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回

第八回

人非枯渠  恩情平日累积

客无默契   纰漏就地平息

赵万吉跟巫女都没再说话。巫女安然地闭目养神。赵万吉一边想着这有点荒唐应该离去，一边却仿佛被另一种难以言说的意念驱使，留在这里动弹不得。

时间分分秒秒地过去。

果真有位胖妇人神色焦急而来。

“神女神女，我平日吃斋念佛、一心向善，怎么今天遭此灾祸？”妇人愁上眉头、发髻稍乱，进屋便挤着赵万吉盘腿坐下。“我前些日子还入了我们光明教，教主的画像都一并挂在佛龛旁边，可是不成想，今日竟一不小心把养了三年的母鸡丢了。神女，我冤枉啊。”

“你没直接问问佛祖？”巫女听得没好气。

“佛祖不管我的鸡，我祷告了好几次，佛祖并不回我。只有神女体贴，请神女告诉我，鸡在哪？还能找回来吗？”

“如果我今日帮你找到鸡，你可要听我的安排。”

“神女安排什么？只要找回我的鸡。”

“把佛龛撤了，单单地敬我们光明教主。”

胖妇人额头冒汗、耷拉眉脚，心神不定地转动眼睛。

“要不，我回去......跟人商量一下......我......做不了主啊。”

“哈哈哈哈哈，你还当真了，我逗你的。我们光明教怎么会为难虔诚的信徒？”巫女无奈一笑，朝胖妇人伸出双手，胖妇人赶忙送手过去，四只手分别握住，搁在桌面。巫女闭上眼，小声念上两句咒语后，身体开始些微晃动。

“你这鸡......不在天上......不在地上......在一个不高不低的地方......就在家附近......它没丢。”

用迷离的声音说完，巫女坐定，眼睛啪地睁开，收回双手。

“你回家去找吧。”

胖夫人的眼神涣散，一时间像丢了魂，直待巫女朝她连摆几次手，才猛地惊醒般起身施了礼离去。

空间豁然开朗，喘气也顺畅多了。

······

几个衙役，气喘吁吁。

新来的县令大人，新官上任三把火。不烧不良人，专烧我。

虽然县令摸不着不良人是旗县的老规矩，可这位新老爷也太不会享福。 这大冷的天，为了哄几个衙役锻炼体魄，自己也跟着一起翻腾跑跳。别说，他的架势还真够可以的。

虽说老胳膊老腿遭了辛苦，大人的态度倒是蛮好。从来官老爷们都揣着威仪，很少与下面的人言语。这位新老爷却和气得很、爱说得很，絮絮叨叨从长安的街头巷尾到旗县的男女老少，都随口聊上那几句。奇闻异事，信手拈来，尤其是跟官府衙役们挨边的故事，更精彩得很。

原来在那长安城里，衙役们也都身手了得，与大人们配合得默契，为拿贼擒凶出得了像样的力气。

这祝大人还说，咱们旗县的衙役俸禄且低着呢，愿意给大家想想法子，提高提高。

那，咱就多多卖力气呗。

······

夜已深。

卸去劳碌一天的疲惫，鹰给儿自己梳洗干净之后搂过悟空，细细查看它的皮毛。猫抓的伤痕已然淡尽，烧去的毛也正在重新生长。

花木橙告诉自己，这次自燃很可能与胡人巫术有关。而据他观察，胡人跟县尉赵万吉有着丝丝缕缕联系。所以，复仇的当务之急不是冒进，应站稳脚跟，暂缓行动以观后效。

刚刚离去前，他又再三叮嘱，不能出去招惹是非。

“我的祖宗，可千万不要去下迷药装神弄鬼了。你先前得手，都是侥幸。第一步你已经成了，赵万吉现在是惊弓之鸟。哪里是鸟，他是鹰隼，正满天盘旋着呢。你老老实实蹲窝里，接下来，看哥哥的。”

可他又不肯带上自己，去那个什么月盈楼，“赚他点男人的钱”。他花木橙可以男扮女装赚钱，我鹰给儿却不能凭真正女人赚这个钱。不过，花木橙那套扭捏手段的确饶有趣的样子。

“我走啦，锁好门。除了县令派人来送信啥的，其他人一律不要理睬。”

实在不喜欢这样一个人守店，月盈楼又那么神秘。鹰给儿不甘心，一时兴起，便学着成老板的样子，扭了一扭胯、歪了一歪肩，朝着他眨那么一眨眼。

“你这一套，也不难吧？”

没想到，轻松愉快的花木橙瞬间变了脸色。你说他瞪眼吧，他又没火气；你说他喜欢吧，他却开始埋怨。

“你怎么不学好啊？求你了，上仙，快收了你的法术吧。”花木橙无可奈何地开门出去，瞬间又不甘心转回来，盯着她的脸，一步一步又一步迎面走近，把鹰给儿步步逼退，退到饭锅处探手划拉锅底，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朝她脸上抹了一把灰，再呼喊着离去。

“你要隐藏自己，不能引人注意，切记，切记，切切记。”

真想举起锅砸他头上。

难道时机一直不成熟下去，我鹰给儿就给他当一辈子的侍者？

······

今儿夜巡又是那二位搭档。

打更是吃力不讨好的活计。没有实权，哪怕地位在捕快之下那些个衙役，也是有点油水可捞。

衙门口朝南开，有理无钱莫进来。

可打更的没啥机会相逢正常人，碰上需要打交道的，不是贼就是鬼。贼也不是正经贼，非但不打点你，很可能打你，不是踹你一脚，便是给你一刀。

夜里单单碰见一个人，最称心意，花木橙，或者是成木花，要看当时这位爷如何打扮。

按理说，宵禁这东西，从长安执行到紧北边，也没那么大惊小怪。可这隔天就夜行这么一下子的成老板就很讲究礼数。隔上一个月左右，就能给二位塞上点钱“买些酒菜，暖暖身子。”那钱可不止买得了一顿酒菜，是位会做事的老板。

吃了人的自然是嘴短，花木橙还是成木花，男还是女，那就从咱这张嘴传不出去。万一坏了人的好事，报恩之心未必都有，月月赚一份贴补家用这实打实的好处可就真没了。

更妙的是，成老板那里专门晚上做生意。即便不特意去堵截，也总会碰上那赌完回家的主，即使不发狠为难他，赶上赢钱的，相互深看两眼，也可能被塞几个小钱。这钱是拿的问心无愧，更无后患。美哉。

今夜这不又见着成老板的影了。更夫二人远远地拱手作揖，笑容也摆了出来，目光迎送着财神。

“成老板这是赶往月盈楼哇。”

“二位大人辛苦。”

花木橙飘飘袅袅擦身而过。走了两步又停下，转回身。

“瞧我这臭记性，也是走得急，这腊月天，本打算为几位大人添些衣物御寒。喏，这点小钱拿上，是小人的一点心意。”不管对着何人，花木橙总会说出暖人心的话。

俩更夫自是高兴接过，连连道谢。

“听说这一阵子不太平，二位大人可会更加劳神吧？”

“可不是咋地，赵县尉这阵子火气大着呢，动不动拿我们下面人发邪火。前天些日子，大白天找一只猴子没找到，更是连累我们打更的也跟着挨训。”

“县尉大人确实不体贴。这天寒地冻的，派大家伙干活，总也得给几句好话不是？要是我，劳烦二位，必然多多报答。天干物燥，我的月盈楼和善物阁就有烦二位多照应了。”

“您放心，有什么能帮上的，我们肯定卖力气。”

双方皆大欢喜。

······

鹰给儿抱着悟空，正在思量复仇大计，大壮蹿了进来，叫嚷给鹰给儿注意，又朝楼下方向使着力气。

这些天，双方家长各种调和讲解，二位黄兄相处的倒也融洽。白天人来人往，不方便任凭悟空随意出现，便关在楼上卧室笼内。估计大壮还怪想悟空的，刚刚见得悟空得空活动，还来耍了一阵。这叫嚷绝不是挑衅，顺着大壮指点的方向听去，楼下后门似乎有动静。

悄悄下楼扶门细听，一个少年的声音在轻声地呼唤。

“花大人......小人是来传信的......县令大人派小人来的......”

可别再嚷，赶紧给他打开房门，一把拽了进来。

“下次来，敲出个暗号，不要喊。”

“嗯......不对，您是哪位？”

屋内昏暗，大松一时间没看清楚。

“你既然来了，还防备着我？花木橙出去了，有什么事，跟我说一样。”

“哦，您是花夫人？”

“花木橙他结婚了？”鹰给儿忽然心中一阵莫名不得劲。

“结......结没结婚......我也不知道啊。”

“那你瞎说什么？挑正经的讲。”

“县令大人说，想有劳花木橙大人陪同，去......月牙村一探究竟。这里有信函写了清楚。”

“回去告诉你家县令大老爷，说花木橙答应了。”有信函就甭废话了。

“您能做得了主？要不我可以再等候一会......”

“那是自然。行了行了，你走吧。”鹰给儿从来没想过花木橙会对自己说不。对于能管得了赵万吉的县令嘛，鹰给儿也不会说不。

鹰给儿一手开门，一手把这少年推了出去。

闫大松也有些郁闷，想着自己在办一件了得的妙事，却被这女子当小孩一样推推搡搡，怪窝火的。脚下的踉跄还没调整稳妥，忽地一下子，又被女子拽了回去。

一把短刀抵住脖颈。

“你到底是什么人！”

······

夜晚的月盈楼内，灯火通明。单从外面看，却是漆黑一片。这只是稍微施展些小手段，为了遮掩楼内不便现与外人的好生意。

顾客都是口口相传的，来客也有隐蔽的小门入内。正门却是平平无奇的一栋貌似民居的楼房，只不过尺寸尤其宽大。

全旗县但凡有点本事的男人都来月盈楼消遣。

各州各县，到处都有赌博的地方，偏偏只那月盈楼有个绝色的女老板无人比拟。

你要是说，这老板以美色诱惑男客，送出某种皮肉便宜，以维护生意之持续，倒也没有。开张到现在这几年，还没一个客人吹出这般大牛。

虽然人人都垂涎，但个个也不敢。

成老板身子骨瘦弱，力气却不小，以强凌弱或是借酒装疯都不是对手。

重要的是，人家是老板，她的钱财可比一般的客人厚实。

可换个角度说，别人没得到，自己就有希望。这般绝色美人，铺摆出这样气派的场子，尤其那迎来送往的细腻，尽善尽美的招待，无不让人拍手叫绝。好一个成老板，竟如此懂得男人，拿捏的叫一个准。即让爷们挠肝抓心，又不失却矜贵的身份。

最妙的是，花木橙懂得饥渴销售法，逢单不经营，逢双也要看心情。搞得爷们想要耍钱，还先掐指算一算，今天成老板开不开板。

千好万好，月盈楼有两样不够圆满。

第一，不提供迷幻精神之药物。

第二，不提供淫乱场所。

而恰恰是这二者，却也是赚钱的好路数。花木橙舍而弃之，足见其以大舍博大得的气度。

在这地方消费，代表爷们的身价，更是别样的格调。

至于外地客在当地人引领下慕名而来，也是常有的事。

今天就来了几个。

赌博场子，花木橙一个人是照应不过来的。掌灯时分开板，先有几个侍者出面接待。端出各色小吃，该沏茶的沏茶，该上酒的上酒。开场不必热烈，请个琵琶艺师，边弹边唱。咿咿呀呀，暖着场子。客人们有心急的，可以散至各个小包间把牌打起来。待到正经时辰，成老板登场，与客人们打过招呼，调笑几番，才算是正式开始。且看那时候，异域风情的歌舞艺师轮番上阵，且歌且舞、旖旎万种。这番饮酒喜乐过后，客人们耍起钱来，更英姿豪迈了。

酒酣人热，按理说都沉溺其中。可那几个生面孔却神情透露着谨慎，举止略有跳脱。

这几个是什么人？

花木橙定了定神，必要一探究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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