焰火

新历30年，我和赛琳娜分别已经一年有余。

在这一年里我曾多次尝试过和她联系，可她从来就不回我的消息。我也曾多次尝试办理前往美利坚的签证，可每一次我都会被拒签。其实被拒签也很好理解，我上次办的是工作签证，而今因为工作没了，自然只能走旅游签，可即便如此，我连旅游签证也达不到对方的预期，于是去美利坚和赛琳娜见面已彻底无望。

在故乡的这一年里，我过着漫无目的的人生。有时和许鹿衔约约会，顺便给她解答一些工作上的疑惑，有时则抱着一本哲学书籍消磨时间，当然更多的时候，我都是宅在家里睡大觉。

有一天，在约会的时候，许鹿衔拿出手机给我播放了一个从外国转载过来的视频。视频里展示的是一个风景秀美的地方，在蓝天白云下，是一排排用石头修建的现代洋房，它们如此崭新像是新世纪的设计，它们却又如此整齐像是上世纪的规划，这让我有种奇怪的剥离感，仿佛它们上世纪是那个我不曾见过的解体国家，所留下的一部分遗产，并且还被有心人特意翻新过一般。。

“你给我看这个干什么？”我想见赛琳娜，可我对于国外的生活并没有一丝向往。

“这儿像不像乌托邦？”许鹿衔的脸上洋溢着笑容，她一定很憧憬这个地方，“据说这儿是由国外一群专门的脑机芯片嵌入者所建立的城市，他们把这个城市称为‘理想国’，很酷吧。”

“你说什么？”

我赶紧从她手里夺过她的手机，仔细瞧了一瞧，虽然周围的环境有很大的变化，但我感觉这个视频录制的地方，就是我曾经建设过的那个新人类的理想国，因为我偶然瞥到视频转场有一个明显与背景不相衬的广场，它有着强烈的古希腊风格，并且插满各式各样的火红鲜花，极有可能就是赛琳娜口中曾允诺建造的那个鲜花广场。

“不是吧，居然发展得这么迅速？”

我这情不自禁呢喃的一声，被许鹿衔听了个明白，她见我对此有兴趣，也兴冲冲地向我解释。

“当然发展得快，别人可是真正意义上的精英模式，每个人都具有极高的道德，极高的智商，以及极高的文化水平。他们这座城市没有领导人，所有的决策由大家投票决定；也没有赋税，靠大家自觉建设这座城市；更没有阶级差距，大家都相互平等。”

虽然我和这理想国已经断了联系，并不了解他们那儿具体的情况，但我能听出许鹿衔的话里有一个明显的错误，那就是这个城市是有领导人的，并且它的领导人还是一个旧人类，她的脑袋里没有嵌入脑机芯片。

“知道柏拉图的《理想国》吗？里面有一个洞穴隐喻，说有一群囚徒，从小到大都被锁在洞穴里，他们不能回头只能够看到面前的洞壁。另有一些人，他们利用火光将一些器物的影子如皮影戏一般打在洞壁上，于是囚徒们很自然地以为这些影子就是真实的世界。小鹿，仅仅是看几个视频，怎么能说它现实里就是这样呢？也许，这也是别人想让你看到的。”

“是是是。”许鹿衔不满地嘟囔着嘴，“别人实地探访拍的视频，比不上您用脑袋想的，毕竟啊，您可是大天才。”

“不是他们自己拍的吗？”我感到有些意外，“他们拍这些视频应该是为了宣传脑机芯片，顺便也希望从别处获得资金上的支持。他们应该很排外才对。”

“你这点倒是没说错，他们是很排外，不过，只要你加入他们就不是外人咯。有许多知名博主，为了探访这座城市的秘密，假装加入他们，结果他们拍到的东西和视频里展示的一模一样，虽然最后他们大都被轰了出来，但有几个是真的给自己植入了脑机芯片，成为他们的一员。”

“这东西在外网有很高的热度吗？”

“当然，他们的存在甚至影响了一些国家，尤其是弱小的国家，他们无法抗衡那些大国，便把希望寄托在自己的下一代身上，开始在大部分婴儿脑袋里植入脑机芯片，以期这些未来的天才，能够改变自己国家弱小的命运。”

“然后这群孩子长大之后，成为国家的精英，他们下令让全国的孩子都植入脑机芯片，如此循环下去，没几代人，全国都是脑机芯片嵌入者。”

这何尝不是我所构想的未来世界，我话里有话，可许鹿衔却听不明白。

“你别说，要真是这样，倒真和理想国一模一样一样。不过，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小国需要新的生存之道，来应对世界格局的变化，现在好了，至少他们也能够拥有属于自己的天才。”

“天才？”我不免觉得这称呼有些可笑，“我纠正一下，这是超人。况且啊，这个想法大概是林叔他们三十年前就设想过的东西，真算不上新鲜。”

“哈？那个老古董还想过这些？”许鹿衔一脸的不可置信，“本来我觉得这个视频是个向国人宣传脑机芯片的好机会，就把这视频拿给他去看，想让他推广一下，结果他看完之后一脸的不高兴，还生气地让我以后别把这些视频拿给他，明明我都还没有提到我的想法。”

“他是对的。”

“那你以后和他过啊。”

虽然当时我对许鹿衔拿给我的短视频很不屑，但事后，我开始浏览起所有有关理想国的视频。

我常常能在视频里看到一些熟悉的面孔，甚至有时还能看到克里斯汀，然而，出乎我意料的是，赛琳娜似乎人间蒸发了一般，从没有在这些视频里露过面，这完全不像她的作风，她绝不是那种刻意保持低调的人。

不过，这对我的影响不大，对理想国的这种关注，也只不过是我漫无目的人生里，所添加的一件消遣时光的琐事。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又是一个秋天。

在一天中午，许鹿衔给我打了个电话，她语气焦急，仿佛明天就是世界末日一般，等到我赶到我们经常碰面的咖啡店，她立马将自己的手机递给我，我拿过来一看，在手机屏幕上，是一个正在暂停的视频。

这是一个理想国对我国的宣战视频。按我的理解，简单来说，就是美利坚虽然拥有理想国这个稳定的瘾君子收容所，但那儿的普通人并没有从毒瘾里走出来，反而因为拥有理想国这个稳定的后路而变本加厉地吸食毒品。瘾君子虽然能通过脑机芯片重获新生，但他们的身体依旧需要自然恢复，这就需要有专人去照顾他们。新人类为了收容这些人浪费了大量的人力物力，可现实里的瘾君子并没有减少，这让他们疲于奔命，想要以另一种方式解决这个问题。于是，他们向我国这个芬太.尼出口大国宣战，以期武力逼迫我国减少对芬太.尼的生产。

“快对我说说你的想法，我好记录。”见我看完视频，许鹿衔打开手机的备忘录便一个劲地向我催促，“说完了，我好回去交差。”

“怎么，不是你自己想给我看的？”我有些意外。

“我倒是也会拿给你看，但肯定不会这么急，毕竟这消息很突然，却又很不真切。本来是我们办公室的几个人在看，结果讨论的时候被恰巧经过的老古董听到了，他平常都不爱搭理这些的，结果这次特别来劲，等看完这个视频后，他发消息让我将它拿给你看，我也没法拒绝啊。”

“这样啊。”

自从上次和林叔坦白自己是新人类之后，我便和他再无半点交流，所以，他让许鹿衔将这个视频拿给我，我完全能够理解。

“我国虽然是芬太.尼最大的出口国，但却是管控得最好的国家，并没有出现过芬太.尼滥用的情况，至于为什么芬太.尼会在美利坚被滥用，主要是因为他们自己没有做好管控措施，让普通人能轻易买到这种管控品。何况，即便芬太.尼消失了，只要他们的管控措施不变，依旧会有其它毒品在他们的国家泛滥。这是一个很简单的道理，很多人都懂，你说，一个几万人组成的精英城市，他们会想不明白这些吗？”

“哦，这倒也是，那他们发这个视频又是为了什么？”

“政治作秀而已。往简单点说，这是为了获取某些国家在经济或者科技上的支持。不过，我倒想到另一种可能，你会关注到这座特殊的城市，是因为你本身就是脑机芯片的从业者，国内的其他人不一样，他们不关心脑机芯片，可能连这座城市的存在都不知道。现在这样一宣战，打不打得起来另说，宣传肯定是到位了，很快就会有很多国人通过一些科普视频去自主了解到这个城市，并且了解到脑机芯片的强大。”

“哦，有道理，看来他们为了打入国内市场也是煞费苦心啊。”

我对于自己的想法是如此的深信不疑，然而，在半年之后，我才知道战争早就开始了。

这天我接到一个电话，是以前在军队的教导员夏夕句打来的，他告诉我他现在就在我家门前，问我在家吗，方不方便和他见面。

我本来就是在混日子，而今有一个以前认识的人过来和我叙旧，我别提有多高兴，我赶紧开门想要把他请进屋里坐一会儿，可看见他穿着一身笔挺的军装，我立刻明白，他此行的目的也许并不是叙旧这么简单。

他向我行了个军礼，眼神复杂地看着我。

“王屠默同志，尽管你已经离开了部队，可而今国难当头，军方想请你去做一个技术顾问。”

国家级的技术顾问都是全国最顶尖的那一批人，我虽然能快速记下一本书的全部内容，但有关专业的实验知识以及相关经验，却需要大量时间去积累，真正的大佬比我多几十年的资历，并且他们可能就是写出专业书的人，我不认为自己能胜任这些人的工作。

“教导员，请容我拒绝。我是有自知之明的，我心里清楚，我所了解的全部专业知识都不足以支撑我成为一个技术顾问，我不觉得自己能做好这事，所以我就不去添乱了。”

“是将军推荐的你。他认为，你参加过真正的战争，并且也是一个脑机芯片嵌入者，你肯定比一般人更知道脑机芯片嵌入者的战斗方式，以及如何对付他们。”

在看过理想国的宣战视频之后，我一直没把这事放在心上，现在夏夕句和我说起与新人类的战争，我立马就想到那个视频。可是即便如此，也很不对劲，因为我以前所服役的部队是陆军，如果战争真是在二者间爆发，那应该是海军来找我才对。

“教导员，为什么是陆军方面来找我？他们已经打上了陆地？这不可能吧，即便他们都是超人，可他们的城市并不临海，他们不可能组建强大的海上力量，这也注定他们无法突破我国的航母群。他们总不能召唤龙卷风吧？”

“你的判断总体上没有错，但就目前的情况看来，他们可能已经有大批部队囤积在我国境内。”夏夕句警觉地看了看四周，“太多的东西不方便在这儿说，请随我来吧。”

我没有再拒绝他。尽管我是一个新人类，可我打心底里觉得，新人类对旧人类的取代不需要通过战争，也不该是通过战争，哪怕他们侵略的不是我的祖国，我也会站在他们的对立面，阻止他们。

我不理解赛琳娜为何会做这么愚蠢的事，我所能想到的可能是她太渴望自己建立的城市被世界承认，所以才会被某些势力煽动

不过，如果新人类的领袖是她，我便有了阻止这场战争的把握。

夏夕句带我去的是一个我再熟悉不过的地方，那便是林叔的研究所。这也很好理解，与新人类的战争是史无前例的，军队需要询问一些这方面的专家，而相应的一些设施又只方便在研究所内的展示，于是这儿就成了一个临时的研究部门。恐怕他们会叫上我，也是因为恰巧听说我就住在这附近。

在进入研究所后，夏夕句将我带到一间办公室里，他将一个平板递给了我。

“这是有游客在西藏游玩拍到并上传到网络上的照片，被国内的情报部门所筛选出来的，你先自己看一下。”

平板上面是一张很普通的照片——一个裹得严严实实的外国人正在向一个商贩买着东西，他的衣着是有些奇怪，可这样的衣服明显藏不了什么重型武器。

“教导员，这个外国人有什么特别的吗？”我不解地问。

“放大他脚的那部分，看他裤脚与鞋子碰到的地方。”

随着这部分慢慢放大，我的瞳孔也跟着一起放大，在裤脚与鞋子擦着的部分，有一小截小腿没有被他的裤子盖住，那露出的一小截小腿分明不是人的肉，而是乌黑发亮的机械金属。

“怎么会有这种东西？”我不禁惊呼出声，这玩意儿的出现是我始料未及的。

我早就想过理想国的新人类里会有很多残疾人，那些长期过量使用芬太.尼的流浪汉，他们的手脚早就变得和竹竿一样，很难单靠休养就重新变得正常。截掉无法正常使用的肢体换上机械四肢便是重新生活的最好方法，可是他们换上的机械四肢不该是这个样子。

“这是金属骨骼。听研究所的人说，脑机芯片可以让人用意识操控金属躯体，就和控制自己的手一样。这是很成熟的研究，并不奇怪。真正让我们感到不解的是，国内并没有专家给外国人做过这样的手术，而具有这种假肢的外国人，是无法通过安检来到我国的，那么他是怎么出现在我国境内的呢？”

教导员显然误会了我惊讶的原因，他一个外行反倒向我解释起脑机芯片的功能，我在这个研究所里工作过很久，自然知道脑机芯片能够控制机械四肢，我所惊讶的是他们的技术。

这个研究所只研究生产民用肢体，从未涉及过军用肢体，民用肢体的设计很简单，只要满足使用者基本的行为生活就行，可军用肢体的设计就复杂得多，它不光需要满足在各种恶劣情况下长时间战斗的强度，还需要尽量减少金属材质本身的重量以求轻便。

或许在研究所里很多不知情的人看来，一个由新人类组成的城市，掌握这样的技术很容易理解，可我是在理想国呆过的，我不认为单靠一两年的研究，就能将科技提升到这个水平，我更宁愿相信，理想国那边有其他国家脑机芯片技术上的支持。

我忽然意识到一个很可怕的现实，对方的武器可能比我方强大得多。无论这场战争是否能胜利，它一定很惨烈。

“教导员，我已经猜到了你们的猜想，如果不是事先知晓照片是在西藏拍摄的，我可能永远也想不到这个答案。我国的每条边界上都有专门的战士守卫，但有一处天险是不需要人去守卫的，那就是喜马拉雅山脉。如果敌人并不是通过印控克什米尔地区，而是从小国直接翻越喜马拉雅山脉到达西藏，那他们的出现便能够得到合理的解释。”

“你果然很出色。”

夏夕句听到我的回答反而愁眉不展，恐怕在他看来，由我这个脑机芯片嵌入者说出这种猜想，更能验证它的可能。

“在这个想法刚提出来的时候，引来的不光只是质疑，还有小部分人的嘲笑，甚至有专家戏谑地说这是现代战争的‘子午谷奇谋’。不过，自从来到这儿之后，大家看到一个个惊人的案例，都普遍接受了这个想法。我想我们心里都有一个共识，我们不是在与人类战斗，而是在与超人战斗。人类做不到的，不代表超人做不到。”

夏夕句说这些话的口吻明显不像是个军人，他像是有一肚子的感触，不得不和我这个老朋友倾诉。

我完全能够理解他的这种感受，毕竟我最清楚旧人类与新人类在认知上的鸿沟有多巨大。这就和晚清官员初到纽约谈判，看到一栋栋高楼大厦的感受是一样的。

“教导员，我想写一份特别的报告，这也许能帮助我们和对方达成和谈，到时候请您将这份报告拿给上级。”

在一张普通的A4纸上，我记下了与赛琳娜相识相知的全部经历，我唯一的隐瞒只有“新人类”这个称呼。在结尾，我提出我的建议，那就是让我和赛琳娜通话，在战争还没有彻底打响之前，结束这场没有意义的纷争。

“我们愿意尝试你的想法，很遗憾，我们无法与对方取得联系。”一位接见我的大校告诉我。

“为什么？就算是战争也应该有诉求，对方没有理由拒绝我们的通话。”

“我想，这和我们之前的态度有关。在看到对方的宣战视频时，我们选择不理睬不回应。在我们看来，对方虽然以‘理想国’自称，但它只是一个地区的一个城市，并没有得到任何国家的承认，也不具备国家的权利，我们不可能回应他们。可是现在的情况不容乐观，战火就要燃到本土上，再加上当地的民众还没有来得及撤离，我们有太多的顾虑。现在对方仿佛是为了回应我们之前的态度，他们也选择沉默。”

我顿时就感到绝望了。拿破仑为什么能横扫欧洲？因为他的改革让法国军队有了更高的素养，更先进的武器，所以当时的欧洲没有人是他的对手。现在，我们所面临的新人类，他们也具备这些东西，我们引以为傲的先进武器在他们看来，也许和土枪土炮没什么差别。

失败主义萦绕在我的心头，我强装镇定，却说不出一句话来。

“其实，这次叫你过来主要还是因为另外一件事，既然他们的第一块脑机芯片是通过你脑袋里的脑机芯片仿制的，那么你能否想到一种特殊的武器，能够定点打击他们脑袋里的脑机芯片，而不伤及到当地的普通民众？”

脑机芯片的主要材料是硅，这种元素广泛分布于各种岩石矿料里，这就决定了它无法定向识别。而且它的信号就在人体内部传输，根本无法从外部屏蔽。所以大校口中的特殊武器，几乎是不可能存在的。

这是一场需要殊死一搏的战斗，要放下天真，趁对方还在集结时，一鼓作气消灭他们。可大家还没有意识到这点，在他们心里，对方的所作所为可能更像是一场恐怖袭击，而当下所要做的是保证当地民众的安全。

因为有潜在人质的存在，一切似乎成了无解的局面——我方不敢轻举妄动，对方休养生息等待更多的新人类带着物资翻越喜马拉雅山脉，等到那时，便积重难返。

“林博士怎么说？”我在茫然中只想到林叔。

“他？早在几个月前，就离开研究所，住到了乡下，我们派人去找他时，你猜他在做什么？他正坐在院子里，神采奕奕地看着天上盛开的烟花，而对于我们的所有请求，都一律以自己退休了来拒绝。”

大校只是回忆着那个画面，就不禁露出鄙夷的表情。

“我知道他这些年靠着工资也攒下了很多钱，可有那样花的吗？雇一群大妈大爷给他点花炮，他自己就坐在一个小凳上看。我是不懂他的乐趣。”

林叔前半生一直忙于工作，没有老婆孩子，除去他所里的同事，唯一亲昵的也只有我。但上次见面，他不光失去了工作的意义，更是与我有了某种微妙的对立，他已经一无所有。在晚年，找几个人陪他一起乐呵，也实属苦中作乐。

至于拒绝出面，这很好理解，他和我抱有同样的想法，这是一场不可能胜利的战争。

时间继续流逝，我却有种度日如年的错觉，每天，我唯一能做的就是看着自己的手机，祈祷赛琳娜能早日回我消息。然而只过去两天，前方传来噩耗，一支装备精良的特种部队在侦查行动中全员牺牲。

在侥幸回收回来的军用记录仪里，我们得以一窥这场战斗的全貌——这是一场结束得非常迅速的战斗，我们甚至没有看清敌人的在哪儿，只在前进的途中，就被忽然出现的一大群小型无人机伏击。

大校将画面定格在无人机出现那一刻，他的身子有些颤抖。

“对方到底有多少人？怎么会有这么多的无人机？而且为什么它们的定位这么准确？”

“大校，纠正一下，这可能不只是无人机这么简单，而是一种概念武器——浮游炮。”一位武器方面的专家很快解释了视频里出现的武器，“通常来说，在科幻作品里，会出现一些巨型机甲，这些机甲里最天才的驾驶员，能够在控制机甲的同时，控制数个具有一定人工智能的浮游机体，完成对敌人的骚扰以及攻击。”

“一个人操纵数个无人机，这可能吗？”大校看向川故子，后者已是研究所的负责人之一。

“大校，这是有可能的。”川故子表情古怪，可我总感觉他是在克制他脸上的痴迷，“早在十多年前，普通人就能通过脑机接口，脱离手脚靠意识去玩一些简单的电子游戏。这些玩意儿的原理其实和这差不多，对方通过浮游炮上的监控功能获得视野，如同靠意识玩多个简单的电子游戏一样，同时操纵多个小型无人机。当然普通人是无法做到的，能做到这种程度的一定得是超人。”

“也许，我们有些落后了。”大校略显绝望地呢喃。

会场陷入很长一段时间的死寂，这是前所未有的挑战，没有人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办。忽然，一阵沉稳的脚步声踏碎了这沉默，所有都看向他，那是林叔。

那的确是林叔，可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刮掉了自己乱糟糟的胡子，用发胶给自己黑白夹杂的头发梳了一个油光蹭亮却又过时的发型，他面目红润，一身干净的中山装，好像今天是儿子结婚的日子。

“大校，我得到了将军的许可，请允许我挑几个我得力的部下前往西藏，为拯救我们的国家出一份力。”

我一时竟觉得林叔已经疯了，他在彻底绝望的情况下，开始了癫狂地表演。可没有人被他小丑一般的行径逗笑。

大校在打了一个简短的电话后，只默默点了点头，没有多问任何问题。

“老杨，小白，还有你……”在林叔在选好几个人之后，他看向了我，“默默，你也得来，帮我开车，我老了，没法长途驾驶。”

我在一群人狐疑的目光中，默默地跟在林叔的后面。

我知道其他人在想些什么，他们难免怀疑林叔是在带着整个研究所的人出逃，毕竟林叔就是研究脑机芯片的，他理所应当会被对方接纳。不过他们都是军人，军人的职责在于服从。

在走出研究所后，研究所的其他人也没有让林叔多做解释，在得到林叔的吩咐之后，便各自散开，而我则被林叔带到一辆小货车边上。

“把它换上。”林叔从驾驶室里拿出一套衣服递给我，“我们要穿好礼服。”

林叔交给我的衣服也是一套中山装，无论料子和做工都堪称精品，只不过，他多给了我一个口罩和一副墨镜。

“这样也太奇怪了。”我忍不住抱怨，“就我这打扮，怕不是被电子警察狠狠扣分。”

“我早有准备，这是军队的通行证。”林叔指了指挡风玻璃后面的一个小牌，“你尽管开，只要开不翻就行，我们此行可是关系到这个国家的未来。不过，万一你要是真不小心把车开翻了，也不要紧，我们掉头重新再做一批新的就好。”

“后面是些什么东西？”我好奇地问。

“烟火，最美丽的烟花。”

在退休之后，林叔确实变了很多，他多了一份别样的乐观，少了一份以前的严肃。对此，我真心为他高兴。

不过，让我接受不了的是，在每天早上，他都会打上一大盆的清水，然后将剃须刀，发胶，香皂，甚至还有面膜都放在脸盆旁边，你敢相信，他一个五六十岁的老男人，居然每天要花半个小时去打理自己的外貌，简直不可理喻。

在出发的第三天，看着还在臭美的林叔，我终于忍不住向他问个缘由。

“林叔，您不会真要叛逃吧？先说好，我不屑与那群新人类为伍，他们的所作所为为我不齿，你要是去，我也不拦着你，但我只负责把你送到，其它的事我可就不管了。”

“你看我是会背叛国家的人吗？”林叔依旧在照着后视镜，梳理着自己的头发，“我只是在想明白一些事后，发生了一些观念上的变化。”

“那您打扮得漂漂亮亮，是要去找他们和谈吗？”我忍不住讥诮了一句。

“你懂什么？你不是说他们脑袋里的脑机芯片都是从你脑袋里复制的嘛，刚好你脑袋里的脑机芯片有一半是我设计制作的，四舍五入，他们脑袋里的玩意儿也有一半能算作我的心血。都说科技成果就像是研究员的孩子一样，他们也是我的孩子，这老父亲见一眼多年未见的孩子，不得打扮得人模人样，给他们留一个好的印象？”

我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他似乎已经在享受人生了。

“林叔，您到底准备做些什么？”我认真地向他询问。

“做什么？笔直地开进他们的大本营，为他们点燃盛大的焰火，然后正大光明地离开。”

在外人看来，林叔这个想法肯定很异想天开，这就和羊入虎口没有任何差别，可在我一个新人类看来，林叔完美利用了新人类的自负。

“看来您有认真分析过我的心理。您的想法没有错，如果我是他们，像您这种不带武器的旧人类，确实无足轻重，即便您把这辆车开进自己的营地也无所谓。可是我不懂，一场焰火能改变什么？”

我仔细端详着林叔，却始终无法从他的脸上找到答案。

“您莫非是把什么微型炸弹藏到了烟花的火药里，搞一出藏木于林的大戏？可我要提醒您，就算这次走运让您混进去了，靠这些微型炸药真能把他们一锅端吗？您到时所造成的伤亡会不会多是对平民的误伤？我知道，现在已经箭在弦上，得做出一些牺牲，可这真的值得吗？事后不会有人理解您，您会为此进入军事法庭。”

我何尝不曾想过类似的极端处理方式，可我没法说服自己提出这样的建议。林叔有过极端行为的前科，我相信他有做出这种事的决绝。

“我没有那么野蛮，我研究过几十年的脑机接口，我有文明人的处理方式。”林叔却很自然地否定我的怀疑。

一切就和我们预想的一样，我们将大货车大摇大摆地开进藏区，沿途没有受到任何的阻碍。不过，我们也并没有将车开进新人类在藏区的临时大本营，不是我们不想，而是我们压根就不知道他们藏在哪儿。

眼前是一片岁月静好，当地居民的生活看着也并没有受到什么影响，好像一切都是我们这些杞人在与空气斗智斗勇。不过我知道，他们一定就藏在某个地方，正观察着藏区的一切，他们的所作所为也不是出于文明，仅仅只是出于不屑。

研究所的那些同事们则早早等在了这儿，他们应当是乘其它交通工具来的，比我们早到几天，看着他们手上那些各式各样的小玩意儿，估计是趁着这些不用工作的日子，特意在当地旅了个游。

“再退一点。”林叔招呼我把车停在指定的位置，然后半倚着车门对我吩咐，“默默，我去和同事们团建，你留下来帮忙看下车，我会带当地的特色美食给你吃。记住，口罩和墨镜千万不要摘下来，否则发生什么特别情况，后果自负。”

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我有点郁闷，恍惚间，我觉得自己是个和亲的公主，连带着嫁妆一起放到指定的位置，正等着对方迎亲的队伍来将我抬走。

这么一想，我忍不住笑了，因为还真像那么回事，我被送去“和亲”，然后在达到理想国之后，求对面的“大王”赛琳娜退兵和谈。

然而，事实是并没有任何新人类过来理睬我。

大概是黄昏时分，林叔一行人终于潇洒完回来了。林叔带给我一大包吃的，我正以为自己能大快朵颐的时候，他对我又开始新的折腾。

“默默，别急嘛，饭要等干完活儿后才好吃。车后面有个铁铲，你拿着它看看那些花炮放着的地方，要是有不平的，就帮着修一下。”

林叔所准备的花炮非常巨大，一看就是很多响的那种，而且他准备的花炮非常之多，摆得还很有规律，我一眼望过去，还以为是到了什么诛仙大阵。

“林叔，花炮怎么点？哪些是分给我的任务？”在铲完土后，我已不必他吩咐，自觉准备接手接下来的工作。

“不用你忙了，去吃东西吧，那个牦牛肉特好吃。这些事早就已经分配给他们，你可别多事，不要乱了顺序。”

“这么讲究？”我不解地看着地上的那些花炮，抄起一块牦牛肉在一旁看热闹，“那要是他们失误了怎么办？”

“那就打道回府，再运一车过来。”

花炮被研究所的人陆续点燃，礼花在天上绚烂绽放，林叔只神色凝重地往天上看了一眼就招呼我们离开。

货车晃晃悠悠地驶离，身后是轰鸣的焰火，身前是明灭的天空。

“我光开车就开了好几天，费了这么大力气才到了这儿，都不留下来看一会儿自己的成果吗？”我有些不满林叔的安排，我很想看看这些巨大的烟火到底有多绚丽，“林叔，我敢说其他人也想好好欣赏这些焰火。”

“这些都是给那些有罪的新人类准备的，我们这群人不需要看这些。”林叔依旧不给我仔细观赏这些烟花的机会。

“他们一定会看吗？”

“当然会，火药是老祖宗传下来的东西，是旧人类最大的罪恶，可把它制成焰火，没有人能拒绝它，尤其是外国人。”林叔闭着眼，洋洋得意，“不过，你可千万别回头看。”

我从小到大都生活在一种相对封闭的环境里，这样的焰火对我何尝不是一种巨大的吸引，就在林叔假寐告诫我的时候，我已经悄悄往后偷瞟了一眼。

天空正盛开着无比巨大的烟花，它转瞬即逝，又有新的焰火接踵而来，可在那一刻，我分明看到了一张恐怖的画面，一张只对我恐怖的画面——一个小男孩站在他父亲的尸体后面，用他呆滞地目光注视着我。

这是用烟火绘成的图，和我画给林叔的那张素描一模一样。它转瞬即逝，却一下子就能勾起我最痛苦的回忆，我脑袋里的脑机芯片已经在发热，就像过敏一般。我赶紧回过头来，再也不敢看那焰火一眼。

隔天中午，研究所的同事们都乘其它交通工具离开，货车上又只剩下我和林叔。

在回去的路上，车载广播里播放了一条有关于我们的新闻——林博士和他的团队已经研究出对于脑机芯片嵌入者的特攻武器，林博士用它粉碎了一些理想国恐怖.分子的阴谋。那些恐怖.分子死状惨烈，全都因为脑袋里的脑机芯片温度过高，连同他们的脑浆一起被煮沸。

听着这条新闻播报，林叔显得很平静，而我则十分诧异。

“你怎么做到的？”我不由得说出我当时的见闻，“就算您将无数幅让我痛苦的画面，通过烟花一次次组合出来，可那些新人类为什么会死？这怎么可能？”

“这是可能的，有一个词叫物极必反。我说过，因为怀疑你别有用心，我在研究所的时候，检查过你的所有工作，无一例外，它们都被你完成得太完美。我敢说，如果让你临摹《星空》，你一定也能画得和梵高一模一样，甚至连那种扭曲癫狂也能模仿出来。”

林叔依旧很淡定，看来这一切都在他的意料之内。

“当我得知理想国的脑机芯片是由你制作的时候，我就已经猜想到这个结果，你将一切都做得太好，单纯复制出自己脑袋里的脑机芯片时，肯定会将它的故障也完美复制。于是，能让你引发痛苦想象的画面自然也对他们有用，这就成为一种群体大脑过敏，像是一群人天生的基因缺陷，而这种缺陷正是由你这个负责任的祖先遗传给他们的。在不知道自己过敏的情况下，还一直吃着让自己过敏的食物，那当然会出问题。不过，我还是有赌的成分，毕竟你离开理想国已经很久，应该有一批脑机芯片不是你制作所剩下来的，但事实证明，所有的新人类都和你一样，过于追求完美，他们在不知道bug的情况下，完美地将bug复制下来。”

“您不是说他们是你的孩子吗？有父母这样对待自己孩子的？”我在绝望中，忍不住讥诮，林叔的解释并不让我好受，我希望用和平的方式解决这场纷争，而不是将这部分新人类尽数消灭。

“他们身上的确有我的心血，可他们的存在不是出于我手，按世俗的伦理来说，他们都是野种。做父亲的穿着一身像模像样的衣服让他们见一面，是出于父亲这个身份，不代表我爱他们。”林叔在喋喋不休间又看向我，“只有你是我的孩子。”

在回到武汉之后，林叔没有选择回研究所，而是让我将他送到乡下，用他的话来说，远离工作的人才能享受人生。

我知道在这战争中我们已经取得了巨大的优势。虽然这种对新人类的特攻武器很快就无法对下一批新人类造成影响，但之前新人类的出现已足够让我国引起警觉，新人类很难再通过翻越喜马拉雅山脉的方式来到我国。这也是林叔暂时放下心来的原因。

当我独自来到研究所时，我发现研究所里多了一些其他我不知道是干什么的人，后来在不经意间，我才知道，在那批死去的新人类中有一个幸存者，在我驾驶着大货车往回开的时候，她已被率先送到研究所里，接受调查和审讯。

原本我对此是不在意的，可是有一个猜想出现在我的心头，于是我和相关的人打听了俘虏的外貌，被俘的虽然不是赛琳娜，但果不其然也是我猜想中的一个，那个被俘的人正是我所蜕变的第一个新人类克里斯汀。

她存活下来的理由很简单，在复制第一块脑机芯片时，赛琳娜曾参与复制其中的一部分，这就让这块脑机芯片染上了杂质，变得不那么完美，可正因为这点杂质，削弱了那画面对她的影响，让她幸存下来。

她的幸存让我重新看到和平的可能，于是我主动申请审讯她。

“我的主，您怎么会在这儿啊？您是来拯救我的吗？您不知道我们经历过什么，我门遭遇了火狱。”克里斯汀一见到我就异常激动，她又在我面前跪下，低着头，将双手举过头顶。

我一时无法理解她对我的称呼，可我还是故作镇定，对众人做了个小动作，示意大家不要讨论。

“赛琳娜还好吗？我想和她谈谈。”

“在您离开后，先知很快就遭到大部分人的怀疑，因为她欺骗了我们，说您很快就会回来。”

听着她的话，我感到一阵眩晕困惑，在我的认知里，我能在理想国得到尊重，一定的程度上，是因为我和赛琳娜有些暧昧的关系，可是我现在才知道，理想国的新人类会听命于赛琳娜，仅仅是因为他们尊重我。

我早该想到，一群新人类怎么可能会信服一个旧人类。

“你们为什么要进攻这个国家？”我极力让自己保持平和，可正因为如此，这份极力让我保持的平和，让我恍惚间觉得自己真的被神性左右，“我不觉得你们需要做这样的事。”

“我们也不想，这个提议在提出时就遭到了大部分人的反对，可是先知固执地认为，理想国要想得到大国的认同，就必须展示自己的武力，她甚至说，这一切都是您授意的。”

“我没有授意。”

我异常后悔，我应该在离开理想国的时候将赛琳娜也带离那儿。赛琳娜的理想是帮助那些流浪汉走出困境，并建立一个让他们幸福的国家，可是破镜不能重圆，为了让那些吸毒的流浪汉变得正常，她不惜找上我，通过我脑袋里的脑机芯片，把那些流浪汉都变成新人类。

可是她的理想并不是新人类的理想，它们之间是有冲突的，她的理想从来就不现实。

“我更希望和平，停止这无意义的纷争吧。”

“好。”克里斯汀没有任何犹豫，仿佛我的话就是神权授意，“请您跟我回去，我们都会无条件信服您的话。”

我曾无数次尝试办理签证好去理想国，可是当这个机会摆到我面前的时候，我反而不再有这样的想法。我总觉得我这一走，就会拖累林叔，拖累研究所的其他人。他们不欠我的，我不能如此不负责任。

“对不起，我想留在这儿，我会拍一个视频给你，请你将它带回去。”

很快，这场新人类与旧人类的战争在没有全面爆发之前就已经提前结束。理想国就这件事在网络上发表了道歉声明。

虽说事情的最后有些巧合的成分在，可这样的结果还是挺让我满意的。

不过我也因为这件事受到官方的调查。此时，我终于明白为什么林叔冒着失败的风险也要带着身为新人类的我去往藏区，因为只有这样能更加证明我的成分，也能让我多出几分功劳。再加上我以前曾在统一战争中立下过战功，即便此时我身份可疑，也并没有受到什么严苛的对待，只是被软禁在研究院内，等待进一步的调查。

在半个月之后，川故子来到我在研究所的临时住所。

“老师，您的情况比较乐观，现在只剩最后一项调查。”他指了指后脑勺，“希望您配合。”

在与新人类的战争爆发之后，他久违地叫起我老师，在这四下无人的空间，他终于不用避嫌，可我却不知道怎么回应眼前这个陌生的学生。

我又被推进了手术室，看着手术室里熟悉而又陌生的场景，我想到我小时候睁眼看到的第一幅画面，此刻它在我眼中与现实重叠。只不过即便他们站在与那些人相同的位置，也没有一个人能和记忆里的人对上号。

手术很成功，我当场就被官方恢复自由，可我很不满意，因为我能感觉到，他们在拿走我的脑机芯片之后，并没有还给我。

“同志，你有所误会，不是我们拿走了你的脑机芯片，是你的脑机芯片早就不见了。据我们分析，在理想国，你的脑机芯片在被他们取出后，可能就没有放回去。”一位领导好言劝解我。

“不可能，在今天之前，我都能感觉到它。”

“王博士，我认为这是幻肢现象。”川故子看准时机，在一旁向我解释，“以您的知识储备，这应该很好理解，手脚被截去的人，他们仍能感受到那个不存在的手脚在发痒疼痛。这种情况在残疾人群中并不少见，您之前的感觉可能就属于这种情况。”

“这不可能。”我依旧不肯相信，我不相信它不见了，我不相信我早就成为了一个旧人类。“你们在骗我。”

可是接下来，川故子直接播放起一个监控录像，他在做手术打开我的后脑勺后，里面并没有什么脑机芯片。

现实不容辩驳，可我的那块脑机芯片到底是什么时候不见的呢？

也许是在我回国的前一天，赛琳娜给我用上一小滴芬太.尼让我昏睡过一段时间，并在这段时间里，用她手上的仪器取走了我脑袋里的脑机芯片；也许是在我和林叔聊起新人类之后，他觉得我有威胁到国家的可能，便自发用一种手段让我昏睡，并在我的家中拿走了那块本就属于他的脑机芯片；也许再近一点，眼前这个称呼我为老师的手术负责人川故子，他在成为我学生的时期正是我对魔术异常痴迷的时候，或许在那段时间我曾教会他古典戏法中的“三仙归洞”，就在刚刚，他以一种普通摄像机捕捉不到的手法和速度，当众偷走我脑袋里的那块脑机芯片。

我的脑袋里浮现出千百种可能，可到底是怎样一个情况？我不得而知，甚至永远都不会知道。

不过，托它消失不见的福，我在这一刻彻底洗清嫌疑，又可以继续过我那碌碌无为的日子。

一个月后，在那家我和许鹿衔常去的咖啡馆里，她又将手机递给我，只不过这一次，她没有急于将视频点开，反而小心谨慎地先让手机处于黑屏状态。

“理想国里是不是有个叫赛琳娜的普通人和你很熟？”她不知是从何处得到的消息。

“是啊。”我不想骗她。

“她可能已经遇害了。就是这个视频。”她为我将手机打开，却又将手机握在手上，似乎是准备不对劲的时候，就立刻将它抢走，“你要不要看？”

如果真是赛琳娜，我自然是不愿意看的，可是她暂停的视频除去标题写了先知赛琳娜，封面出现的女性却不是她，在我的记忆里，赛琳娜是个黑人女孩儿，而不是一个白人女孩儿。

不过，看着这个视频封面我还是感到异常的不舒服，当初在研究院工作的时候，我的上司和我说过在加拿大和我对接的人是个美女，我曾因为刻板印象在脑袋里幻想过一个外国女性的模样，而视频封面的女性就和我幻想里的那个女性长得一模一样。

这世上真有这样的巧合吗？这个我在理想国不曾见过的先知，是出现在我梦里的人？

为了让自己心安，我毫不犹豫地点开视频。画面里，一群人在给先知涂抹膏油，之后，他们将她绑在一个木柱上，并在她身下堆满干柴。这个视频里并没有太过血腥的画面，一把火点燃干柴后，视频到此嘎然而止。

我能认得，他们烧死先知的地方，就是第一夜我们出发到达荒野，燃放篝火的位置，也就是那所谓的鲜花广场。

可能是因为画面中的女性并不是赛琳娜，我全程显得很冷漠，可这冷漠在许鹿衔眼中明显又是另一层含义。

“你怎么会这么冷漠？她和你应该关系不错吧。在知道她的故事后，我觉得她就是我理想中的自己，想到你们曾经相处过，我都不免有些自卑。可这样的人都不能打动你吗？”

我无言以对，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和她解释。

“也许是因为我更爱你。”在感情上，如果实在没有办法，那就撒个小谎吧，这对大家都好。

“那我们结婚吧。”许鹿衔一度哽咽，“我们一起面对。”

想来我已经三十岁了，那就结婚吧。

和许鹿衔领完结婚证后，我们决定选个良辰吉日筹办婚礼。可我的父母早已过世，思来想去，也只有林叔能勉强顶替我父母的位置。

当我在乡野小院里找到他时，他依旧穿着那身中山装，只不过头发和胡子都乱蓬蓬的，一看就知道他又很久没去打理过它们。

“林叔，我要和小鹿结婚了，需要您帮忙当一下我的家长。”我直截了当地表达了我的请求。

“太好了，我一定包两个大大的红包给你们。”林叔脸上是难掩的欣喜，这一次他不再克制这种高兴，“没想到我还能活着看到这一天。”

“林叔，我有一件事一直想问您。”

“别和我见外，什么事，你直说吧。”

“在成为一个普通人后，我开始发现新人类也有自己的思维定式。比如在这之前，当我找到那个给我爸爸开车的司机，看到他在说起我父亲的死表现得很冷漠的时候，我当时就觉得一定是脑机芯片影响了他，可现在回过头来想一想，其实还有一种可能，那就是他和爸爸的死毫无关系，所以他才不会感到惭愧。”

我想要为林叔开脱，尽管我知道这番说辞的真实性可能不大，可是只要他对我这么说，我就会信的。

“在成为普通人后，你怎么这么会胡思乱想？”林叔没有走向我给他准备的台阶，“我从来就没有骗过你，你的父亲在心死之后，他极有可能毁掉自己多年的研究。不过，确实有些不好听的话，我当时不好给你说，现在你是个普通人，倒也方便我告诉你。这些研究在得到国家的支持之后，性质就不在那么单纯，你爸爸想毁掉的不只是他自己的心血，还被称作国家机密。你的父亲一辈子都受到别人的尊敬仰视，我无法接受他名誉扫地。很长一段时间，我都庆幸自己做了这件事，你的父亲对研究所是种精神支柱，他可以死，但他不能是那样的下场……”

林叔欲言又止，他又看向我，良久，他还是决定将埋藏在心中的话说出口。

“另外，这也是为了你。一来，在我和你父亲的最初设想里，你是个能够改变世界格局的人，当然你现在也不差，我不希望你因为你父亲的事而丧失参政的资格。二来，我很害怕你会因为你父亲的事而仇恨整个国家，我害怕你的潜力会毁灭这个国家。不过要是知道脑机芯片的终点是那个样子，我一定毫不犹豫会带着你父亲选择其它的路。”

我不禁悲从中来，回首往昔，我虚度年华，碌碌无为，我感到悔恨羞愧，明明有很多事可以干得更好。

可是如此一想，我又有些释怀，对于我的理想，我只能做到这一步了，即便我再怎么努力，也不会有更好的结果。

“林叔，谢谢您。”我衷心地向他道谢。

“哎，是我对不起你。等参加完你的婚礼，我就去和上级坦白。还有，别再胡思乱想，你的妻子是真的爱你。”

我理解林叔话里的深意，可未来无论如何，我都准备接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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