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北的夏末,比南方凉快多了,但对从来不耐热的西北人来说,依然觉得暑气蒸腾,懊热难耐。到了晚上,暑气散尽,气温陡地凉爽下来,洛河市区的烧烤摊上便立马人头攒动,喧喧嚷嚷,一片红火。夜幕降临后,白天蛰伏在房子里的人终于按捺不住了,体内的馋虫不断啮咬着,想像中烤得油滋滋的羊肉串的香气不断往鼻子里冲,那颗躁动不安的饕餮之心终于迫使他们义无反顾地走出屋子,就近找一家平素熟络、味道正宗的烤肉店,在店外马路边上捡个不错的位子坐下,随即朝老板挥挥手,立马就有人拿着菜单跑过来,点肉点菜点酒。
在老马烤肉店的门口,靠近马路牙子的树荫底下,刘诺和韩飞隔着一张正方形的蓝塑料桌子,坐在同样蓝色的塑料凳子上,就像两个刚认识不久却一心想推心置腹的朋友那样,表情凝重地聊着。桌子上摆着焦黄的烤肉和素菜,还有两扎黄河鲜啤,两个菱形玻璃杯里,倒了三分之二的啤酒,泡沫已经散去,只剩金黄色的液体。
两人都跷着二郎腿,韩飞显得有些拘谨和害羞,好像心里清楚自己有把柄已经落在对方手里。这个念头时刻提醒着他,使他不禁有些诚惶诚恐。刘诺则将一只胳膊横在胸前,另一只胳膊肘在上面,形成一个直角分明、结构稳定的ㄩ字形,用手掌端庄地撑着沉甸甸的下巴,显出一副思虑重重、专注倾听的样子。显然,眼前桌上令人垂涎的啤酒烤肉,并没能提起两人太多兴趣。两人说话时,故意压低了声音,确保对方刚好能听见,而又不会传到隔壁桌的人耳里。
“我,白杨,杨凡,我们三家小时候离得近,年龄差不多,读同一年级,父母都是干部职工,没什么隔阂,所以经常在一起玩。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都会一起分享,好像少了任何一个,都会觉得没意思。那是纯粹的友情,直到高中的时候……”韩飞犹豫了一下,举起桌上的啤酒杯,轻轻抿了一口,像是解渴,又像是缓解接下来说话内容的尴尬。
刘诺也象征性地举起酒杯,隔空朝他停了一下,算是碰杯,更像是鼓励他接着说下去,接着也是轻轻呷了一口。
“谁也没有料到,高中的一次郊游,让我和杨凡的友情发生了微妙的变化。那时候高考压力大,整天玩命地刷题,我们都想放松了一下,换换脑子。那天刚好是周末,我们三人商量着去凤凰山上游玩,还带了很多零食和饮料,在山上的凉亭里打扑克玩升级,吃吃喝喝玩了一下午,天快黑时,我们便往山下走,不料天公不作美,下山下到一半,突然下起了大雨,我们三个着急往家里跑,冒着雨,踩着地上的泥水,全都变成了落汤鸡。白杨家近,便先到家了。我和杨凡稍远,继续往家的方向跑,当我们跑到杨凡家门时,他提意让我也上来,先躲一下雨。我也跑累了,便一起上了他家的楼。他家没人,父母去了亲戚家,厨房的蒸笼里有包子,是留给杨凡的晚饭。我们浑身湿溚溚的,鞋里都灌满了水,急忙换鞋换干衣服。杨凡把他的旧衣服取出来,让我换上。我们便坐在餐桌上吃包子,接着躺在沙发上看电视,电视上放着一部外国电影,当出现男女亲热的镜头时,杨凡的手突然伸过来,摸向我大腿。接着我们便鬼使神差地抱在一起,相互抚摸起来……从此以后,我们的感觉便变味了,说不上是什么感觉,也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反正一见到对方就脸红心跳。当然,我们装得好,白杨并没有感觉到异常。后来,我们三个同一年考上了大学,白杨很快在大学里谈起了恋爱,跟他以前高中的同学苏晓枫。我们三个建了个qq群,白杨经常在群里跟我们分享他的恋爱经验。有一年放暑假,我们又聚在一块,那天白杨还带着他貌美如花的女朋友苏晓枫。他笑着问我跟杨凡,为啥在大学里不谈恋爱,我们俩相互望一眼对方,都红着脸,不知如何回答。2017年,大三暑假,他跟苏晓枫回咱们洛河,本来我们兄弟三个约好一起去鹿鹿山逛庙会的,可就在约定的前一天,他和苏晓枫便离奇失踪了,像人间蒸发了一样。为了找他,我和杨凡还专门请假去了他读书的大学,问便他的老师和同学,都说暑假结束后,再没见过他和苏晓枫。我们和他们父母一样急疯了,那种绝望,无法言说……直到一年后的夏天……”韩飞说着,突然哽咽几下,泪流满面,无声地涰泣起来,他怕周围的人看到,也怕刘诺见笑,急忙抽出一张纸巾,拭干泪水和鼻涕。
“2018年,也就是白杨失踪一年后的夏天,两个民工在凤凰山下的砖窑里发现了他俩的尸体。对吧?”刘诺说着,又举起酒杯,隔空一停,敬一下韩飞,自顾自一仰脖,咕嘟一声,喝净了。
“我们昔日的好兄弟终于有了下落,却只剩一副被人残害过的尸体了。于是,我们和他们的父母一样,等着你们公安侦破凶案,抓获凶手。为了引发社会关注,也为了给你们公安施压,早日侦破案子,我们还通知了西部商报的记者,做了调查和报道。我们想知道,到底是谁下了如此狠手。可等了两年,等来的结果却是自杀。你们公安的结论是,我们的好兄弟白杨患有间歇性精神分裂症,在凤凰山下和苏晓枫约会时,突然发病,杀了她,又畏罪自杀。于是这就这样结案了。哈哈,荒谬至极,我们一起玩到大,白杨有没有精神病,我们还不知道吗?而且,发现尸体时,白杨的下体被割下,苏晓枫惨遭强暴后,乳房也被割掉,藏尸的砖窑,洞口被人用砖块和土块堵得严严实实的,这叫自杀?这些你应该都知道吧?”韩飞说完这儿,又一次流下泪来,哽咽不已。
“嗯,我知道。”刘诺面容悲戚地说。他点了一根黑兰州,又给韩飞扔了一根。喷出的烟雾很快将他的脸笼罩起来,像那桩尘封已久的扑朔迷离的旧案一样笼罩着他,困住了他。
刘诺此时陷入了回忆之中,就像整个身子沉入了深不见底的沼泽之中,无法动弹,下沉的恐惧越来越大。侦破白杨案的那段时间,他被派去调查一桩摩托车连环盗窃案,这是他的师傅,也就是当时的刑警队长杨天庆的特意安排,当然现在他早已荣升为洛河市政法委副书记了。当时,还不是刑警队长刘诺从头到尾都没有机会参与到杨凡案中来,对于最后结案的结论,他也心生疑惑,但又无权过问,更何况负责该案的还是他一直敬仰的有“神探”之誉的师傅。师傅怎么会出错呢?
令他唏嘘的是,曾经亲密无间共患难的师徒,如今却很少联系,更别说见面了。刘诺只能在电视里经常看到昔日的师傅,或一身正装坐在各种会议上慷慨激昂的讲话,或在电视台采访的镜头前义正辞严地大讲法治。
洋槐树在街道两旁的灯影中轻轻摇曳。树影婆娑中,很多渐被遗忘的往事乘着无声的夜风汹涌而来,像那一转头就已经悄然淹没礁岸的潮水。
“我们都无法接受这个结论,好几次跑到你们公安局讨要说法,你们都以案子已经结案为由,将我们粗暴地打发走了。这时候,我和杨凡都已毕业了,我们都回到了洛河,原因不言自明,只有回到洛河,才能找到白杨之死的真相。于是,我在一家设计公司入了职,杨凡继续他的老本行,因为他在大学时已经登上文坛了,所以毕业后终日在家写作。你一定听到过,杨凡案社会上一直流传着一个可信度极高的谣言。白杨之死是莫至诚副市长的儿子莫天一干的。他和白杨的女朋友苏晓枫是高中同学,一直追求苏晓枫,但被她无情拒绝了。对此,他一直怀恨在心。直至那天晚上,莫天一跟一帮哥们喝得大醉,从凤凰山上下来,也算冤家路窄,刚好撞见白杨和苏晓枫在约会,于是妒火中烧,因妒生恨,不禁欺侮了苏晓枫,还动了杀心……因为莫天一的爸是副市长,在咱们洛河市一手遮天,于是动用一切关系,串通公安,将此案压了下来,最后弄了个自杀的结论,草草结案。”韩飞继续喃喃说道。他指间夹着烟,却并不抽,任香烟一点点往指头上烧。随即像是口渴了似的,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可那只是流言,谁也没有证据。”刘诺小声反驳了一句。
“对,谁也没有证据,但却说得有鼻子有眼。杨凡却信以为真,突然有一天,他萌生了一个大胆的想法,就是将这个案子写成小说,公开出版,让这个流言引发全国性的关注和舆论,用这个方法促使高层重新审理此案,设法揪出真正的凶手莫天一。当他告诉我这个想法,我大惊失色,极力反对他这样做。太冒险了,很可能会惹祸上身。为此,我们争执了无数次,但他还是一意孤行,写完那本小说《凤凰山下》。果然不出我所料,小说还没来得及出版,他就出事了。”韩飞继续着他的讲述。
他突然停顿一下,像是亟需呼吸氧气似的,猛地抽了一口夹在指间被冷落了半天的黑兰州,然后近乎凶蛮地将浓烈呛人的烟雾从鼻孔吸纳而进,然后眯着眼沉默数秒,像是要将内心的悲恸强行压制下去。接着悄然睁开眼,目光变得小兽般温柔迷离,而烟雾从他森白的齿间袅然飘出,在空中形成三角或椭圆的烟圈。这是杨凡教给他的吸烟方式,尼古丁不至于吸到肺里。以前,他们三人在一起时,杨凡经常给他和白杨表演吐烟圈。他能把烟圈吐成松鼠、大象、玫瑰或鲸鱼的形状,有一次竟然别出心裁地吐出了一个骷髅头的形状,引得大家连声狂叫,惊叹不已。这都是他通过巧妙地控制嘴形、吞吐和气息,经过一番练习,才制造出来的。
“可除了你,还有谁知道杨凡在写这部小说呢?”刘诺突发疑问道,随即深深吸了一口烟。
“文学圈的一些人应该知道,因为他们一直很关注杨凡的创作。但他们并不知道杨凡的写作动机,更不知道小说写的就是当年的白杨案。所以,圈子里的人不可能是加害他的凶手。”韩飞解释道。
“除了你和文学圈的同行,还有谁知道杨凡这部小说的内容呢?你好好想想。”刘诺说。
“这个问题,我已经想了无数次。剩下的人里面应该只有杨凡的女友张心鱼知道。杨凡本来并不急于找对象谈恋爱,无奈他父母催得紧,双方的父母又都是朋友,都看好对方的子女,于是尽力搓合,杨凡无奈,只好顺其自然地答应,而且这样也可以更好地掩饰他跟我的关系。杨凡出事后,我约见过一次张心鱼,故意将话题引到他写的这部小说上,想刺探一下她有不有跟别人说起过。没想到张心鱼是个傻白甜,她对文学根本不感兴趣,只喜欢跳舞唱歌,只对各种名牌化妆品、包包和衣服感兴趣,跟她讲文学,根本就是对牛弹琴。她只知道杨凡在写一部小说,至于什么题材,什么内容,她早就忘得一干二净了,虽然她经常在杨凡写作时,守在旁边给他削水果、泡咖啡,但也只是‘迷恋他写作时那种思如泉涌、才华横溢的样子,像极了她理想中的才子佳人’。这是她的原话。杨凡给她送了所有他出版的书,但她一本都没看过,估计连书名都忘了吧。”韩飞说到这儿,不禁苦笑了一下。手指被烧上来的烟烫了一下,胳膊神经质地一抽,便将烟蒂扔到桌上的烟灰缸里,用力地揿灭。
“这里面肯定有纰漏,你再好好想想,还有谁知道杨凡的这本书。它并没有出版,也不有打印过,只存在于他家里的电脑上,换句话说,除了身边极为亲近的人,外人根本看不到。所以,只剩下另一种可能,他或者身边亲近的人,无意间在外面说漏了嘴,让最不该听到的人听到了。”刘诺的眉头再次皱成一个浅浅的“川”字,手掌支着沉甸甸的下颏,竭力思忖着说。
“我也这么想。这到底是谁,又是在什么场合说的呢?我一时想不出来。”韩飞说,也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鹿与森酒吧的梁志军,你们认识吗?”刘诺突然若有所思地问。他说的“你们”,当然指的是韩飞和死者杨凡。
“鹿与森?”这话立马引起了韩飞的警觉,像一根针猛地刺了一下他麻木的神经,“并不认识叫梁志军的人,但鹿与森酒吧,我和杨凡倒是去过几次,我们隔一段时间会在那里喝酒聊天,放松心情,杨凡喜欢那儿的氛围。”
“你们在鹿与森酒吧喝酒的时候,也什么都聊吧?”
“对,想起什么就聊什么,怎么了?”
“没事,随便问问。你们是不是也聊起过杨凡的《凤凰山下》这部小说?”
“唔,聊到过。我记得很清楚,有一天,杨凡可能是多喝了几杯,他有些义愤填膺地说,他一定要将白杨案的来龙去脉写出来,公之于众,让所有人关注这个案子,将真凶莫天一绳之以法。”
“坏就坏在这儿。祸从口出。”
“什么意思?”韩飞猛然眉头一紧,心中一凛。
“你们聊这些的时候,就没想到隔墙有耳吗?”
“啊?你都知道些什么,既然我把一切都说了,咱们又不是在审讯犯人,你也应该把你知道的都告诉我。”
“相信我,不告诉你是对你好。再说,案子在侦破之前,我们不能向外人透露任何信息,这是工作纪律。”
两人顿时陷入了长久的沉默。气氛有些尴尬,紧绷如弦,韩飞用埋怨的充满不甘的眼神望着桌上的酒杯,随即端起来咕嘟一声一饮而尽,你发泄内心的不满似的。
夜色浓重,一轮上弦月如拉满的弓一般,拴牢在西边天际,像是要将一把透明的箭射向宇宙神秘而黑暗的垓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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