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5月17日）

新仓镇，影大教师公寓小区一期。

李照川穿了一身湖人队的篮球服套装，一双名牌高帮篮球鞋，背个帆布双肩电脑包，提了两袋水果，完全一副阳光学生仔的样子。他在门口登记拜访人资料，填了赵整的名字和随手胡诌的一个身份证号就顺利进了小区。看门老头也不对照，忙着要跟人在门卫室打牌就刷开了门禁。

这是个比较早的电梯公寓小区，那时候流行12层左右的小高层，吴金旺老师买的房子所在楼栋为两梯四户的顶层。李照川先乘电梯上去门口查看，发现吴家防盗门上厚厚地贴满了各种广告和物业费催缴单，他打开外卖软件选了离小区最近的奶茶店下单，地址、电话号码留吴老师的。做完这一切，他对吴老师家的门近距离拍了照片，就闪身藏到安全通道楼梯间。

20分钟后一个外卖员奔出电梯前来敲门，一面着急自言自语道：

“啥情况，居然关机？”

“哪位？”里间传来年轻女子声音。

“你点的奶茶，吴老师哇？”

“不好意思你可能送错了，我们没有点外卖。”

小哥对照手机和门牌说：

“请问是不是姓吴？这是不是5栋的1203？”

里间的女子说：

“真的没点外卖，我们不喝奶茶。”

正好隔壁邻居老头开门出来，外卖员把那老头拉住问了地址和姓氏，确认之后放下奶茶袋子说：

“吴老师，我还赶下一单，奶茶放门口了哈，”

外卖员跟老头一起进电梯离开了。

李照川耐心守候，差不多又过了15分钟，吴家的防盗门锁咔嗒响了，一个年轻女孩手持一把羊角锤挥舞着跨出门来，无意中一脚踢倒了奶茶袋子。她看看四周没人，蹲下来小心翼翼打开袋子，见是一杯真的奶茶，她突然像泄了气的皮球般瘫坐在地，小声哭起来，一边自言自语道：

“爸爸……是不是你在跟我开玩笑？你为啥不现身……你在哪里……爸爸，你不晓得哇，我三年前就再没喝过奶茶了……”

“是吴老师的学生。”李照川轻步移出楼梯间，放下水果袋子，温和接话道。

女孩被吓得惊叫一声，举起羊角锤站起来防御，惊恐问道：

“你哪个？！”

李照川高举双臂张开十指做投降状依旧温和地说：

“吴老师的学生，奶茶我点的。哦，我叫赵整。”

此刻，赵整在区分局的办公室里跟在曹晓峰屁股后头，和通宵奋战后的经侦队同事交接讯问笔录，连打了几个响亮的大喷嚏。曹晓峰个子极高，五指张开给他脑袋罩住摇晃了几下，问他是不是对案子过敏，赵整正要给他说话又是一串喷嚏，曹晓峰立刻嫌弃地丢下他往后一蹦，完美闪避。

李照川静静地打量女孩，她跟宝队给的资料里那位吴老师看起来眉眼极为相似。

女孩素黑泡泡短袖长裙，个子中等体型纤细，看上去不到20岁，一张脸惨白，像是很少晒到太阳那种，羸弱又清秀，此刻满脸泪痕。

李照川依旧高举双臂，微低了头轻声问道：

“我能进屋不？毕业近一年，就是来看一哈……你们过得好不好，他回来了没有。”

女孩终于从喉间挤压出由气声到嘤嘤啼哭的悲泣，眼泪急速又大颗滚落，电梯间充斥着浓重压抑的哀伤。

5分钟后，客厅。

李照川坐在茶几旁的沙发里，耐心等待女孩情绪平复。他观察了这个客厅，装修风格很老式，坐具是十多年前流行的那种笨重的弯扶手的木沙发，但这个木料应该不太好，磨损很厉害。茶几像是二手市场淘来的，表面的木纹纸层层叠叠不知修补了多少层，斑驳不堪。靠近客厅窗户位置的一侧是一架老式木嵌玻璃书柜，手把是两个带塑料水晶球的款式，像几十年前的。屋内家具颜色都比较偏深，整体采光不足，因此女孩起身边擦泪边开了灯。

“我叫吴璇，上大二，你是我爸爸带过的，那你应该晓得他的事情。”吴璇说话间情绪已平复不少。

李照川有些心疼地说：

“晓得不多，都说吴老师出走了，当时学校还不让我们乱传。虽然他只教了我一年多，但是我一直很佩服他。这两天到新仓办事，顺道来看望一哈，不晓得有啥我能帮到忙的不？”

吴璇把头撇向一边，语气有些冷淡：

“你也才毕业一年，影大的毕业生帮不上我们家的忙，小心把各人赔进去！”

李照川反驳：

“这话我不爱听，影大出去的又不一定都吃文艺和技术饭，哪那么容易对口哇！你一个在校大学生，不但逃课，还先入为主地看待我。”

吴璇抹了一把眼泪说：

“我没逃课！我妈和外婆生病了我请假回来照顾。”

说罢眼神飘向两个卧室方向，房门都是关上的，估计她们都在休息。

李照川忙递给她一包自己的手帕纸：

“怪不得你说‘我们’不喝奶茶。”

吴璇接过纸包，抽出一张纸轻轻按在眼下：

“请问你是做啥的？”

李照川脑子里还没想好对策，心里正在叫苦连天地对自己说“猪脑子啊快想个合适的职业”但是嘴上却卖关子说：

“你看我像做啥的？”

吴璇终于肯正面看他，打量了一番后说：

“像个体育行业的。”

李照川脑子立马活泛起来，心里默想着“宝队借你老妈一用，抱歉抱歉”一面从容答道：

“算你有点眼水，我在教育和体育局篮球管理中心当教练助理，平时就帮我们教练管器材，排时间表，接待来宾之类。”

吴璇把纸巾对折一下攥在手里：

“那你帮不上啥忙，就不要多问了。”

李照川想起宝筝说过这事情可能背后有他们难以对抗的势力，他试探性地放低声音问：

“是不是有人威胁你们？”

吴璇警觉地向大门方向看一眼，起身轻手轻脚走到门口，耳朵贴在门上听，她家房门没有猫眼，她听了片刻走回来，低声说：

“你就不要多问了，你一个篮教助理，晓得了也只是听八卦，于我们来说没得任何实际意义。”

李照川沉吟道：

“果然，有人一直威胁你们，所以刚才你拿羊角锤出门，所以你们一直没有去找吴老师，也没有报案？”

吴璇摇头，眼泪汹涌而出但刻意压低了声音，依然听得出她音量因为悲愤有明显提高：

“你不晓得实情就不要乱猜！三年来我们没有停止过报案，也没有停止过寻找！你晓得啥叫杳无音信不？你晓得啥叫‘没有证据’？你晓得啥叫‘不予立案’，啥叫‘他系走失，家属要负主要责任’？你不晓得！你就是来这样子看望的？”

她浑身颤动，难以抑制悲伤，打开纸巾捂脸哭起来。

李照川有点不知所措，他不懂得如何安抚女孩子，只连连道歉说：

“对不起对不起，吴璇，我不是这个意思，没有责怪你们，我只是不明白三年了，这么个大活人咋会一点消息也没有。”

吴璇抽噎着说：

“你居然也以为他还会有消息，他是被人害死了，这还不明显？当初有个市里派下来的警察去过我爸爸的办公桌前勘察，他手机充电器是那种充电途中被扯下来的痕迹，钢笔的笔帽是打开放到一边的，笔尖墨水都结痂了，备课本内容也突然中断……这种情况下咋可能突然出走？一个大学教师，心智不但正常稳定，甚至比一般人还聪明，跟家里没有任何矛盾感情甚好，突然在一个下午就出走？问你你信不信？”

她泣不成声，这陈旧的心痛记忆让她哭红双眼，瓮声瓮气。

李照川想起了什么，突然说：

“既然你们笃定他已不在人世，那为啥刚才外卖小哥说吴老师是‘关机’，不是停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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