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狡黠的面孔

一辆警车快速驶抵市政府，在大楼前的停车场泊好车，市公安局的高长天局长从车上匆忙下来，提着文件包，有些慌张地疾步朝大楼走去。他走进大楼，乘上电梯，连忙按下8楼，电梯上升，在8楼停下，他快步走出电梯，往走廊右边一拐，昂头盯着办公室的门牌号，在812门口停下，略整一整衣襟，敲响了门。

“进来。”一个声如洪钟的男人在里面回应道。

高局长推门进去，又反手将门关上。

“莫市长，您好。”高局长满脸堆笑地问好。

“坐吧。”莫市长说。

“您叫我来，不知道有啥吩咐？”高局长斜签着身子坐到一个单人沙发上，毕恭毕敬地问。

“最近你们局里闹得很凶啊！我听说是一个作家被人毒死在家里了，凶手也主动投案自首了？”莫市长试探着问。

“对，确实有人自称杀那个叫杨凡的作家，来主动自首。”高局长说。

“这就行了嘛，为啥还揪着别的嫌疑人不放啊，闹得又是被民工围堵公安局，又是网上各种负面舆论，前几天又听说被一群读者大闹殡仪馆，你们这是闹哪出啊？中央督导组可在咱们眼皮子底下时刻盯着咱呢，你们这是故意往活人眼里插柴啊！说到底，不就是一个正常不过的刑事案子嘛，早就结案不就行了吗？”莫市长说着，用手指指外面。

“谁说不是呢？结得越早，越省心啊。我批评他好几次了，他就是不听，简直把我的话当马耳风。”高局长陪着笑脸说。

“我听说还连带着查起了六年前凤凰山下的那个案子，那个案子不早就结案了吗，还查什么？有什么可查的？以为自己是包青天，是狄仁杰吗？”莫市长突然怒气冲冲地斥责道，但高局长却从他严厉的目光中看出了一丝狡黠。

“这都是那个被害的作家闹的，写了一部什么小说，听说写的是当年凤凰山下的那个案子。”高局长竭力解释说。

“简直可笑，荒唐！小说嘛，全是虚构的，胡说八道的嘛，靠一部小说查案子？这不瞎扯吗！你们是警察，凡事靠证据说话，怎么能相信什么小说呢？更不能听信社会上那些流言蜚语。”莫市长一脸不屑地批评道。

“您说得太对了！我当警察这么多年了，还是第一次听说靠一本小说破案的，确实荒唐。”高局长说，脸上显出无奈而狡黠的笑。

“再说了，已经办结的案子，都是陈年往事了，怎么说翻案就翻案呢？这不是自己打自己耳光吗，胡闹吗这不是！”莫市长越说越大声，话语里继续释放着怒气。

“确实有这些情况发生，这都怪我没有管好我们那个刑警队长，他这个就是一根筋，认死理，我都好几次告诉他，既然有人主动自首，就那赶紧结案吧，可他就是不相信那人是凶手，非要一查到底不可。”高局长作出一脸的认错态度。

“你该好好管管你的下属了。咱们是人民公仆，要依法办事，凡事有规定流程的，不是让他耍个人英雄主义的。”莫市长满脸怒容地一面用指头敲着桌子，一面说。

“您说得对。是我对他放权放得太厉害，让他有些忘乎所以了。”高局长依旧摆出一副认错的态度，脸色就吞了蟑螂一样难看。

“我还听说，他私自放走了那个主动投案自首的凶手，反倒将一个他自认为是凶手的人一直关押着，前几天那人竟然在看守所暴毙而亡了，这简直胡作非为嘛！身为警察，怎敢滥用职权！”莫市长继续将桌子敲子当当响，气呼呼地训斥着。

“自首的那个民工，我们做了深入调查，确认他是被收买的，因为他家里有一个患癌症的儿子，急需要一大笔手术费，无奈之下，被人利用，当了替罪羊。至于那个在关押期间暴毙身亡的人，其实是……”

“其实是什么？”

“其实是一场意外，谁也没料到会发生这事，很可能是畏罪自杀。刘诺也接受了处分，撤去了他的刑警队长之职。”高局长情急之下，差点将刘诺和杨组长布好的棋局捅破，关键时刻，想起刘诺的千叮万嘱，急忙改口。

“撤得好，是该好好管管。中央督导组可不是吃素的，现在正是非常时期，你们可别给我捅篓子啊！”这次莫市长脸上的表情是严肃的，愤怒和担忧也几乎是真实的。

高局长一面陪着不是，一面竭力掩藏着目光中的狡黠。他从一进门，就看出了莫市长的表情中的狡黠，但他却又要尽力掩藏自己目光中的狡黠。因为，高局长要努力装作唯唯诺诺，扮成一副格外虔诚的认错整改的样子来，不让莫市长看出他已看穿了他的怒火是虚张声势。而莫市长呢，当然也看出了高局长表情中的狡黠，明白他只是故意装作卑微罢了，其实心里另有打算，但他仍然要努力装出怒不可遏的样子给高局长看，表示对方下属的所作所为已让他忍无可忍。两人都明白自身的地位和身份，更明白这场谈话的意图和如今面临的处境，如同高手过招，虚招套着实招，一层意思下面还藏着另一层意思，甚至是第三层意思，但谁也不拆穿谁，两个老戏骨，揣着明白装糊涂，演戏给对方看，当然也给自己看，渐渐全都入了戏，玩的就是个定力，就是个演技。

所谓的当局者迷，有时却是故意而为之。俗话说得好，都是修行百年的狐狸，谁媚惑得了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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