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一 那些追求姜洁的日子（1）

狱中无日月，在等待判决的日子里，顾清明常常想起与姜洁重逢后追求她的一幕又一幕。那些情景曾经是那么的铭心刻骨，现在想起却是波澜不惊，权当是无聊时的消遣吧。

顾清明记得初到姜家作客，和姜洁一起准备晚饭，发现厨房里有一个旧式灶台，烧火处，一堆木柴整整齐齐地摆放着。不过她并没有在这里做饭，旁边有一个煤气灶，她“啪”的一声打着了火。

顾清明知道这是因为有客人在，毕竟在煤气灶上做饭比在旧式灶台快多了。母亲也是这么干的，为了省几块煤气费，她舍不得拆旧灶台，平时就在旧灶台烧火做饭，只有赶时间时才用到煤气灶。

姜洁为人文静稳重，做事不慌不忙，甚至显得有点拖拉。虽然她一刻不停地忙，做一顿饭还是花去不少工夫。她的整个生活也是这样的，究竟她是忙而沉着，还是因为迟缓而忙个不停，这个微妙的关系一时说不清楚。

顾清明忍不住拿她跟妻子章诗意作比较。相比之下，姜洁更像自己的母亲，所以如果是姜洁做儿媳妇，妈妈一定更高兴。

那晚从姜家出来，顾清明的眼前老是浮现土豆警惕的眼神，由这个又想到温厚的继父。仿佛有心灵感应，这时公安局打来电话说，他继父顾远山失踪的案子可能有新线索了，因为警方在某处发现了一具无名尸体，待核实后再跟他联系。

他有些吃惊，嗓子发紧，身体发冷，一双腿像是沉重而陌生的木头。一个已经死去将近二十年的人，如果不是存放在冷柜里，怎么可能还有尸体？但他随即猜测警察口误了，警察说的应该是尸骨。

警察又向他核实了一些当年的细节。

这些问题之前回答过无数遍，但他仍然谨慎作答。这倒不是怕警察怀疑什么，继父失踪那年他才十二岁，也许有人相信一个十二岁的孩子会杀人，但绝对没有人相信一个十二岁的孩子，会把尸体藏得任何人都发现不了。更何况，继父视他如己出，他没有杀人动机。

所以他并没有放在心上。他现在整个心思都在姜洁身上。

他的心里充满矛盾，一边有向前一步的渴望，一边又觉得这样也不错。实际上作为已婚男人，他主动约一个女人吃饭或者看电影，既没有勇气，又有莫名的负罪感。

心里装着另一个女人，面对妻子不免有些别扭，有些尴尬。为了减少与妻子相处的时间，顾清明装作业务繁忙，回家比平常晚了半个多小时。

这半个多小时里，大部分时间是在和姜洁互发短信，天南海北地聊。剩下的时间在发呆，回味与她聊过的每一句话，想象网络那头她的神态举止。这让他仿佛回到青涩年代，那时暗恋一个女孩就是这样的。

他本能地渴求妻子以外的肉体，更何况是一个多年求之不得的漂亮女人。上次到姜家作客后，姜洁对他亲密多了，他不是没有机会再去她家，或者约她出来，让关系更进一步。但是一旦出轨成为事实，他又害怕起来，就像小时候窥探村里的一口深井，里面传来的深不可测的诱惑让他倒退三步。

他有预感，一旦出轨，妻子绝不会善罢甘休，妻子与情人之间必须只选择一个，妻离子散与抛弃情人之间必须要选择一种。他是一个好男人，不想面对这样的选择。

因此他拖延采取进一步的行动，一味与姜洁发短信聊天。姜洁起先积极配合，后来偶尔不回短信，或者隔很久才回，直到有一天，顾清明给她发了两条短信，她都没有回。

姜洁逐渐变得冷淡，让顾清明不能确定她是否对自己有意，而在以前，他觉得只要自己稍稍主动一点，姜洁就会投怀送抱。这个落差让他无所适从，好胜心被撩拨到顶点，姜洁的形象随之慢慢远去，最后像是躲在云层后面的仙子，可望而不可即。正因为可望而不可即，才使她的魅力增加了十倍不止。

发了第三条短信，才等到姜洁的回复：“加班，刚到家”。他激动得跳起来，马上回了一条：“注意身体，早点睡觉。明天再聊”。可足足等了十多分钟，手机仍然悄无声息。

仔细推敲她刚才的短信——“加班，刚到家”，只是陈述一个事实，语气平淡，没有解释晚回短信的原因，也没有嘱他晚安的意思，更没有柔情蜜意。

到嘴的鸭子可能要飞了，顾清明乱了方寸，终于不再拖延，在电话里提出明天与她共进晚餐。她却说：“明天晚上不行，我有事。”

“后天呢？”

“后天……”她的声音听上去有些疲惫，“后天再定吧，说不定又有事。”

两天后，姜洁终于告诉他，土豆到她妹妹家去玩了，晚上可以赴约。这时他觉得自己是世上最幸福的人，所有的等待都是值得的。而如果姜洁一开始就痛快答应，他可能没有感到幸福，认为这是顺理成章的事。从这个意义上说，是姜洁的冷淡促使顾清明向前挺进。

给妻子章诗意打电话，说公司有事，可能要很晚才能回家。她什么也没说就挂了。

隔着长长的电话线，他似乎听到一声幽幽的叹息，不由得皱起眉头。最近妻子除了没来由地发脾气，就是没来由地扮可怜，还有就是没来由地发呆，有时喊她好几声才回过神来，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就在顾清明为晚上的约会积极做准备时，母亲李春琴打来电话说，公安局刚才来电话，让家属马上赶到公安局认尸，也就是失踪二十多年的继父的尸体。

顾清明有些疑惑。因为不久前警察又来电话，说是上次提过的无名尸体已经确认身份了，不是他的继父顾远山。不过这个嗓门尖细得像女人的警察补充说：“不过我们决不轻言放弃，顾远山的案子总有水落石出的一天。”

他没有把这个疑惑说出口。另外，二十年来警察几乎不与家属联系，好像已经放弃侦查，最近突然这么来劲是怎么回事？他也没有把这个疑惑说出口。

他看了一眼时间，现在就出发的话，大概能赶到晚上的约会。像是大冷天被人从温暖的被窝里赶出来，他需要鼓足勇气才能站起来，去接母亲一起去认尸。

远山冷库地处台市城东城乡结合部，一直向东走就能看见大海。如果往东北方向走，可以直达他老家的渔村，自从他结婚搬进新居后，就剩母亲一个人住在那里了。

赶到老家时，母亲正在拜天地菩萨。她看上去是在故作镇定。

母亲的脸很小，眼睛和嘴却相对比较大，给顾清明一种很疲劳的感觉。大概是因为太瘦了，她脸上的皱纹远远比她这个年龄应该有的多。

跟以前一样，母子俩说话的气氛有点奇怪，吃力地一问一答，时不时出现冷场，似乎有一块大石头挡在路上。

认尸涉及DNA比对，顾清明的继父顾远山没有生育能力，也就没有亲生子女，唯一的血亲只有他的双胞胎哥哥。顾清明接到母亲后，就去接继父的双胞胎哥哥顾远村。

顾远村就住在老家的邻村，以前那里也是继父的家。继父没有孩子，与母亲结婚后就搬到顾家，直到死去。两个村子在台市东郊，离顾家的冷库不远，所以接起来比较方便。

那是个声音洪亮的老头，面目酷似他的双胞胎弟弟。不过继父死时不到四十岁，根本来不及变老，因此在顾清明的眼中，继父更像是他双胞胎哥哥的亲儿子。

DNA比对失败了，证明那堆脏兮兮的尸骨不是顾远山的。

从公安局出来，三个人都没有说话。

顾清明先是送继父的哥哥回家，临走时塞给他一千元钱。老头说什么都不要，顾清明说没有别的意思，就是孝敬长辈的一点心意。老头很感动，流着泪说：“是我兄弟没福气，如果他还活着，看你这么孝顺，不知该有多高兴呢。”

顾清明尽量装作没有听到这句话。他冲老头笑了笑，挥手告别。

回冷库这段路，是从前继父上下班的必经之路。二十多年过去了，虽然两旁景物变化很大，但依稀能看到当年的影子。

顾清明曾经坐在继父的自行车后座来到冷库，那个冰冷的世界让他害怕，继父安慰他：“不要怕，这里冻着各种各样动物的尸体，还好都不是人的尸体……”

晚上，顾清明尽量不去想今天认尸的事，赶到碰面地点——育才小学大门口。

姜洁还没到，他就在那棵桂花树下站了一会儿，并观察了一下周围，然后才钻进汽车，围着育才小学绕了一圈，甩掉可能存在的跟踪者，刚好看见姜洁远远地走过来。

在婚后跟妻子以外的女人单独约会，这是第一次，顾清明一直处于紧张和亢奋之中。幸好吃饭时没有碰见熟人。饭后去看电影，钻进黑漆漆的影厅，谁也看不见谁，就更加不怕了。

正在播放的是一部爱情片，相邻而坐的一男一女同时看着屏幕，随着剧情的变化而情绪起伏。这时候电影就不再是单纯的电影，而是两个人情感交流的媒介，仿佛各自化身为电影里的男女主角，共同经历一段惊心动魄的人生。

顾清明偷眼看姜洁，见她双眼红红的，那微厚的眼睑更添一种凄楚的美。这时候他觉得自己应该做点什么，比如搂住她的肩膀，或者抓住她的手以示安慰。但是积蓄了好久的勇气，就像漏气的气球，怎么充都充不满。早知这样，刚才吃饭时应该多喝点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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