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回

第十二回

顺水推舟 小青常驻主簿院

险中求胜 元润初夺县尉权

惊弓之鸟，说的就是现在的主簿大人。天还没怎么亮，就有人敲门。简直可恶。

如果是赵万吉，可恶。

如果是祝元润，可恶。

如果不是他们俩，真真地可恶。

刚刚起得匆忙，跟在老张后面听声实在紧张，这一会儿才体会到早晨的严寒，徐渭舟打了个冷战，朝小青伸手。

“拿来吧。”

“大人，来的匆忙，我并没有带东西给您。”小青摊开手。

“不拿东西你传口信？那你说吧。”

“我也没有口信要传呢，大人。您不冷吗？我们进屋吧。”小青抱着肩，朝门里巴望着。

“那你要干什么？”看来这个小孩不是一下子就能打发得走的，徐渭舟无奈领头进屋。

“我呀，就是祝大人派来......守护您的。”

“守护？”已被吵得睡意全无，徐渭舟干脆细细穿起了衣物。“你是谁？祝大人上任的公文里只提及两个人。”

“您听我的口音还听不出来吗？我肯定是祝大人从长安带过来的呀。主簿大人莫拘小节，毕竟，凭空地，旗县也都多出来一个月牙村呢。”小青朝徐渭舟眨眨眼，挤在他身边一起烤火。

“你！”徐渭舟瞪了眼睛，举起手，端在半空少顷楞那么一下，朝小青推过去。“你这小厮也敢在本官这里放肆。”

“主簿大人莫急嘛，我哪敢放肆？守护，我就是奉命守护您的。听说您病了，祝大人急得呀，不得了，说肯定是累的。”说着，小青还上了手，为徐渭舟柔起后背。“派我来守护您，陪您唠唠嗑，替您磨磨墨。让您安心养好身体，衙门里，有他呢。他一定会把咱旗县，管理得风调雨顺、太太平平。”

不管徐渭舟怎么躲闪搪塞，小青都重新赖上来继续揉揉捶捶，忙活着他。

······

楼下传来敲门声音，花木橙正在风驰电掣，将善物阁上上下下一番归拢，确保没有鹰给儿的痕迹。

门栓一拔，果然是赵万吉板着脸领头闯进来，后面跟着四个不良人。

本来是老相识，赵万吉也没少收过花木橙的好处，今天这架势，想必是拿定了态度打算六亲不认。

“县尉大人，怎么有空亲自过......”还没等花木橙说完，赵万吉便抬手制止。

“搜查，别乱动。”张夺喝道。

“刚才我看见一个打更的从他们家后门那里绕出来，也不知道是不是通风报信。”朱天宏用并不避讳的音量跟赵万吉报告着。他对这风度翩翩的花木橙一向反感，总觉得他过于伶俐，指不定是什么危险人物。

“哪个？他敢......”话还没说完，赵万吉就看到了猴子。

装着猴子的笼子摆在正厅的角落， 也没有什么遮挡，一看就是一只被烧秃了毛的猴子。张夺命另外两个人继续搜个彻底。赵万吉直奔那笼子而去，抓起笼子，摆到了光线充足的一张桌子上，仔细端详。

“县尉大人想养猴子？这只不是我店里卖的，也不好看。”

“不是你的，在你这里？”赵万吉阴沉着脸质问。

“想起来这个事，我就一肚子气，顾客的，扔我这治病，就不管了。”

“什么顾客？”

“一个年轻女的，神神叨叨的样儿，让我无论如何把这猴子治好，钱还没给，转身功夫就没影了。”

“我看你才是神神叨叨，空口就编出来个女的，猴子就是你的！”朱天宏抽出刀，直指着花木橙。

“比划刀干嘛，我开门做生意，都是女顾客，别吓着谁。”花木橙喃喃说着，扭身躲着那刀尖。

“还想开门做生意？命都要没了，拿什么做？”朱天宏继续用刀指点着花木橙吼着，又抬头朝另外两个问。“查着啥没？”

那二人自然是空手而归，朝这边示意着。

“我！要我命，也得有个说法，这青天白日的，街坊四邻可都看着呢。”

赵万吉稍微回了头，斜眼看着门外探头探脑的闲杂人等，垂着眼皮冷笑了一下，抬手示意朱天宏把刀收回。

“生意？”他左右看看，“就先关了，花老板跟我们走一趟吧。”他手一用力，拍在猴子笼上面，抓起便走。

······

把全城闹嚷了个底朝天，抓出来两只猴子。

另外那只猴子毛发完整，却瘦小枯干，是个街头卖艺人的猴子。那人自然也被带到了衙门，先一步被关在牢房，蹲在角落里惶恐着。

押送花木橙这个当差的也拿过他好处，此时嘴里留着客气。

“花爷，委屈您了，这牢里凉着呢。”咣当一声，把门上了锁。

牢门一关，霎时黑暗和寒冷朝花木橙围了上来。他立在原地闭了一会儿眼睛，再睁开，便带着笑朝那个卖艺人凑近了些。

“这位仁兄被关押，也是拜猴子所赐？”

“您这么富贵的少爷也能抓来这里？”

卖艺人蒙受灾难，却并不寡言，二人攀谈起来。

······

小青在主簿家里过得很是惬意。

徐夫人大气得很，发现家里多了个活蹦乱跳的孩子，也不很惊讶。许是日子百无聊赖，来了这么个消遣，还蛮喜欢。

“你果真是从长安来的？给我讲讲长安的风貌。”徐夫人气定神闲，端起了一天的第一杯水。

“长安，自然是繁华，咱们大唐的圣都。走在街上，各处都可能遇见金发碧眼的外国人，还有乌漆嘛黑人头发带卷的呢。我爹不稀罕那些，他做了一辈子小买卖，羡慕那些风流倜傥的人物，最愿意我当个文人贤士。我娘说，还是当官好，朝里面有人，全家不受困。”

“那可不一定，这不，我就困在这个院子里，出去不得。”徐夫人对这个说法表示了否定。

“你还跟他唠上了。你知道他是干嘛来的？”徐大人无奈，又做不了自己夫人的主，转头吼小青。“你小子啥时候走？”

“徐大人，别撵我走了，我回去肯定被祝大人骂，到时候还得赶我回来。”小青一副无赖样。

“你为难孩子干嘛？家里又不差他一双筷子。”

“还留他吃饭？”

“那外面的事儿，听大人的。家里的事儿，不得听女主人安排？”小青嬉皮笑脸，凑过去帮徐夫人捏着腿，又伸脖子朝外间问去。“张爷爷，今儿早吃啥？我还真饿了。中午我再帮您一起作饭。”再转回头，对徐夫人郑重其事道。“夫人，我知道长安有一种羹食，贵妇人娇小姐们都吃得舒服。说是美容，让脸白净。得空我就煮给您尝尝。”

“我都多大岁数啦？”徐夫人欢喜得很，满心期待。“不过，我也听说了，咱们旗县就有个地方，叫什么善物阁，那老板就会带着夫人们搞些花样，有趣得很呢。可惜，徐大人不许我出去消遣。”

听到这里，徐大人抱着铜捂子离开，跑去书房躲清静。留下的两个人也不恼火，继续叽叽喳喳说着闲话。

“对嘛，听说宫里的娘娘们，个个保养得好着呢。”

“人家还说，武周皇帝一直到老都是皮肤白皙......”

······

见鹰给儿去而复返，闫大松很是高兴，欢喜着陪在身后，却见她闷闷不乐，步履匆匆找到祝元润。

“大人，赵万吉他下手了。”

“勿慌，慢慢说。”祝元润指点她坐下。

待听完讲述，他点点头。

“单凭一只猴子，定不了什么罪，我毕竟是县令，关键时刻，他也不至于为一只猴子与我公然耍狠。先让大松去探探风。”

“我当初不去扮鬼吓赵万吉，是不是就没这个事了？”鹰给儿开始懊悔。

“不必多想，早早晚晚，是要与他真刀真枪地应对的。先这样轻微撩拨他，试试他的反应也未尝不可。放宽心吧。”

听了祝元润的话，鹰给儿瞬间轻松了不少，人家不愧是一县之令。

过了一会，闫大松就跑回来报信了。

“你们也不必惦记了。两个消息，一好一坏，先听哪个？”他也学会了卖关子。

“先说坏的吧。”鹰给儿急着知晓。

“花木橙和悟空被抓回来，押进牢房了。”

“还有好消息？”还能有什么好消息？

“衙门口围了一圈的妇人，吵吵嚷嚷地要把她们的花木橙放了。”

······

旗县妇女震怒。

凭什么抓人？有没有王法了？

善物阁笼子里不应该有猴子，应该有啥，不良人吗？

那猴子懂个啥？冤有头债有主，别说花木橙了，猴子都冤的慌。

妇女开始的时候也没敢大声叫骂，只是小声嘀咕，远远观望着。随着人越聚越多，看热闹的、劝退的、借劝退看热闹的把县衙门围了里外三层。人们觉得小声嘀咕也没啥大碍，渐渐地各种声音越来越多，混在人群里骂声也越来越大。

赵万吉的头就大了。

最近都是这种窝囊气。新县令一边啥事都想管一边啥人都想要，猜想他在搞事情吧，动真格的他还认怂。巫女那边也不利索，前一个没给我鼓捣明白闹鬼的事，后一个明面上让我息事宁人，却给我点了一条破釜沉舟的路。尤其花木橙这种爷们，刀不能舞、箭不会射，偏偏有本事歪门邪道，给外面那群娘们吃了什么迷魂药？跑衙门口连哭带闹，打不得骂不过的。不怪光明教跟他抢人，鬼把戏多了，傻娘们不够用。

朱天宏出去晃悠了一趟，打算把人群驱散，却没有人听他的，不真格地动手，哪个人会舍得离开这个热闹？

“抓他两个闹事的，立马都散了。”朱天宏恨恨出着主意。

“抓？这一个花木橙够烦的。大冷天，把那娘们放哪？再冻死两个，不值当。新来的县令又没探明白他深浅，不好惹这些麻烦。”

正说着，门外传来咳嗽声。衙役们也才发现，慌忙恭迎。

新来的县令祝元润迈着方步来到二堂。

“赵大人，今日衙门外可真热闹。”

“祝大人请上座。”赵万吉起身让出了主位，把手朝外一挥。“刁民。不懂王法。”

“赵大人这么说，本官可就要提醒你一句，法不责众。”祝元润专门捡赵万吉焦头烂额的时候在他面前宣示一下自己首席的地位。“这服众啊，可是一门学问。这点事儿也了解个大概，本官就替你们做主了。”祝元润踱至二堂门口，四下张望。“我的那些衙役呢？跟上本官。”

祝元润，站在大堂门前，面朝民众站定。身后是两排衙役，神情肃穆。另有几个不良人犹豫着也跟了出去，一来是看热闹怎么解决，二来看这个新县令到底有何本事。

呼啦啦站了这些衙门里的人，下面人群产生了一瞬间安静，很快又开始了另一轮嗡嗡嗡。

祝元润眼神示意了两旁的衙役，衙役清清嗓子，喊了起来，各位都肃静了，这位是我们旗县新上任的县令祝元润，祝大人有话要说。都静一静。

“各位乡亲，今天不是一个见面的好时机，大家都很激动。本官理解大家的心情，但是这是个误会。花木橙这个人我也接触过，是一位青年才俊。今天衙门把他带回来问话，他也很配合。这不，已经问完了，来人啊，把花木橙放了吧。”

衙役们面面相觑，县令这讲话就算完了？似乎不太长呢。

放了？这事儿，咱几个办吗？

不良人也很懵，就这么放了？

衙役们看并没有人站出来反对，到是也愿意在不良人面前执行祝大人口令。稍微楞了愣神，就拐去后院提人了。

等候在二堂的赵万吉也懵。这怎么办？私下为一个事，跟祝元润争个你死我活，那都不是问题。今天，当着这一大片恼人的娘们，再被她们闹开来，场面就不可控制了。祝元润你在这里跟我将了一军？敢不经过我同意，放了我抓的人？我这暴脾气......不然我就耐着性子看看你一会儿怎么跟我收场。

所有人都屏气凝神，等候着花木橙从侧门放出来。

等了那么一阵子，却只有一个衙役跑了回来，附耳对着祝元润私语。

祝元润听完哈哈大笑。

“花木橙说，他不出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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