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虚则实之实则虚之

这天下班回家，在地下车库拐角处，顾清明又遇见那个熟悉的小小的身影。这是一只看上去只有几个月大的小猫，从它惊恐无助的样子来看，可能是与猫妈妈失散了，也可能是猫妈妈死了。

前天第一次遇见它，它还戒备地跑掉。昨天又在同一个地方遇见它，也许是饿极了，小家伙一边戒备着，一边哀哀地看着顾清明。刚好他兜里有一包吃剩的鱼片，就丢给了它。直到今天又遇见，他才意识到小猫也许是特意在这里等他。

他在兜里掏了一阵说：“对不起了，今天没带吃的。”走出几步，发现小猫跟在身后，走路一瘸一拐，神情委顿，好像不单单是饿了。于是转身，试着弯下腰。小猫急退一步，但还是乖乖地让他抱起来。

原来是它的左前腿受伤了。他抱着它走出车库，小区里人来人往。这么多人，这只小猫独独求助自己，大概是它认为我是好人。

蓦地，他被这份信任深深感动，又想到从小失去父爱的自己，与这只小猫的命运何其相似，就抱着它回家，忘了跟妻子保证过，再也不收留阿猫阿狗了。

妻子在厨房里忙活，他趁机把小猫安置在阳台上，并细心地喂了食。之后就一直端坐在餐桌边，考虑怎么跟妻子说收留小五的事。

一会儿晚饭好了。主菜是一道泡椒牛蛙。火候刚刚好，牛蛙们栩栩如生，就像正在碗里奋力游泳。这让顾清明有一种莫名的惊恐，看了一眼后就不敢再看。

章诗意嘴角溢出一丝笑意，她的诡计得逞了，丈夫吃到了她偷埋在他饭碗里的牛蛙……

把胃里的存货全吐光后，他像个死人似的躺在床上，对妻子的各种挑衅装没看见。

他越是这样，章诗意越恼火，像一拳打在空处。“又来这一套，你是男人吗？是男人就冲我吼啊，吵啊，这样不说话算什么意思？”她大声说。

顾清明翻了个身背对妻子。章诗意就用力推搡他，仍然没有反应。用拳头乱揍，还是没反应。后来用力掐他的皮肉，就算这样他也没有动怒，也没有喊疼，有时她倒希望他男人一点，哪怕动手打她，也好过这样温吞水的冷战。然而他从来没有。

“你一个大男人这么怕杀生，什么阿猫阿狗都往家里领，连一只蚂蚁都不敢踩，没听说你家信佛是祖传的呀。”她冷笑道，“还是开冷库的呢，真奇怪，你是杀过人还是吃过人肉？”

他终于回头说出两个字：“无聊。”抱着被子朝儿子房间走去。

房间里只剩章诗意一人，她本来想晚上就这样算了，但是越想越气，愤怒像不受控制的气球，越吹越大。她霍地起身，操起一把剪刀，冲进儿子房间。

丈夫正背对着她铺被子，她一把抓起他的衣角，拿剪刀乱剪，那特有的咔咔声让她有一种莫名的痛快的感觉，仿佛剪的是他的身体。他灰暗的眼睛里有怒火亮了一下，火花在妻子的脸上刚刚烧着，然后就熄灭了。

悠悠吓得哇哇大哭。顾清明说：“没事的悠悠，爸妈闹着玩呢，你去客厅呆会儿吧。”

等悠悠抹着眼泪走开，顾清明温言说：“你吓着孩子了。”

“是你逼我的。”章诗意哑着嗓子说。也许觉得吓着孩子是自己不对，她放开他的衣服。可是衣服已经变得千疮百孔了。窟窿里面，隐隐约约满是被抓咬出来的血痕。

他整了整衣服，继续铺床。她哇地哭出声来，想起了一些难以启齿的发现。那些发现像一根刺，深深地扎在她的心里。

哭声让他的动作顿了顿，他开始回想妻子平日的好来，就慢慢地不再生她的气。他想我也有不对的地方，她好心好意地给我做好吃的，我居然吃吐了，是个人都会生气的。

他没再坚持睡在儿子房间。等到上床与妻子躺在一起时，他觉得自己已经完全平静下来了。

妻子显然余怒未消，他只好揽过她，用眼光抚摸她的面容，尽量绽开一个温柔的微笑。而在他转过头去后，这微笑已经衰落，像一朵枯萎了的鲜花。因为他突然想到了姜洁，想如果是她的话，肯定不会这么粗暴地对待自己。

第二天醒来，顾清明突然想起忘了跟妻子说收留小五的事，可是妻子已经出门了，他只好也急急出门。晚上回家，妻子没有提起阳台上多了一只小猫的事，他就猜她没有发现。

也是，像她这种大大咧咧、粗鲁暴躁的人，看过的报纸总是东一张西一张地乱扔、全靠他收拾得整整齐齐的人，对生活中的一些细小变化后知后觉，实在再正常不过了。那么之前的一系列操作，应该成功瞒过她了吧。

10月15日那天出差回来，在去接孩子放学、与姜洁第二次见面之前，顾清明拨开办公室角落一堆杂物，准备继续一幅还未完成的画作，以此来调节心情。他直觉这幅画能达到专业水准，不敢说超过美院高材生，但一定能碾压学电子电器专业的理工男们。

找了好久也没有找到那幅画作，他只好叫来助理小林：“我不是交待过你吗？我不在公司时，不要让清洁工来打扫办公室。”

小林一愣：“好像没有打扫啊。”

“那我的东西怎么不见了？”

“什么东西不见了？”

“倒没什么……你想想看，比如有谁来过这里没有？”

“想起来了，您最近出差那两天，嫂子来了。”

“这个我知道。”顾清明想，妻子除了公司账目，其它的从不关心，不知是谁会翻角落里的杂物，就问：“还有谁来过？”

小林本来想说嫂子不知抽什么疯，疯狂搜索他们办公室和冷库车间，但一想到那盒可怜的避孕套，就紧紧地闭住嘴巴。

顾清明摇头。等小林走后，他打开墙里的盒子。钥匙还在，但是搁在钥匙上面的毛发不见了。也就是说，钥匙有人动过了。

他怀疑是妻子动了钥匙。之所以一直不见她提起这事，要么是因为她觉得这事很小，不值一提；要么是因为她觉得这事很大，在找到真相之前按兵不动。

顾清明特别留意妻子的一举一动。

10月18日下午在博物馆，他亲眼看见章诗意在到处开锁，也看到钥匙砸中刘小波，然后掉到地上，想去捡时现场已人满为患。

他在想，这么一把从天而降的陌生钥匙，作为陌生人的刘小波，怎么找得到对应的锁呢？冒着被怀疑的风险去抢，完全没有必要。所以没等眼镜男支招保存钥匙上的指纹，就急急离开了。

他以百米冲刺的速度赶往公司，路上看到一家锁店，上书“老赵开锁”四个大字。就下车走进去：“配一把钥匙。”

一个看上去四十多岁的秃头师傅殷勤地说：“原来是顾老板，您想配一把怎样的？”

顾清明看他一眼，有点面熟，但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就简单地说：“你这里都有什么款式和材质？”

秃头师傅就一一介绍起来。他明显是个话痨，讲话罗里吧嗦的，顾清明耐着性子听他介绍了一遍，选了其中一款，再掏出一把钥匙让他配。

等钥匙的过程很无聊，顾清明就在店里四处走动欣赏各类锁具，一边敷衍秃头师傅的嘘寒问暖，以及吹嘘自己的开锁配锁技艺如何了得。他装作跟师傅认识，有一搭没一搭地应付着，其实心思完全没在这儿。

角落里摆着一个没有盖子的箱子，里面散放着几把新旧不一的钥匙。顾清明慢慢走过去，趁秃头师傅不注意，从里面挑了一把旧钥匙，迅速放进兜里。

这把旧钥匙的外形酷似那把放在墙里的神秘钥匙，顾清明回到公司后，这把新偷的旧钥匙被放在墙里的盒子里，而原先放在那里的钥匙……他一时拿不定主意放在哪儿好，带在身边也不安全。

最后钥匙被他塞在一个文件柜底下，如果不移动文件柜，应该谁也发现不了。所谓最危险的地方是最安全的，就这里了。

至于那把让老赵配的钥匙只是一把废钥匙，他就连同新配的那一把，一起丢进了垃圾筒。

做完这些，顾清明站在走廊上叫小林，大声说：“我出去一下，你叫他们干活别偷懒。”

在街上逛了一会儿，果然接到妻子电话，问他人在哪里。他说在去见一位客户的路上。可能是车辆的噪音印证了顾清明的话，章诗意没说什么就挂了。

看完一场电影，顾清明才回到公司。小林端来一杯茶，他随口问了一句：“刚才嫂子来过了吗？”

小林涨红脸没有回答。他抬头看小林一眼，也不追问，挥手让人走了。

过了好一会儿，顾清明像上次一样锁上门，取下墙上的画作，推开小门。钥匙躺在首饰盒里的位置、姿势虽然没有变化，但钥匙边的一根细发又不见了，可见妻子又动过钥匙。

妻子是个急性子，凡事如果不能按原计划办完，就急得团团转。不出所料，丢了钥匙后，她肯定要再复制一把。刚才打来电话，目的应该是了解丈夫的行踪，当确认丈夫不在公司时，她就马上赶来复制钥匙。她没有想到，此钥匙已非彼钥匙了。

章诗意赶来复制钥匙还透露出两个信息。一是她上次复制钥匙，只复制了一把，否则不可能这样急吼吼地赶来。二是从她此前到处开锁的举动来看，她并未发现钥匙的秘密。现在钥匙被调包了，也就消除了今后她发现钥匙秘密的可能。之前公安局几次莫名其妙的来电，应该跟她没有关系，只是巧合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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