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人生

小的时候伙同一帮孩子尾随着一个精神病人大笑，是受一些大人蛊惑的。那精神病人便张牙舞爪呜呜哇哇地驱逐我们，如同驱逐一团恼人的蚊蝇。我们可不管不顾，觉得他才是又脏又疯的蚊蝇。直把他纠缠得趔趄荒唐还不罢休。

我们的家族也出现过两三个精神病人。我得出了一个结论：你懒可以，你不成器也可以，千万别得精神病。不然落魄得如孤魂野鬼般不被待见，似乎被命运玩弄于股掌之间，就是一个残废了的人也比你光鲜得多。

其中最典型的是三舅。三舅自从得了精神病，按亲戚的说法，脑子像门挤了，心肠像刀拍了，人生像锤击了，反正昏聩了。他便躲着人们，尤其躲着血浓于水的亲戚，像见了鬼似的。就这样亲戚还要扒他三辈祖坟，揭他的老底，他能不似见了鬼吗？

什么小时候不烧火了，将柴火顶得锅都裂缝了，招小姨夫麻烦了，连衣服都不会买了，觉悟得不知道拾国家钱了……甚至我们晚辈都不待见他。过大年串亲戚，父母总是拿最差的礼品给他，原因是他从不走动亲戚，这样会吃亏。我们竟也觉得在理，像他这样不值一提的货色根本比不上我们一个金贵的手指头。哥还记恨着三舅小时候因为他迷恋看电视而踹他一脚，觉得受了莫大的耻辱。

但农村也没人不被嘲笑过。譬如哥从小放羊，比长了两只角的母羊还要犟，母羊不听他的话，他就拳脚相加，让母羊丧失了生殖能力，家里损失颇大。从小得了个“腰长身懒”的绰号。爹妈还没好气地说是爷爷的遗传，懒到家了。我虽勤快，爹妈也不待见，偶尔给别人帮忙，就说我是家懒外勤。而小姨家尤其光鲜，都是拿国家工薪的人，颇为富庶，再亲戚中威望很高。我们小的时候都是仰望着来的。但随着长大并不觉得他们又什么过人的地方，只是有了稳定的工作，并不异于常人。

在这样的农村氛围下，我们开启了成长的一生。不光我还有更多的学子都比小姨们有希望。我只是一个学子，未来可期，但还是一个懵懵懂懂的小子。我却比一般小孩更显得深沉。别的孩子都在显摆优秀的时候，我却在思索我与更优秀者的差异。竟也搞明白了七八分，正是马虎。可这马虎却尤有深意，就是自己的能力不足，这似乎也揭示了马虎的本质。更催动了我无穷的动力，要提升自己的认知到足够高的能力。

我终是落下了三舅的病情。于是也窝在家里，一门不出二门不迈。我开始是坚信自己受了同学的迫害，誓要与他们争斗一生一世。因为他们不肯放过我，就像小时候的一帮孩子死缠烂打。我把一切人都当做假想敌，觉得他们都是串通一气的，要将我毁灭。我于是心如火焚，脑如雷炸，便一刻不能清净。

后来我靠着药物恢复了理智。才知道那是妄想与幻听，折磨了我两三载，我才只是能体会到妄想与幻听的存在。而对它们无能为力，但这毕竟已经是很大的进步，其实这也是认知。

可是哥从未提升，更别提脱胎换骨。依然是拿陈旧古老的思想欺负你，甚至言语刻薄地刺激我。我沉默得像深涧，我知道我修为还不够，不能显真身。因为你沉溺的时候他们未必理解你，你沉默的时候他们更加无法理解你，而只有在沉静的时候，他们才罢手退却。为此到几年以后，因为我爆发了，他却觉得你侮辱了他的智商。只允许你臣服，而不允许你反抗。一个精神病人怎么可以这么不驯服，我就得到了沉痛的教训，而我的人生差点前功尽弃。即使他后悔当时的冲动，那又何尝不是他对我的真实态度。只是他确实错了，才委身道歉，不然他会对一个精神病人低头，笑话！

我在家待了十年，本来不需要十年的。但父母不负责任的态度来对待我的病情，我纵是豪情万丈也使不上。竟搞得一塌糊涂，才使我捱下了十年的光景。我当时什么也不能做，而如今才思泉涌。才知道当初你沉默的时候别人不懂你，你尚能挽回；而如今你沉溺的时候，别人才懂你，而你只能独自拼搏。

我在家的十年，正是哲学大成的十年。读了无数优质的作品，我受益良多。觉得什么都不是难事，因为有充裕的时间。而如今硕果累累，但日益觉得举步维艰。因为到了这个年纪还未成家立业，太令人心焦。我深深地感觉到：生机勃勃时，你却在沉默，为了使希望不至于沉溺；而气喘吁吁时，你却在沉溺，为了使孤苦不至于沉默。

年轻的时候受尽了苦也不觉得苦；年长的时候才知孤立愈发苦闷。这个年纪的同伴个个有了家室，也为事业奋斗。我的出现令他们唐突。由于他们生活的自洽或反噬，已经不允许外来人搅扰。于是一次次感到了孤立。

于是我愈发沉默和沉溺。沉默会使你有力改变，而沉溺却使你无力改变。尤其在这竭力想寻求大变局的时候，我更有激流的暗沉和晨昏的静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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