脸的人物，著名企业家，还是政协委员，要是传出去他儿子喝酒打人，还调戏人家姑娘，传出来有损我家名声。当时也是酒喝多了，脑子不清醒，遇事一根筋，就想灭了他，让他彻底闭嘴。刚好旁边是一座废弃的砖窑，我们就将两人生拉硬拽拖进砖窑里，我当着白杨的面，让李贵和刘勇按住苏晓枫，便把她给那个了。在那过程中，她拼命反抗，抓伤了我的脖子。白杨被我们打得像一滩烂泥一样躺在地上，浑身是伤，动弹不得，只能不住地喊叫咒骂。李贵和刘勇也被她的美貌所吸引，忍不住了，就接着侵犯了她。白杨和苏晓枫对我们大骂不止，口口声声扬言要报警，要让我们坐牢。我身上刚好装着水果刀，一怒之下，便拿刀朝他俩身上刺去，一人身上割下一样东西，两人不一会就失血过多，没了呼吸。我们慌里慌张地走出砖窑，怕别人发现，忙用地上散落的砖头堵上了窑洞门。当我们三人回到车里，心想不能让莫天一置身事外，这事他必须有份，就把水果刀上的血擦在他衣服上，等他酒醒了，就告诉他，是他们四个一起杀掉了白杨和苏晓枫，谁也脱不了干系。他看到自己衣服上的血渍，也就信了。到了第二年，他们的尸体还是被人发现了，于是报了警。这时候，我怕真追查到我们身上，就趁机撺掇他利用他爸副市长的权势，将这件案子压下去，不然大家一起完蛋。他一听，害怕极了，便将事情告诉了他爸莫副市长。莫副市长也以为是自己儿子把人杀了，大发雷霆，狠狠搧了他几巴掌，但毕竟是亲生儿子，不得不管，就联合我爸一起商量对策。顺便说一下，莫副市长和我爸关系一直不一般，我们银河集团开发的锦绣宫那块地，就是莫副市长帮忙拿下来的，那时候莫副市长正好分管国土这一块。为表感谢，我爸送了莫副市长两千万现实，还有一套别墅，我又以朋友的名义送了莫天一一辆宝马X7，还有那套鹿与森酒吧的铺面。当然，送给他玩的小姐，更是数不胜数，为了他死死拿捏住他，我还在他们上床时偷偷录了像。他家那套别墅装修后一直没敢住进去，听说是莫副市长怕引人注意，想在退休后再住进去。我爸就和莫副市长将当时的刑警队长杨天庆约出来，我爸负责送现金，当场就送他五百万；莫副市长负责提拔他，承诺事成之后保他一路升上正处。杨天庆先是犹豫了几天，后来还是经不住诱惑，便答应了，将白杨案做成了精神分裂症发作，激情杀人后自杀，并很快结了案。他们的父母自然不服，四处告状喊冤，但都被我们堵住了。当时公安局的局长、副局长也都被我们花重金打点好了，乐得做个顺水人情，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我们以为这事就可以瞒天过海，高枕无忧了，可没想到没过多久，便谣言四起，不知是谁传出去的。真是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竟然说得有鼻子有眼，于是我们就慌了。肯定是我的手下李贵和刘勇，在KTV跟小姐一块喝酒时，得意忘形说漏了嘴，被那些陪酒小姐稀里糊涂传了出去。他俩的秉性我最清楚不过了，一看到女人和酒，连自己的老娘都不认了，根本没长脑子。这个谣言后来以讹传讹，矛头全都指向了莫天一，可能是他副市长儿子的身份太惹眼了。不过这样一来也好，可以将莫天一跟我们牢牢绑在一起，他想撇清关系就再也不可能了，我们可以继续利用他老爸的权力给我们办事。话说回来，这些年，一有风吹草动，我们就心慌，行为举止也刻意变得很低调，生怕惹人注意。但谣言毕竟只是谣言，谁也没有动真格查这件案子。直到有一天，梁志军在酒吧里听到有人大骂莫天一是凶手，要将这事写成一本小说，出版到全国，引起上面的重视，来给死者伸冤。梁志军留了心眼，立马给我们说了，我们一听就坐不住了，必须杀人灭口。没想到这人竟然是个青年作家，还名气不小，用毒害他的主意是我想出来的，莫天一当时也在场，默许了。原以为一切都天衣无缝，没想到被你们顺藤摸瓜查了出来，真了不起。更没想到的是，中央扫黑除恶督导组也来了，这下我们更坐不住了，生怕白杨和苏晓枫的父亲去告状，就派人天天监视着他们，不让他们出门，可还是百密一疏，让他们得逞了。也没想到，当年那个法医竟然还保留着真正的物证。看到刘队你金钱收买不了，绑架威胁家人也不起作用，简直软硬不吃，油盐不进。我爸只好派火哥以伪造车祸现场的方式结果你，可惜被你躲掉了，后来又派火哥去医院做掉你，怎知你料事如神，又提前躲了起来，还设了个陷阱擒住了火哥，不简单啊。我很钦佩你有勇有谋，如果我没有犯事，很愿意交你这个朋友。我一直以为凭我们陈家的家业和莫天一家的权势，在洛河市就可以只手遮天，为所欲为，谁也拿我们没办法，可惜最后还是输了，输给了你们，输给了法律，输给了正义，也输给了因果。我虽然念书不多，但也懂得宿命因果一说。毕竟手里攥着三条人命，种什么因，得什么果，不是不报，时候未到，我也开悟了，死而无怨。老话儿也说了，法网恢恢，疏而不漏，早晚有这么一天的，我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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