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死了？】

纪之恒沉默地盯着手里的平板，那上面正在播放一个短短1分47秒的视频。右上角写着录制的时间：2025-7-25-22:37:56——2025-7-25-22:39:43。

画面中心是一个女人的背影。她穿着暗红色的短外套站在大开的铁门外面，一动不动地看着的屋内，在旁边脏兮兮的墙壁上，挂了一个漆成绿色的破牌子，上面写着“304”。虽然女人身材纤细，但由于监控器角度的原因，只能通过门的右上角看到屋里正在发生的事情。

一个男人，正躺在地上扭动着自残。放大了看，他一边试图从自己胸腔里抓什么东西，一边翕动嘴唇，好像在说什么。

他把这视频翻来覆去慢放、放大看了三四遍。最后把平板往桌上一丢，身体向后一仰，靠在椅背上长叹一口气。

然后他伸手拿起桌上的手机，熟练地拨出一串数字。

“老纪，怎么样，是不是你们家小助手啊，”　电话只嘟了一下便被接通，对面的人仿佛一直在等这个电话一样。

虽然十分不想承认，但是在视频里背对监控、一动不动盯着男人看的那个女人，毫无疑问就是他工作室的助手，明月。从她为他工作开始，这一年间这样的背影，他已经看过无数次了。身量高挑而曲线玲珑，富有光泽暗金色的卷发垂到腰际，是个哪怕只从后面看也让人浮想联翩的身影。

更何况，那件暗红色外套是她上上周新买的，她说显得她皮肤很白，最近出门她总是穿着。

只是，在这样阴暗的画面里，这个颜色看着让人不寒而栗。

“是的，是她。”纪之恒没精打采地回应。他瞥了眼墙上的时钟，现在是晚上十一点二十多点。也就是说，视频里的内容是四十多分钟前发生的事情。“之后呢？这视频的后面发生了什么？”

“她又看了一小会儿，就走了。等我看到监控的时候我过去304看了一下，”说到这里，电话那头的声音顿了顿，语调染上了一点阴沉，“他……死了。”

纪之恒毫不意外。虽然只在监控画面的角落露出了一小点画面，但无论是谁，受了这样的伤，都是很难活下去的。更何况那个男人原本的生命体征就很差，他们甚至怀疑他坚持不到九月份。

“她连304的门都没进，如果一定要怀疑的话，你们疗养院的护工嫌疑更大一点吧。”

“老纪，这件事情没那么简单。我发现了一些东西，你最好过来看一下。有的时候要人死……也不一定只有[看起来]的手段，你比谁都更清楚不是吗。”

挂了电话，纪之恒简单收拾了一下，拿起车钥匙就出门了。在停车场，他遇到了刚刚停好摩托车的明月。她正穿着那件外套。

明月摘下头盔，甩了甩长发，随意地问了一句，“出去啊？”

“啊，嗯，对，有个朋友找我咨询点事，我出去一下。”不知道为什么，纪之恒说起来语气有点虚。

“我看外面的天气可能要下雨，你注意一下，车里有伞吧？”

“嗯嗯嗯，你放心。”

两人又随意地说了几句。至于这么晚她去了哪里，做了什么，她没提，他也没问。总之从她的面色和语气上看不出什么，和以往的每天一样，没什么特别的，更不像刚围观了一场奇诡阴森的命案现场。

纪之恒目送着她那曼妙的背影走进电梯间，才发动车子离开。

刚刚和他通电话的人，叫杜衡，出身医药世家，是临安市晓山区一家疗养院的院长。两人从小就认识，因为年龄差不多，且名字里都有heng字，二人的关系非常好，意趣相投，立志成长为“大侦探和老军医”的组合。

从医学院毕业后，杜衡不顾家里人反对，放弃了三甲医院的offer，跑到晓山区一个很荒僻的私立疗养院工作。原本的老院长没几年就退休了，点名让杜衡接任。（当然了，那种毫无前途的疗养院，除了护工以外也没几个正经医生，基本都是每周过来兼职一两天赚点外快，杜衡理所当然是下任院长的最佳人选。）

事实上，杜衡去那家疗养院的原因是“有趣”。那个地方……说好听点是疗养院，其实就是一个“不正常人类处理中心”。任何疯癫的、自闭的、难以正常沟通的、让家里人觉得棘手的人，都可以送过去试一试，他们会挑选一些人收留，只需要一次性支付不高的“处理费”，并签订一些关于保密的条款，就可以永久丢掉这些麻烦。说白了，那疗养院里，都是不被社会接受、已经被家里人放弃的……可悲的疯子。在临安市，有这种需求的家庭基本稍微打听一下就能知道，甚至周边省市有想处理包袱的也会来这里碰碰运气。

作为一个常年满房、护工薪水也高于临安市平均水平的机构，明明只收低廉的费用，也没有政府拨款，没人知道那里是靠什么资金维持运营的……就连纪之恒也不知道，但他尊重朋友的意愿，也尊重他的隐私。两人长期保持着深厚的友谊，出于兴趣，他会时不时为杜衡解决一些乱七八糟的事件。

住在304的那个男人，是半个月前住进去的。

与其他人不同，他是自己过来，要求住进这家疗养院的。当时他看起来只是像长期营养摄入不够导致的不良症状而已。杜衡原本只以为他是在开玩笑，本想叫护工把他轰出去，但是他拿出来了一个视频。

视频是在一艘看起来很豪华的游轮上录的，背景是一望无际的汪洋，阳光很好，湛蓝的海水反射着粼粼的波光。视频的主角是五个高大健壮的男人，古铜色的皮肤、饱满的脸庞还有洁白的牙齿无不显露出他们的健康。

只是瞥了一眼视频，杜衡就意识到了状况的严重性，他的手指移向其中一个看起来很像混血的壮汉，仔细看了几眼。

“没错，那个就是我，一个月之前的我。”男人苦笑了一下，有气无力地解释道。

视频上面有显示录制时间，确实是大概一个月前。

杜衡的视线又看向面前的男人。面色枯槁，双颊凹陷，眼珠陷入眼眶里，露出来的皮肤呈现出一种很不健康的灰白色，还有许多大大小小已经结痂的线型伤口，瘦了很多，自豪的肌肉没有了，身体也佝偻了起来，有些地方甚至能看到比较突出的骨头，牙齿上也长了厚厚的黄色牙垢。最令人作呕的是，他一说话就会喷出一股腥臭之气，以至于杜衡和他说话的时候离得老远。

“我这四个朋友，都死了。”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看着视频的浑浊的眼珠更暗淡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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