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仙客来

这天午后，当彭法医家的门被敲响时，他正在侍弄新买的一盆波斯仙客来，花叶同现，开得正旺。仙客来花期很长，据花市老板说，这盆仙客来只要悉照顾，可以一年到头绽放，只是不耐炎夏，只有安然度过三伏，便可一年无忧，尽情开放。它的花蕾细长浑圆，像细支的女式薄荷香烟，起初低头下垂着，一旦绽放，花瓣立马朝上折叠，怒发冲冠似的，花蒂呈粉红色，花瓣呈雪白色，乍一看，整朵花如在空中翩跹的白蝴蝶一般，规整，葱郁，灵动，风姿绰约，花团锦簇，煞是赏心悦目。

他对花并不热衷，虽然家里一直养着七八盆绿植，也只是妻子在照护。他没事在家上网，突然看到一则老纪录片，讲的是1995年在天津举办的第43届世乒赛，大赛吉祥物是仙客来，一时间莫名其妙对这个花来了兴趣。他知道，以植物为吉祥物原型的设计不多见。当他看到这个可爱的头戴花冠，笑靥如花，手里拿着球拍挥击，张开双臂，向全世界做出欢迎姿势的仙客来姑娘，让他竟有些着迷。设计者是天津美术学院教授刘静宜。真是花如其名，很仙。

于是，前天出门时，他特意绕道去了趟花市，十多个品种的仙客来，印象最深的有日本大花皱边仙客来、海市蜃楼仙客来、波斯仙客来。最后挑了这盆波斯仙客来，因为相中了它淡雅的气质。

没想到正待弄仙客来，真有客人来敲门，实在有些巧，但来的并不是什么仙客，而是刘诺。

上次小波来敲门时，彭法医就已经预料到了什么，但却并没有接待，因为他在等待一个更加成熟更加稳妥的时机。这次看到是刑警队长亲自登门，心里似乎比上次踏实了许多。他与刘诺老早就认识，刘诺刚进刑警队时，彭法医还给他教了不少病理学和鉴定学常识，比如中毒的症状，窒息的症状，溺水的症状，钝器击打致死的症状，勒死与上吊自尽如何辩别，死前中毒和死后中毒如何辩别，等等，也算他半个师傅吧。刘诺刚当上刑警队长，彭法医了光荣退休了，带着一个无人知晓、性命攸关的重大秘密退休了，他不止一次地想过，有生之年，他将带着这个秘密平静地走进坟墓。

可现在，打开这个潘多拉盒子的人终于找上他了，他也有些坐不住了，但仍然装作风淡云轻，事不关己，因为他还没有真正摸清这个开盒之人。他需要百分之二百的信赖和可靠，百分之八百的安全和保险，才会将他深藏多年的潘多拉魔盒交到对方手里。

在外人眼中，彭法医过着与世无争、恬静清淡的退休生活，可事实上，他手中那个魔盒让他寝食难安，睡梦中常常跌落深渊，吓出一身冷汗。只有他自己知道，连他老伴、子女也没察觉，他其实是一个表面安闲散淡，内心却惴惴不安、惶惶不可终日的退休老头。

刘诺进了彭法医家的门，在客厅落座。他望了一眼阳台上繁花绽放的仙客来，忙夸花色好看，淡雅清逸，有君子之风。刘诺评花的几句话，让彭法医刮目相看，说多年不见，说话都变得文绉绉了。

刘诺忙说：“都是现学现卖。最近因为一个案子的关系，便多看了几小说。”

彭法医一听，有些奇怪，便问：“遇到了啥案子，还需要读小说才能破案？”

刘诺便将杨凡之死简略说了一遍。

“可惜了。我也听说了这个案子。也早就听说他的文名了，原本是前途不可限量的青年才俊，洛河市自改革开放后，多少年没出大作家了，好不容易有了这个好苗子，没想到年纪轻轻却遭了毒手。”彭法医喟叹道。

“你刚说他写了一部叫《凤凰山下》的小说，他的死与此书有关，难道这书写的是……”

“不错，正是当年的白杨案。”

“为何要写它？”

“杨凡与白杨是从小玩到大的好哥们。这么多年，他一直在替白杨奔走伸冤。”

“原来是这样。你这次找我来，有事？”

“您是当年白杨案的法医，我想从你这里了解一下死者的情况。”

“卷宗里不是有尸体检验鉴定书吗？”

“卷宗我早就看过了。我只是想请您如实告诉我，事实真如鉴定书里所写的那样吗？”

“笑话，鉴定书是有法律效力的，还能有假？杨凡案你们怎么查我不管，但白杨案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了，早就结案，向社会公布了侦查结果，难道你想翻案？”

“如果真如卷宗所说，死者白杨是由于精神分裂杀人后自杀，那为什么他的好兄弟杨凡要冒着生命危险写这部小说呢？死者双方的父母至今也矢口否认白杨有精神疾病。这一切难道不可疑吗？”

“就算可疑，你有翻案的能赖？如果真如流言所说，你不怕他们？你斗得过他们？我劝你还是见好就收吧，咱都是小老百姓，胳膊拗不过大腿去，还是明哲保身的好啊！”

“没想到连您也说这种话，我一直以为您是个不畏强权、宁折不弯的汉子，没想到……看来我看错了。”

“多谢抬举，无论我是怎样的一个人，结论和卷宗就摆在你面前，难道要我胡诌一个新的证据出来吗？退一万步说，就算有新的证据，就凭你一个人的力量，你能卷土重来，重新翻案？是不是太有些异想天开了？”

“实话告诉您吧，我不是一个人在战斗，也不是在玩什么个人英雄主义，中央扫黑除恶督导组的杨家骅组长已私下授权我彻查此案，上不封顶。既然如此，我们还有什么顾虑？难道不应该还死者以清白吗？”

“既然有中央的杨组长作为你撑腰，那还真是如虎添翼。我就祝刘诺早日破案，大获全胜，至于我这个退休的一无是处的小老头，实在是已灯枯油尽，爱莫能助啊！我从死者身上发现的所有异状，全都如实写在检验鉴定书里头了，再没什么可补充的了，而且这么多年过去了，很多事情我就早记不清了。唉，如今只剩一把老骨头，真是老糊涂了。”

“好吧，没想到您会这样说。那就打扰了。您忙吧。”

刘诺沮丧地站起身，叹息一声，转身就走。彭法医望着他离去时失落的背影，眼神带着几分焦灼和犹疑，似乎想要挽留，但欲言又止，只好看着他慢慢走出屋子，轻轻拉上门，将一个心怀鬼胎的老人和一堆纷乱如麻的疑点留在屋里。

午后的阳光懒洋洋地洒了一地，仙客来沐浴在阳光中，开得那样欢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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