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回

第二十八回

入夜人不静 安禄山来去如风

回忆自有声 赵万吉进退难控

咣咣咣......

掌灯时分，传来敲门声音。

尤其是在晚上敲门，更令徐渭舟愤恨至极。忙不迭披上长镂，深一脚浅一脚跟在老张后面。隔着门仔细听去，外面的人倒是没有避讳，大声唤着徐大人。

“什么事？”老张不开门，只问。

“有请徐大人速速到县衙门报道。所有的人都要到场，祝大人、赵大人都去。”搭上了话茬，外面的人放低了音量，最后一句话更是低若耳语。“安禄山大人，驾到。”

“你是哪个？”徐渭舟听了这话直接问上了，急于确定消息，不敢再耽搁。

“小的不良人，王庆。”

对王庆还是识得，听声音确实熟悉，徐渭舟示意老张打开大门。拽了王庆进院，拿灯笼朝他脸上照。果然神色对劲，这消息不假了。

“那安禄山什么意思？带了多少人？”徐渭舟盯住了王庆的细眼，这人鬼道，能看出端倪。

“回大人，小的也是看不明白。那安大人，没恼，也没笑，不多说一个字，实在让人摸不着头脑。跟着来的，有......足有二百人。都骑着马、佩着刀。”

“别人都去了？”

“祝大人歪着身子已经在二堂了。赵大人应该已在路上。只要是衙门人，但凡还有一口气，抬着都得去。”王庆附耳补了一句，“赵大人让我提醒您，去得晚，容易引得安大人注意。”

“你去吧，我穿好衣服，马上出发。”

王庆一溜烟往回赶。

“选择这个时间段，不是大凶即是大吉。”徐渭舟一边任凭夫人帮助自己穿衣，一边思索着。

“两个情况都让你给说了，还有啥？”夫人自是忧心忡忡，话也冲。

“放心，我想，吉的一面大。别看他带了那么多兵，那是牌面，未必是要动武。”

“你就哄我吧，嫁给你，没有一天不是提心吊胆的。”

“不是哄。大凶者，就是大开杀戒，把我们都......”他也嫌晦气，不肯说全，“大吉者，就是悄咪地把老娘接走。这事传出去，毕竟算不得好听。”

“不去不行吗？”忽然，徐夫人一甩手，不干了，眼泪就涌了上来。

“说什么胡话？他肯定拿我们的名册挨个查问的。难道让他捏着我的名字，亲自来请？我跟他娘这个事又没干系，你怕什么？”

“有没有干系，还不是按他自己猜的算？”

······

近几日不太平，打更时更要尽心竭力。俩更夫规规矩矩走完整这一趟，也匆匆赶往县衙。安禄山这大人物可是只听过没见过，咱小虾米没吃过肥肉不怕鬼敲门，我们就近身瞧瞧他们鱼蟹蚌鳖怎么个斗法。

还没进得衙门，就感觉到气氛绷得紧。衙门外，隔几步一个士兵，把衙门包围个严实。

俩人怯怯地朝上去，对把门的毕恭毕敬。

“兵爷，咱哥俩是打更的，得......进去。”

“都叫什么名？”门口拿着名簿的那人威风着口气，上下细打量这俩人。另两个靠近了身，上上下下的拍按，细摸检查。

“小的叫崔胜，他叫肖五，就是一二三四五的五，是大名......”

“闭嘴。”那个执名簿的喝断了他的介绍。“去二堂候着。”

院里各处都见门口那打扮的士兵，却各司其职，并不显乱。再细看，还真的，衙门老老少少吃过一口皇粮的就算在内，都到齐了。排着几个纵队，在二堂门外垂手站立。俩人稍作掂量，站进了一个排尾。

拿着点名簿的那位进了灯火通明的二堂，走向一个大将，附耳禀报。那就该是安禄山了，稳坐正位，身着讲究的铠甲，肩胸处恰好的点缀，显得人壮实威武。

县令祝大人挨着安禄山左手边位置坐着，姿势勉强得很，想必前两日的刀伤尚扰。右手边坐着赵万吉县尉，传说他这段时间也染了病，今晚看去，精神状态的确不佳。一直没得见的主簿大人徐渭舟也在场，俯身站在安禄山侧身，翻着案上的卷宗，给他讲解着什么。

忽然，安禄山大手一挥，抬了头环顾内外人等。

“把诸位都请了来见个面。人来的这么齐，挺高兴，大伙都看得起我安禄山。前两天闹了个误会，惊扰了我娘。这可是罪过。人在哪呢？”说着，他瞧向徐渭舟。

“哦，那个不良人，张夺。关在牢里呢，来人来人，给带过来。”徐渭舟满头是汗，朝衙役扬手示意。这一会连急带吓，可我一个人造。安禄山好像刻意不与赵万吉、祝元润交流。

很快，张夺就被押了来。这二日，他不至于挨冻受饿，但也没逃过坐大牢。三个核心不良人中，数他武功最为高强，体格壮实，性格也憨直。那日赵万吉授意他们寻找机会杀人灭口，只他一人当真往心里去了。

擅长下三滥手段使阴招的王庆只会撺掇别人莽撞，不敢公然惹祸上身。李十一虽说身材矮胖，人性可不厚实，贪生怕死吃不够。尤其是，前几日还不明不白死一个朱天宏，众人不宜公开议论，疑虑悬浮在各自心里更是厚了层阴云。谁还敢肆无忌惮？

培养、重用这几个人，未必是最精干的人选。只因比较信得过。为何信他们？都是赵县尉从足够死刑的案子里捞出来，洗了干净。命，是赵万吉给的。

管他是谁的主意，敢当众杀人就得有偿命的准备。张夺刺杀未遂入狱，并不呼天抢地，倒也大气坦荡。无需废话，跪倒在安禄山面前。

“你为何要杀一个女人？”安禄山语气平稳，听不出情绪。

“安大人恕罪，小人并不知情，以为那圣母是在冒充您的母亲。”实在不行就折损一员猛将。最为不舍，但赵万吉不能公然保他，只提前预设了些问话，并教给他应对的说辞。关键看安禄山的意思，实在逃不过，搭上性命也得认，老婆孩子自有赵万吉照顾。“安大人是大英雄，名震幽州，人人敬仰，您的名声不容亵渎。”

“你如何能判断她是假冒？她的仪态不高贵，她的气派不威严？”

“大人饶命。圣母雍容端庄，虽未动怒，却凛然威仪。她的仪态威严，她的气派高贵。”

“算你有眼力。可是，”安禄山顿了顿，左右瞧了瞧赵万吉和祝元润，忽然放大了音量。“谁给你的胆子杀人？”

······

“谁给你的胆子杀人？”

上一任县令苏祺仁自己的画面猛然闯到了赵万吉的脑海。

同样的地点，同样一句话，同样的令他大惊失色。

苏祺仁也是一位称职的父母官，上任没多久，便觉出旗县这地方县尉一手遮天的怪异。调查一阵子，掌握了些证据。但他对赵万吉的防备还不够充分，怎能想到旁边还有一个衙役，就在这二堂“天理国法人情”六个大字牌匾之下，日日与众人处理公务的方，堂堂一个县令竟能命断于此？

趁着今日把人基本都派了出去，衙门里清净，想探探赵万吉的虚实。只略微提及匪王之死，就捅了马蜂窝。

赵万吉一刹那变了神色，很快恢复了常态。

“苏大人先喝茶，咱们慢慢聊。都是误会。”陪着笑脸他端给苏祺仁一杯热茶。眼看着他喝下了那茶水，赵万吉微微一笑。“匪王死？当时你并不在任，何故提起？”

“自然是有人讲给我听。你倒是说给本官听听。”

“谁给你的胆子来问我？”既然苏祺仁口吻这般气壮，必是掌握了证据，也断然了立场，便没有商量余地。赵万吉猛抽刀，对准苏祺仁胸口。衙役吓在当场，动也不敢动，逃更不敢逃。

“你这样极端行事，迟早会败露，不如尽早收手。我与你共事一场，帮你想个好的托词，你且卸任归去，还可保声名。”

“归去？你当着这厮之面与我说破，是想让我归去？凭你新官上任，就烧我苦心经营近二十载之一切？”

他举刀砍向苏祺仁，一刀致命。再转身朝受惊逃开的衙役追去。

“大人，饶命！”他一边哀嚎一边躲闪着。赵万吉分秒不耽搁，扬手又是一击。见得这一刀切实成事，衙役在血泊中只剩几下抽搐了，他才回话。

“你只管去找苏祺仁算账，叫他挑你在旁的时候造次。”

······

安禄山有自己的推算。

召集众人之前，他自然是先见过了娘亲，交换过了信息。

虽然没太来过旗县，这里的靠山吃山靠路吃路的劫财之道，安禄山可了解的很清楚。守着这个宝地，赚的钱财数不胜数，赵万吉也懂事，年年孝敬自己。但，此人却一直回避着与自己进一步的牵扯，没有明朗的归顺之意。尤其是前几日，挨了夜袭，却不再来圣母处商议，可见已然生了二心。

县令祝元润是从长安过来的，不清楚背后有什么靠山。搞事的意愿很坚决，救老娘的动作也很果断，从面上看近似于设计精巧的苦肉计，细研究，倒又像一次匆忙架构的行动。况且，那绑人的俩个女子是受祝元润差遣，这般大费周章，实在解释不通。

不良人这把刀，更像是赵万吉伸过来的。

“我又不能找苏祺仁算账，二位？这不良人，平日是听你们何人调遣？”

“大人，我那几日受伤在家休息，未曾与不良人联络。”再提及苏祺仁，就有点邪门的意味了。赵万吉忙着撇清干系，顾不得诬陷祝元润。

“安大人，下官的刀伤尚且厉害。张夺必然不是受我指使。”看这安禄山如此多疑，祝元润无奈解释。“但那两名鲁莽女子，确实是我的人。惊吓了圣母，罪孽深重。都怪下官管束不严，我这几日惴惴不安。看在她们年纪尚小，头发长见识短，还请安大人宽大处理。”

“又是不良人，又是女子，你们旗县真乃人才济济呀。”安禄山大手一挥，“总不能让里里外外的兄弟们看轻了我们的威严，就请赵县尉把这个不良人处理了吧。也算整顿军纪，给大家伙一个提醒。”

球踢给了赵万吉。

所有人瞬间把心提了起来。

不得不为之，张夺，你莫怪我。

看着赵万吉缓慢地抽出刀，大家以为他还要拖延些时候，却只见他手起刀落，斜斜地把跪地的张夺，从脖颈到胸口，劈出一个大豁口。血喷溅了一地，再汩汩蔓延着。张夺这才晃了一晃，直挺挺倒地。

······

处理好公务赶回来的衙役们，见得二堂之上县令和一个衙役倒在血泊之中。

而赵万吉呆愣愣，满身是血。他也恍然。那匪王半路撂挑子不干，该杀之。苏祺仁来犯我，可杀之。而这衙役，与我无冤无仇。何故惹我频频出刀？这些年来，如何这刀抽出来，就收不回去了。

“找徐大人写公函，报备州里。匪王闯衙门行凶杀县令，需速速集结力量擒而诛之。”赵万吉乱中不失调理。

······

见得赵万吉手法利落，安禄山哈哈大笑。一丝求情也没有，生怕惹上麻烦。暗地判定，这不良人就是他的手下了。

“县尉好刀法。痛快。那么，其他的就都是小事一桩。”余下就是光明教的事。这教派不管发展如何，旗县这一枝暂且收他一收。且由这县令县尉窝里斗上一阵子，分出胜负再作安排。“至于光明教，虽无瓜葛，我也会管上一管。”

众人也没听懂，这“管上一管”究竟是要给光明教出头撑腰，还是打击他们的邪术。

安禄山并没作长待的打算，腾地起身，朝外走去。“我娘受了惊吓，宜早早歇息。各位，也莫公开讲今晚之事。就此别过，安禄山告辞。”抬手匆匆一个叉手礼，便离去。

他的母亲，自然各方面都准备好了，坐进阔大马车，随儿回家。

······

二堂大厅，依然灯火辉煌。少了那许多胡人官兵，竟空空旷旷之感。

赵万吉终于熬完了这番心惊肉跳的周章。无力之际，倍感荒谬。一下子放松了些，想着快点回家，也去歇息。

不料。

祝元润并不打算放所有人离开。

“诸位留步。难得人来得这么整齐，且让我们砸吧些旧事，以辨心头云雾。”他挥了挥手，示意衙役，去把住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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