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出意外,这应该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了。”唐乾刚抱着一摞纸坐下,“你的程序应该已经在走了,今天来,就是想补充一些小事和细节。”
苏枫谷没有继续消瘦下去,他看着眼前的男人,两条腿最大程度地叠在一起,但因为脚镣而事与愿违。
“都已经确定了,没什么不确定的了。”男人露出笑容,“你再来,也最多炒一炒冷饭,这碗饭怕是没什么必要了。”
“按道理说,我确实不应该再掺和你的事情。”警察悠闲地转着笔,“但是我本着认真负责的态度经过了层层批准,还是决定和你谈一谈。放轻松吧,这件事对你的判罚影响微乎其微,最多会在附录里提一嘴,检方的人应该来过了,不过关于卢博川案的你的种种作为,他们还在等一个结果。”
警察翻开纸张,“苏枫谷,你之前否认知悉卢博川生病这一事实,但根据证人卢萤的笔录,她明确告诉你,你知悉卢博川患有心脏病这一事实,因此在主观上存在蓄意杀人的可能。这一点不管你再怎么否认也无济于事,但不论是商业陷害还是借机杀人,这些和我没什么关系了。这要看你的律师水准,还有法官的看法。”
苏枫谷轻蔑地笑了笑,他晃了晃脑袋,“你不是因为这个事来的。”
“对。我今天来不是为了这个,其实我想跟你聊得事情还要从上次见面你说起你的父母开始。”唐乾刚稍事停顿,“你可能不知道,我对你的印象不怎么好,毕竟抛开道德法律不谈,对小孩下手,不是一个男人该做的。但是我在这一段时间里,调查了很多人,你认识的不认识的,只要认识和知道你的,都给我了一个你的关键词,你知道是什么吗?”
男人没有说话,他斜着脑袋仍然带着一种笑意看着面前的两人。
“这个词叫命苦。”警察叹了一口气,“他们告诉我,你是个苦命人。我想起来你跟我谈起你的父母,我无意揭你的伤疤,但是很多人提到了,你父母早年相继去世,留下一个孤苦伶仃,治病花光了所有积蓄,你那时候还是孩子,完全没有办法解决这样的局面。”
“这和案子有关系吗?”苏枫谷笑了笑,“法治社会你们这么有闲心,关心别人的家事?”
“这些事情确实是你的隐私,但我作为警察,也并不是出于个人目的和你说这些。你在遇到这样的问题时,遇到了一位贵人,这个人可能帮助了你,我不清楚,但是我猜他应该帮了你,否则以你的性格,应该不会亲近他。”警察敲了敲笔,“这个人叫李桂,是枫山殡仪馆之前的馆长,你应该知道。”
男人的头回正过来,他看着警察,脸上的戏谑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漫不经心下的严肃。“是,我知道他,怎么了?”
“你不仅仅是知道他的关系。”警察摇头,“关于这个人,我们也做了深入调查,命运对他来说也挺残忍的。关于他的故事,我觉得你应该都知道,但我还是说一说,以免你对我又抱着什么误解。李桂有一个儿子,是消防员,他在一次救火中受伤,你的前岳父卢峰以此为要挟李桂杀害蓝灿,这个人是你前妻的生母。但这个交易最后并没有谈成,李桂的儿子还是死了。我不知道如果你是李桂会有什么想法,如果我是他,我会很恨卢峰。”
“你说的这些,我都知道。”
“知道就行。李桂没有了儿子,他的妻子也因病逝去,留下他一个人。十年间,他可能都在筹划一件事,我不知道你是否能代入,他大概是计划着怎么复仇,关于这件事,你也知道吗?”
苏枫谷的脸上显露出警惕,他立起身子,没有说话。
“外界对他的评价相当好。我问了很多人,他是一个有底线的人。在面对自己的亲生儿子和一个陌生人之间,他也没有选择杀害陌生人来换取自己孩子活下去的可能。这样的一个人,你很难说他不是一个心存良知的人。从你的表情也可以看出来,你应该很信任他,至少他应该帮你做了些什么,能够让你在他死后扶灵到火化炉前,这种情谊很深厚,你可以告诉我你这么做的原因吗?”
“很简单。”他笑了笑,“我父母死了,从火化到棺材,再到墓地,都是他给我的钱。”
“哦?两个人的全套丧葬费用。”警察提高音量,“这在当时应该不是一笔小费用,他之前认识你吗?”
“不认识。”苏枫谷笑了笑,“我知道你们警察在想什么,我不是傻子,李馆长他是好人,但好人也不会这么善良,我知道他对我有所企图,这些我都明白。”
“你都明白?”唐乾刚重新把笔拔开,“说来听听。”
“说简单点,我就是他的工具。一个用来摧毁别人家庭的工具。”男人将头抬起,“但他之所以愿意出钱,那么多钱,完全是因为我们有共同的仇人罢了。”
“共同的仇人?”警察皱眉,“你说卢峰?”
“是他。我花了很多功夫,很多很多时间,才明白过来我的仇人是谁。我父亲死于艾滋病,他是因为献血,在一些流动站点,这种行为比比皆是。但我父亲的血型很特殊,他的血很稀有,全中国有这种血的很少很少。他是被人蛊惑和怂恿着去献血的,那个人就是卢峰。我父亲身体不好,去医院验血,那个医生告诉他,这种血很贵。他看我父亲身着一般,之后他动了心,我们家后来就这么完了。”
“这个医生,只是告诉你父亲一个事实。”警察停笔,“你说的这个医生,是卢峰吗?”
“是他。但是作为一个医生,他应该接受了最严格的教育,他怎么能告诉一个人可以靠卖血换钱呢?当然这件事倒并不重要,我的母亲死后,她的遗体上有一道隐秘的刀口,刀口被仔细缝合起来。李桂告诉我这样的手术全无必要,我想起她在医院化疗饱经折磨,这一切的源头就是卢峰。我和李馆长都不希望他平安活着,所以他对我所付出的,可能只是一种鼓励。”
“你知道他可能是在利用你吗?”
“知道。”
“所以,他指使你干了什么呢?”
“就一件事,和卢萤结婚。”男人笑了笑,他觉得自己摆了警察一道,“没有别的。”
“和卢萤结婚?为什么?”
“因为我一旦加入这个家庭,卢峰的计划就完了。这个你知道吧?卢峰收养她的原因,其实就是想找机会把她的心按给卢博川。这件事情是李桂说给我的。”
“你知道有这么一个计划?”
“知道。听上去很扯,但卢峰手眼通天,他的背景一般人了解不到,他在境外也有手段,这样的人办成这种事情不难的。”
“以卢峰的能力,他完全有资源实现心脏移植,他为什么非要整这样的一出?”
“以防万一。关于这个我其实也不了解,但是他就是这种人,你说他是疯子也好,说他放线钓大鱼也罢,他有这么做的理由。”
“为什么你和卢萤结婚,就能打破这个计划?”
“我们会出去住,脱离这个家。”
男人露出牙齿,“但是这不是最好的解决办法。卢萤说毁掉卢峰没那么难的,只需要找个女人缠住卢博川就够了。”
“所以说到底,你们还是想借刀杀人,卢博川在你们这里是必选项。”
“我们的动机不一样。她是只想活下去,对他有必杀的念头。但我对他没有那么大恨意,我只是恨卢峰,我那时候还觉得祸不及子女。但是我在药厂上班,被他管着,也确实想整整他是真的。”苏枫谷叹了口气,“没想到给他整死了。”
“有件事情。”警察揉了揉手腕,“卢博川是不是有自杀倾向?”
话语的余音在水泥墙见回荡,男人陷入思索,随后点了点头。
“你这么说,他最后的表现确实挺反常的。我认识他也有时间了,他不是那种沉迷女人的人,但为什么最后那段时间迷恋这些事情,我说不清。这可能是你们说的自杀倾向?算吗?”
“他知道和女人发生关系有可能导致心脏破裂还这么干,这就算是。你了解他为什么想自杀吗?”
“不了解。”
“可能...活着也就那么回事。睡两个女人,吃两顿好的。他再有钱有什么用呢,不能跑不能蹦,很痛苦的。”
男人补充了一句,随后开始检查自己的指甲。
“还有,王桂茵当天看望卢宛童的时间,是不是你安排的?”
“是,我必须确保她会因为自己的疏忽而导致那孩子出事,我动了手,就没法回头了。”
“你杀人是因为什么呢?”警察再度抛出这个问题,他看着眼前的男人,觉得他相当清醒,之前的癫狂多半是伪装。
“警察同志,这个事有点难讲。”男人笑了笑,“人生总有路口是不能乱走的,我失手害死卢博川之后,就再也没睡过一个好觉。我不想杀他的,但是他死了,因为我的错误死了。我没有回头路,我只能认了。杀人这事说到底是一个良心上的事情,一旦你开始了,一个还是两个都没有了本质区别。其实如果你手段利索,跟宰猪宰羊区别不大。只不过人都有良心。”
“那为什么非要弄死一个孩子?”
“唐警官,我说了。我确实想了很久,在当时我觉得确实没必要弄死他,为什么非要害一个小孩呢?小孩也没惹我。我是为了钱,为了王桂茵的钱,再多点,我对王桂茵也有点恨,不算多,因为她是卢峰老婆,算是我讨厌的一家人里的一个。我想把她的钱弄到手,就得想办法让她死,她的心理已经很脆弱了,这事还是我去公墓看李馆长的时候无意听人说起的。在墓园里,两个女人见面了,其中有一个就是王桂茵。那天就是我拉着她去的,我看李桂,她看她的儿子。和她说话那个女人我不认识,她们说了好长一段。我回车上之后,王桂茵开始不太对劲,嘴里念叨着我该死,不配当母亲什么的,我这才决定动手。”
苏枫谷舔了舔嘴唇,随后低下头去。
“但是我其实对那个孩子没有多大意见,挺好一个小孩。他蹲在水边,我脑子没动,杆子已经把他戳到水里了。等我反应过来,我就必须得淹死他了。说到底我就是没办法回头,我看好多杀人犯都是这样的,第一起都是无意的,后边刹不住车了。”
“你心里不难受吗?”警察攥紧拳头,“就这么杀害无辜?”
“难受。但是没有你想的那么难受。我是个人,得活着,我总不能自己把自己弄死。但是我又觉得无所谓,我这个人在我父母死的那个时候就已经完了,混成什么对我来说没太有意义。唐警官,你说的我能理解,但是共情不了。因为我活得不好,不会觉得这种事有多不正常,死是一件很常见的事,怎么死都是死。”
警察合上笔,“你倒是很有自己的一套。”
“做错了我会认的,所以我其实也没太抵抗你们的命令吧?人都有点私心的,我还是想活的。”
“活?”警察抬起头,“人都是想活的,但不是所有人都配。”
“唐警官,我其实还挺盼着死的。”苏枫谷咧开嘴笑起来,“这些事我都认,但卢博川我没想过杀他。小孩的命,我赔给他,下去了我看看我父母,他们等我应该也挺久了。”
“真到庭审的时候,我希望你也是这个态度。”警察笑了笑,“你可能觉得现在还挺洒脱,等枪管顶你后脑勺的时候,你会后悔的。”
...
“你听说了吗?”周山举着杯子进来,“咱食堂的李姐的事,贼大一事。”
“什么事?”陈藏雀洗好手,他关上门,擦掉脸上的汗。“我听说警察都找来了。”
“你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啊?”
“什么事啊?”
“咱食堂李姐,李兰,她是个失踪人口,二十八年前的失踪人口。”
“这事,我略有耳闻。”陈藏雀笑了笑,他坐下来,感觉舒服地如被熨烫了一般。“还上新闻了。她还有个女儿,母女还相认了。”
“具体的你知道吗?好像还牵扯到咱馆长了。”
男人的神色相当忧虑,“你说警察是不是真给查出什么东西来了?”
“可能吧。但是我看了新闻,只是简单说了说,据说这个案子牵扯了挺多人的,也确实牵扯了咱馆长。”
“牵扯到咱馆长了,这事你不出面解释一下吗?你是他徒弟,都是些什么事情啊到底是?”
“简单来说,就是李姐,她因为有人害她,被咱馆长救了,在枫山殡仪馆一待就是三十年。她不是有个女儿吗,她女儿的老公就是苏枫谷,没错,就是那个和咱馆长有联系的瘦高个。你还记得前几个月有个小男孩溺水的案子吗,就是他干的。”
“啊?”周山放下杯子,“这都哪跟哪啊,能不能概括一下?”
“概括一下,就是...唉,没办法概括的。恩恩怨怨,还牵扯了违法犯罪,但是你放心,咱馆长行地稳端地正,其实问题不大。”
“我其实就担心咱馆长晚节不保。你也知道,他老了之后确实也不那么灵光,要真是脑子糊涂干了点啥事出来,真不得叫人嚼一辈子舌头啊?”
“咱馆长...你放心吧。他能被咱念叨不是没有原因的。”
“还有一件事,搬迁之后,你怎么考虑的?”
男人静静地看着眼前的青年,眼神中隐隐的热切。青年将起身给花浇水,他安静了一会,随后轻轻摇头。
“我还没想好。”
“赶紧的吧,春天一到,咱们就得换地方了。”
“好。”
陈藏雀浇完了花,他再度坐回桌前,在这张宽大的桌子前摆着一个日历,他看着那个被他圈了红圈的日期——农历新年已近在咫尺。空气已有零星的炮声,他看向窗外,枫山仍然一片萧瑟,但春天或许就要到来,他静静地坐在椅子上,这或许是他在枫山殡仪馆的最后一个春天。
青年有些失神,关于李桂留给他的任务,他完成了吗?他不知道,这些人情与恩怨他理清了吗?或许也没有。徘徊在走廊里的脚步仍然没有散去,李桂至死都在被他追索着。他只是一个将故事转述给别人的人,一个沉默的写信的人。
“周山。”
“嗯?”
男人看向他,像是等待着什么。
“怎么了?”
“我还是觉得这个地方好。”
“当然了。”
...
“齐大爷,在吗?”青年爬上顶楼,他重重敲响铁门,“我是陈藏雀,看你来了。”
敲门声持续了一回,但没有动静。青年将耳朵贴在门上,但没听到什么声音。他又敲了一会,门里终于传来嘹亮的男声,齐伯春习惯性地先打开小门,陈藏雀顺势跺脚点灯,老人看清他的面貌,笑叫一声赶忙把门打开。
“你怎么来啦?进来进来。”
陈藏雀下意识在地垫上蹭了蹭脚,他提起手肘,示意手里提着东西。老人俯下身子,看清那是两瓶酒。
“哎呦,来就来嘛!带东西来干什么?叫你大娘知道了,咱俩都不好过咯。”
齐伯春将客厅灯点亮,青年这才注意到屋里相当安静,他低头看了眼手机,已经六点了,但厨房里一片寂静。齐伯春将花镜摘下,告诉他自己在收拾屋子。陈藏雀跟着他进了里屋,地上放着几个巨大的箱子,多是各种杂物。
“大爷,您怎么现在要收拾屋子啊?”青年撸起袖子,他抬头看向柜子,实木柜子大部分已经清空。“大爷,这些东西要搬哪去啊?”
“收拾收拾。我老了,想着回老家去。”齐伯春弯下腰去,“这些东西有些是我的,有些是你大娘的。”
“那是我们李姐。”青年笑出声来,“您老了无所谓,人女士叫老了就不高兴。”
“什么你李姐,跟着那个姓周的都叫差了辈分了。”齐伯春抬手将柜子里头的东西掏出来,但他显然没看清都是什么,一个薄薄的本子掉下来,在空中开了页,陈藏雀捡起来拍了拍土,随后递给老人。
“这是个......”齐伯春翻开本子,“雀儿,我不认识字啊,你帮我看看,上边写的什么东西,应该是你大娘的东西。”
陈藏雀接过本子,本子的纸面已经泛黄,或许因为长久的挤压而粘连一处,他找了个凳子,随后小心捻开第一页。上边的字迹相当娟秀,清楚好认。陈藏雀余光看向别处——齐伯春正收拾着地方的其他物件,并没有等待着他的解读。这大概是谁的日记。青年在心里读出声来,本子上写到:
他今天又来了,这大概是最后一次,我们只见过几次,也确实不小心。这次来他是问我的心意,若是我愿意跟他,便在北方结婚。我想起这件事就有些懊恼,但那时候又确实不懂这些,留下一个孩子,我实在养活不了。我告诉他,我不想走。这是他的骨肉,他惊喜地把孩子抱起来,看了又看,摸了摸脸,几乎是求着我,想让我一起走。但我实在不愿意,他那时来时还穿着一条笔挺的裤子,今天再来竟然白衬衣上都是补丁。他说做些生意,却又不告诉我到底是做些什么,我放不下心来。
他问我,这孩子亲不亲人,她着实亲人,见到人就笑,和他的眉眼相似。我说你要是喜欢,你便把她抱走吧,这本是一句玩笑,他却认真起来,认真地说,一定能养好这个孩子,只是孩子没有母亲。我摇头,执意说什么也不跟他走,他于是跟我说,要是之后回心转意再去找他,他留下那么一个地址,就真的把孩子领走了。我厌烦了她整日哭闹,心里确实卸下一块石头。
临走时我说你要懂事,她哭着不愿走,可留在我身边又有什么指望呢?我实在留不下你。她那时还小,记不住我的样子,若是跟着文秋安下家来,也是好事。
陈藏雀沉默着翻了页,这一定是一个女人的口吻。她继续道:
可是小孩子是不愿意和母亲分开的,我没有没有办法,要是没有遇到他也就好了。他要来找我,不知道我有一个孩子。他是想娶我的,他亲口说的,但是我是个带着孩子的,他怎么可能要我呢?我只得把她送给别人,好在文秋来了,他是好人,上次喝醉了的事情,这件事先不说了。小孩子不愿意走,问我要去哪里,为什么我不要她了,我只能撒个谎,说有了弟弟妹妹,她大些,要照顾小的。她到底是懂事,跟着文秋不哭不闹地走了。
可是母亲是不能离了孩子的,孩子走了,我的心整夜钻心地疼,我想她,她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我下定心要去把她寻回来,却找不到那写着地址的条子了。文秋留给我的条子,上头有他住的地方。我发了疯整日撞墙,这下再也找不回她了。
那时候我不知道,我已经又怀了,肚子渐渐大起来,我知道是谁的,于是去找他。可他分明有幸福的家庭,家里有做饭的老婆,我成了第三者,我这下彻底完了,想着找一个地方溺死,但是想到肚子里的孩子又收了手。
可是这该怎么办呢?大姐告诉我能生就能养,这次我赌誓再也不把孩子送给别人了。可是我又犯了愁,我怎么能挺着肚子去唱呢?这几个月该怎么吃饭?令我没想到的是他又回来了,告诉我他还是要娶我的,让我把孩子生下来。我知道他一定是包办婚姻所以不幸福,于是听信了他的话。他是医生,我的心落回肚子里,都说医者仁心,我相信他绝对是一片好意,但我多留了个心眼,问他有没有孩子?他说没有,我于是信他确实不爱那个女人,信他会来将我娶进门里。
“看的这么起劲?”齐伯春一巴掌拍在陈藏雀肩上,“上头写的啥?你念给我听听。”
陈藏雀慌忙将本子合起来,他讪笑了一下,“齐大爷,这本子有些年头了。”
“不是我的东西。”老人笑了笑,“你大娘年轻的时候比我文化要高,她能识字,有时候写点,上头是啥?我看着密密麻麻的。”
“哦。是...菜谱。”
“菜谱?”齐伯春直起身子,“你小子唬我呢吧?你大娘的手艺你又不是不知道,在食堂干了那么多年,炒的菜就那么几样,要是有这心思,我还得多二十斤肉。”
“你这话说的,这不是因为不会才学吗。”陈藏雀笑起来,“大爷这上边的菜我一看都吃过了,这本子啊我寻思要没什么用就当废品卖了,你这回老家,也用不着锅碗瓢盆的。”
“你这话说的。”齐伯春一把拿过本子,“这都是你大娘的东西,我给她卖了她得急。等她回来,我还给她。哎,雀儿,你看这都几点了,她怎么还没回来呢?她说去买菜,下午四点就出去了,怎么买到这个时候?你腿脚利索,帮我出去迎迎,今晚你就待在我这,咱爷俩高低喝点。”
“这...多麻烦啊。大爷,我回去吧,我先去找找人。”
“等会。”陈藏雀被一把拉住,“你跟我不好意思什么?你该来那会不敢住宿舍,跑到我那去,一待就是一宿,你这些事情都忘啦?你找着人回来,别跑了,东西放下。”
青年笑着应了应。他踩着一串影子重新走到夜里,轻巧地像羽毛一样飘下楼去。他看了看天色,随后打开手机确认了时间。陈藏雀感觉心里一动,夜已经铺卷开,这个老小区的人并不算少,他在楼下等了一会,随后快速向西门走去。陈藏雀的步速相当迅速,他的目标十分明确,拐到通往墓园的小路上时,他看见了几处火光。些许人影蜷缩着,飘飞的纸灰带着余热飞往空中,在火焰底部是一摞摞黄表纸,这些纸张升腾起跳跃炽热的火丛,映照着烧纸人的脸庞十分明亮。
他的步子慢了下来,仔细探看着每一处火丛。在路口的尽头,一个瘦小的身影正蹲在地上,她的脚边放着一个布袋。她照看着面前一丛不算太大的火,从布袋里掏出元宝扔进去。
“李...姐?”青年凑上前去,他试探性地开口,那女人正在愣神,没注意到身前已站着人,她听到声音受了惊吓,一下回过神,看清了来人的脸。
“小陈?”女人笑了笑,“这么晚了还不回去?”
“昂,我...我刚去看了看齐老,他说你出去买菜了,到现在还没回来,让我出来迎迎你。”
“迎迎我,”女人仍一把一把将元宝扔到火里,“那你怎么知道我在这?”
“初一十五了,我想着应该会有来烧火的。”陈藏雀挨着女人蹲下,他看着火焰,离得近后,热力扑到他的手和脸上,一些微小的火舌随着风打转,他盯着火出神。
“我这......”女人回过头来,她看着青年,脸上的表情显现出些许的尴尬,她似乎并不能解释,又实在有什么理由。
”我知道,您是为那个前不久送过来的女人烧的,她叫李翠微,你那天去墓园看过她,鲜花应该也是你送给她的。”
“年纪轻轻,怪可惜的。”女人试图挤出一丝笑容,“她连父母都没有,也没有孩子,谁给她烧纸啊。”
青年轻轻叹口气,他抬起头来,今晚的天空竟然有几颗星星,他点点头,“李姐,这么多年我们都习惯叫你姐,刚才七大爷还说起来了,说我叫差了辈分了。他收拾屋子,翻箱倒柜的。”
“他啊,就是闲不住。”女人将最后一把扔进火里,随后一把拉住青年,慢慢地从地上起来。
“他还翻出来个本子,让我看看,我一看有些时候了,本子不大,应该是些日记。”
“本子?”女人将火棍折断放进火里,“他不认字啊。”
“是您写的吧。我看了也就几页,时间都是上世纪八九十年代的事情,里头提到了一个人叫文秋。”青年说得很慢,“我往后看了看,这个人姓李。”
女人楞在原地,她已经明白过来,随后凄然地笑了笑,她点了点头,仍看向那处火焰。“陈啊,你都知道了。”
“后头写着,你有个姑娘叫翠翠。”
“是她。”女人看向青年,“她手腕上有颗痣,自小就有。”
女人的声音已气若游丝,她静静立在那里,目睹着火焰渐渐缩小熄灭。
“小陈。”
“嗯?”
“这事,谁也不知道。”女人顿了顿,“就别说了吧。”
似乎再度起风了,青年沉默着站立着,他轻轻点点头,几颗星星忽闪起来,像是回应。
都会飘散在风中的,他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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