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警兄弟的电话怎么打到你这里来了?”池澈收拾好东西,“还不准备走吗?”
“你年底的事是不是忙差不多了?”警察坐在杂乱的桌子前,他的本子上又新添了几页内容。“我听说开云又出事了,需要鉴定吗?”
“大哥,都鉴定完了。”
法医拉开抽屉,从里边找出一盒威化,“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
“你属老鼠啊,这都找得到。”
“谁知道是不是又来事儿,我先垫一口。”
警察转过脸来,他的笑容相当耐人寻味,他盯着正在吃威化的池澈,示意她扔过来一根。
“十分钟前,平街派出所打过来电话,说小区里有人报警,报警人称楼上有人吵架,而且相当激烈。不只是吵架,还有砸扔东西的动静。声音太大邻居受不了就上去问,但没人开门,人越想越怕,所以选择了报警。”
“吵架的事让区县解决不就可以了吗?等会!不能是!”
池澈紧接着撕开第二根威化,她像是意识到了什么,开始大嚼猛咽。
“别紧张。”警察笑了笑,“我知道你害怕,但你先别害怕。没有那么严重,按道理说也确实该他们出面解决,但是之前我为了蓝灿的事,我跟他们通了个气,让他们帮忙查查这个人,这不刚才来电话了。”
“这两件事有关系吗?”
“有。”
池澈瞪大了眼睛,她看着仍然笑嘻嘻的警察,“你别告诉我......”
警察点了点头,“你知道区县的兄弟打电话过来是怎么说的吗?说唐哥,你真是开了天眼了,怎么做到的啊?现在市里是不是出什么新系统了?其实怪我没跟他们说什么事,就说谁谁谁查一下,地址到时候发我。他们问怎么了,我说可能有事。这不今天巧了吗?报警的人和那天我要的地址就差一层,接警的人脑子好使,想都没想就给我打过电话来了,现在寻求我们的意见,他们先过去了解情况,我说我们随后就到。”警察顿了顿,”近在咫尺了,这个人消失了这么长时间,不想聊聊吗?”
池澈起身将包装纸扔进桶里,她站着思索了一会,又拿了几根装进包里。
“走吧。”
“唐队,这条路现在我都记住了。”
“别吃了,就目前的情况,总结提炼一下。”
“从什么地方开始捋呢?咱们去枫山殡仪馆那次,周山跟我咱们说要办一个欢送会,起因是一个老员工要走,同时带着在食堂做饭的对象一起。那张合照你也看了,没有年纪偏大的女人,所以我觉得有点怪,所以在洗手间里我又找到他问这个事,他说合照上没有那个人。周山说他要忙欢送会的事,说明这个事情大概是很近了。但过了这么一段时间,你收到录音的时候,蓝灿还没离开,可能就两种情况,周山说的不准或者人根本没走,不管是出于什么原因,反正没走成。我记得她还说过不再见卢萤是没办法的事,推测可能是家庭原因,她可能在家里没什么话语权,至于今天的吵架,也很有可能和这些事有关。”
“逻辑有条理,你觉得他们会是因为什么吵架的?”
“我觉得多半是因为走和留的问题。”女人望向后视镜,“我总觉得他们之中是有人不想走的。”
“想一块去了。”红灯前唐乾刚开始吃东西,“去了再说吧。”
小区有些年头了,警察将车停住。他敲了敲警车的窗户,两个大汉从车里钻出来,带着一身烟味,还有几张纸。
“辛苦你们,能说说什么情况吗?”警察倚住车门,他挨个散烟。“到底是多么大动静?”
“哎,其实没啥大事,就是摔盘子摔碗的,动静不小。楼下的也不是担心,就是觉得烦才找我们。已经调解了,你们要是有事再上去看看,都签了字了,估计没什么事。”
“没什么事,走吧。怪冷的。”
警察笑了笑,随后上楼。老民楼的灯泡至少坏了一半,他爬到顶楼,随后敲门。半分钟后门后传来响动,小门拉开,一个穿秋裤的老人俯下身子打量着两人,警惕地问是谁。
唐乾刚亮出证件,老人迟疑了一会,随后开门。
“不是都讲好了吗?怎么又回来了?”
“是这样,”警察清了清嗓子,“我们是市公安局的,有些事情需要你们配合调查。”
两人于是踩着地垫进屋。一个女人正拿着扫帚清理地上的瓷片,被聚拢在一起的还有一些棕色液体,池澈闻到了一股饭菜的味道,她和正在打扫卫生的女人对视了一眼,只一眼,女人就迅速收回视线。一股电流穿过池澈的四肢,她突然想起这样的眼神,她已经见过许多次。
“奇了怪了。这两天是怎么了?”老人笑了笑,“刚才你们来过,现在又来。我这人脾气差,摔了两个盘子罢,要是掀了桌子,天王老子也得来咯。”
警察往旁边站了站,他的视线没有从低着头的女人离开过,她将碎裂的瓷片收拾起来,又转身进洗手间涮起拖把。
见到二人沉默无声,老人于是自顾自地介绍起来,“警察同志,我姓齐,叫齐伯春。是在琥海市盈平区平街街道枫山殡仪馆退休的火工,不是什么流氓地痞土匪强盗。我人也不是老糊涂,派出所来调解矛盾我能理解,你们市公安局来干什么呢?”
“是这样。”唐乾刚从包里取出一个袋子,“我们需要你爱人配合我们。”
“兰啊,过来,来。”
池澈只觉得耳膜震动起来,齐伯春的声音响亮如钟,女人赶紧放下拖把,着急又灵巧地坐下。
“什么事呢?”
警察叹了口气,从袋子里拿出一沓白纸,“1990年,在琥海市海桉区发生了一起失踪案。”警察的语气相当缓慢,他的视线在二人身上扫描着,“失踪人,女性,二十八岁,身高一米六三,身材偏瘦,在海桉区月亮湾歌舞厅工作。据报警者称,失踪人有一个孩子,大约五到六岁,但后来孩子不再跟着失踪人生活。失踪人是在1990年的10月17号失踪的,那天是周三,她乘坐了二路公交车,据当时的司机回忆,确实可能存在一个这样的人在盈平区内下车,但下车之后就杳无信讯。此后一直处于失踪状态,失踪长达28年。”
“失踪者名叫蓝灿,蓝色的蓝,灿烂的灿。”警察将照片摆到桌上,“这里有一张照片。”
唐乾刚将资料袋放在桌子上,他的目光在两人身上继续轮转。但直到他的余音一点点消散在屋子里,仍旧没有人开口。
“上周市公安局接到线索,线索称失踪者已经找到,其身份为枫山殡仪馆后勤人员,姓名为李兰,早在1992年就已补办过身份证,不过她本人并没有阐明相关事实,街道根据相关规定将其蓝灿定性为亡故,街道称没有接到任何声明称本人还在。”
“警察同志。”齐伯春站起来,“停一停,先停一停。”
“这起案子跨度时间之长,侦破难度之大,我希望你们二位可以理解,由于牵扯到刑事案件,我希望你们能够理解,将当年的实情告诉我们警方。”
“兰,兰!你!我说存折怎么少了,你,你!”
齐伯春叫嚷着捂住胸口,池澈迅速起身,她扶住老人,轻声招呼女人去接杯水。
“您需要救护车吗?”池澈接过水,“他有什么病史?心脏方面有没有问题。”
“血压有点高。”齐伯春闭着眼睛,他叹出一大口气,“兰,帮我把药拿过来。”
池澈的脸上露出担忧的神色,调查工作中最令人紧张的事情发生了,她示意警察注意措辞,最好的情况是一对一单聊。唐乾刚心领神会,老人喝水服药后,他将资料收了回来。
“叔,您别激动。您的家事可以慢慢谈,但有些事情你们肯定比我们明白,两个人在一起这么久了,不可能不了解不知情。您先说你这边的情况,我们不单单是为了了解这起案子,还想向你打听一个人,殡仪馆馆长,李桂,你应该很熟。”
“我是很熟。”老人叹口气,“我是从北边过来谋生的,那时候家里条件不好。八十年代全家给我凑了一张南下火车票,我一个人来到这,没有手艺,不识字,没有文化,在大街上要饭,连个碗都没有。他把我收了去,问我有什么特长,我什么也不会,就在老家的时候帮人看过坟场,吃给死人的冷馒头。跟他说了,他说我肯定胆子很大不怕死人也不怕鬼。是啊,吃不饱饭的人心里只想着吃饭,哪里还想着活人死人。”
老人开了话闸,池澈于是拉着李兰进了屋子。
“我胆子大,他说正正好好,他在殡仪馆工作,有几台炉子,缺一个胆子大的火工。我说那我去吧,我就来了这里,这火我一烧二十年,二十年,烧骨头,敲骨头,装盒,就这么干,干到老了,干不动了,也就那么退了休。”
“其实你说的事,我是知道的。兰她命苦,之前的事儿,结了婚她才跟我说。她是被人害了扔进苇荡里,后来也被李桂救下来,和我一样,没有去处,就炒了一辈子的菜,老老实实的。李馆长见我们都没成家,就把我们叫到一起,说凑一凑吧,也算是互相有个支撑。”
“您是知道的啊?那她是失踪人口这件事你知不知道?”
“我也知道。”齐伯春摇摇头,“和我结婚要有身份证,她说她没有,也不愿意去补办。我问她为什么,她说害怕。我说别人不知道,换一个名字,原来的已经不用了。她才听我的去办了新身份证,还改了年龄。她害怕有人上门来害她,她不和别人说话也是这个原因。”
“害她的那个人是不是叫卢峰?”
“是,是卢峰。我没见过这个人,但他是老李的朋友,我说不了什么,就只能劝他离他远点,后来我才知道是什么事情。”
老人起身,他拿出一瓶什么东西放在桌子上,“小伙子,你能喝酒吗?”
“叔,工作期间不能喝酒,我开车来的。”
“那没办法,我喝点跟你讲。”
唐乾刚看着他从厨房里端出一碟花生米,随后利落地拍了一根黄瓜,他晃悠悠地坐下,随后将酒斟上。
“叔,你血压高还是少喝。”
“我有数。”老人一摆手,一小杯下去,脸色变红,“其实,我等你们等了好多年好多年了。”
“等我们?”警察脸色一变,他的右手潜入包里,将本子掏了出来。“因为什么呢?”
“因为,”齐伯春再一仰头,“我这前半辈子都和死人打交道,死人不开口,不说话,我闷得慌。”
“您说说李兰当年的情况吧,卢峰为什么害她?她又是怎么活下来的?李桂和卢峰是什么关系?”
“不愧是警察啊,句句都在点上。这些事都是陈芝麻烂谷子了,但我到现在还记得清楚啊。李桂是我的恩人。当年我差点饿死,是他救了我,我不能说他不好。我烧火,他给人化妆穿衣服。我们成了朋友,他说话,我听着,但我不能说,我说给那一炉子大火。人活在世上没有办法,没有路呀,要是老天有眼,天下就全是好人,要是善有善报,我的侄子命不该绝啊。”
老人递过来一副筷子,他自顾自地吃喝起来,随后又起身给唐乾刚拿了个一个碟子。
“小伙子,我们家的规矩就是,来了人,不管什么人,到饭点了,该吃就吃。你听我说,我这个侄子啊,是消防员。小伙一米八,长得浓眉大眼,俩字,精神!可惜啊,医院着火,他去救火受了伤,医院就在边上,进不去,说是规定。给转移了,活生生耽搁了。”
“但那不是那么回事。”齐伯春将杯子递过来,“是那么回事吗?不是。因为有人要他的命啊,要他死?要他活?是要他既能死又能活,有人要他,他于是才转移到别的院里,为的什么呢?你说人怎么这么坏,把别人的命当玩笑啊?他图什么呢?”
“这个人叫卢峰。”齐伯春叹口气,“下地狱进油锅里该炸死的畜生。他求李桂帮他办件事,这事不是寻常小事,是伤天害理的大事!是什么?是把人处理了,活人死人没说清楚,就说帮忙处理一个人。老李不想办也不能办,这是进监狱的事,他能办吗?他不能办。这个卢峰啊就把人转移走了,李桂儿子的命握在他手里,以此要挟他,跟他说一命换一命。说那天晚上在芦苇荡里会有一个女人,保证一动不动,只要到时候烧了就行。”
唐乾刚觉得喉咙发紧,他瞥了一眼房门,沉默又迅速地在本子上记录着。
“烧了就行。”齐伯春干笑几声,“殡仪馆,没有烧活人的。老李思来想去,他知道他不去,这人可能也死在水里,他儿子也没了,两条命一条也换不回来。他不忍心啊,就去了,夜里,顺着枫山一路下去,到了水边上,果然看见水里头泡着什么东西。他看四处没人,给人捞上来,又一路背回来。”
“这人本来都没气了。但是背在身上,颠了一路,吐出水来,又活过来。”齐伯春压下声音,“他把人带回来,看还有的救,一下子犯难了。他接到信,说他儿子也还有的救,他找到我,我那时候烧了两年火了。他说你帮帮我吧,人现在还没醒,往炉子里一填就结束了。我慌了,他说他儿子还在医院等着,那个人叫他带着骨灰过去找他。”
“真狠啊,他不给人留活路。我说李大哥,人不能亏心,生死有定数了,被烧过的人,不是说留就留住的。他一下子就明白过来,他一直都明白,那个叫卢峰的,能主死,但主不了生。他威胁人,是用最残忍的办法,用人和人之间的亲情。要是人真的往炉子里一烧,什么也没留下,帮他办了事,人能不能救回来对他来说已经是小事了。这是个死扣啊,解不开,一条命换不回一条命,只是第二个人走不走的事。”
齐伯春再次将小杯里的酒喝下去,“警察同志,他那天晚上哪里也没去,就在枫山坐了一夜。我陪着他,到了天亮,他去了医院。人还在昏迷,他悄悄问了护士,护士告诉他已经没有希望了,但是有人要封口。他明白过来,知道孩子是保不住了,保不住了。”
老人的声音变了形,他用手擦了擦眼角,随后又吃喝起来。
“下葬那天,李桂他找到我,他说他恨啊,他恨,心里没有别的了,都是恨人。他怎么能不恨呢?你说他这辈子没干过亏心事,孩子走了,老婆也走了,剩下他一个人。我说你慢慢的活,人都要死,要生病,要老啊。卢峰不是东西,你也不能着急,你得慢慢把他磨死,磨得妻离子散,把他的牙一颗一颗拔下来。”
“他还是和和气气的,只是不多说话了。救回来的人他嘱咐过了,就在后厨待着,不要乱走,也别出去。兰她也听劝,她胆子也小。就这么着一天天的过,直到我和兰结了婚。我还是烧火,李桂当上领导了,他当馆长的那段时候,枫山正好,总有人提前订了地方,有人说枫山风水好啊,他们就信。就这么着,十年过去了。”
齐伯春叹口气,他抬起头来,由于酒精作用,他的口齿已模糊起来。唐乾刚起身接来一杯水放在他面前,窗外已黑透了。
“有一天,兰给我说,她有个姑娘,姑娘就跟着卢峰。她没说过,那时候我们刚结了婚,我心里高兴得很,她年轻的时候可漂亮了,就是不说话,不见人。我和她挨着近,顺手捞着了月亮。我说女儿怎么给卢峰养着,她说总不能跟她学勾栏里的一套,我听这话心里就插了刀子一样,我说这种话别说了,那孩子跟着卢峰,真是让人安不下心,要是她愿意,接过来过吧。我跟她说,当自己的亲闺女养。”
“她没接话,我也没再提这事。只是又跟李桂说了,他听了之后问我,他家为什么把一个女孩要去呢?我说不上来。就这么着一直等到两千年初,卢峰的爹没了,给拉到枫山来。他帮着给办了。后来跟我说,那尸体他检查了一遭,是得了癌症,但是心脏也有问题。他是学医的,我不明白,他好像就明白过什么似的,说事情不能再拖了,再拖就要出事。我不知道是什么事情,他也不跟我说了。”
“你吃点,别光听我说。”齐伯春挪了挪盘子,往沙发上一靠,剧烈地咳嗽起来。
“这人啊,就是这样。计划着计划着是如何,到了那一步未必能下手。但他是不是计划了?我不知道,我和兰的孩子上学了,我挣钱,她照顾家里,顾不上别人了。那时候枫山还是很好,我们那的东西比别的地方都贵,我虽然是火工,但是干的时间长,拿的也不少。我偶尔见到李桂,他还是一个人,一个人多孤单啊,我劝他在找一个,好歹有个能说话的,他笑啊,说人不能想这些事,一想就老了。”
“后来呢?”
“后来他找到一个小伙子,高,瘦。父母都没了,李桂觉得他可怜,给他出了钱,让他买了一个地方。那个小伙子就认他做了父亲,那孩子年轻啊,不知道有没有二十,戴着眼镜,那么文静那么好。我们心里都替他高兴,但是那孩子不经常来,每次来都带点补品。后来,他也大了,李桂找到我,考虑说让他成亲,什么人合适。我一下想起兰的闺女,就开玩笑地说,桂啊,要是咱当亲家就好了。他说也好,那个闺女他见过,是个聪明的。结了婚拎出来,是个好事。那是零五年?我记得,那闺女是自己来的,她把家里的户口本拿出来,和那个小伙子领了证。我心想怎么没有大人?但他家大人不是东西,我没有多想,我们些人凑在一起喝了酒,给他俩包个红包,这个事就成了。”
齐伯春慢慢闭上眼,空气里散布着一团酒气,唐乾刚的本子翻了页。
“可我没想到,这之后事情一件件的发生了,卢家的儿子死了,要我说啊,真是造孽。紧接着管事的男人,卢峰也死了。没有多久啊,这个家庭就破碎了。我问兰,问她这俩孩子怎么样,她不知道,我也没地方问。我想不通,她一个当娘的,怎么对自己孩子不闻不问?我脾气是差了点,有时候吵吵几句,但不是那种压人的主。那俩人来过几次,她都躲着,她害怕见到,心里有结。”
“孩子一大,我们就老了。”齐伯春轻叹了一声,“成了家之后,那俩人就不怎么来了。老李又是孤孤单单一个人了,我说你得考虑考虑将来,枫山传到谁手里?他说早不是以前,国家的财产属于国家,就是一身手艺,一身胆气,要是断了可惜。我那时候也觉得身体一天不如一天,两个老头凑在一起,商量着找个徒弟的事。找个徒弟吧,我跟他说,可是这种缘分上哪求去?三四年过去了,还是没有信。突然有一天,他一个姓陈的本家人跟他说,孩子去了琥海念书,要是允许,照顾照顾吧。缘分就是这么到的,那个孩子来的时候也年轻,不能叫年轻,那就是小孩,二十不到,往那一站,却也不打怵。枫山都是老人了,见到孩子高兴,都喜欢他,都想把东西教给他。那孩子也好,就听着往心里去,不吭声,在枫山待住了。寒暑假也不回去,心诚,老李把一切都教出去,连带着一口盒子,那是他的宝贝。”
“他是不是叫陈藏雀?”警察开口,他笑了笑,“李桂是他师父。”
“你认识他?”
老人转过脸来,似笑非笑,“认识就是缘分。这个孩子,老人儿浇灌了心血,就是心性还差点,太利了,藏不住的。多少人问,打听,他也不说话,家哪的?家里几口人?大人做什么?他都不说。平时不多见他,每每是有横死,身上裂了,凶事后的,都是他挑起针线来。见到他,就见到李桂当年,像。见人素来不多笑,只是有一身胆气啊,不怕,从小练过?不知道。我们都好奇,其实他刚来的时候也怕,去找我,我给他讲我们那的事,什么邪乎讲什么,也就给磨出来了。”
“陈藏雀,藏雀。”齐伯春笑笑,“为什么叫这个名?他说他师父给取的,因为心浮气躁,希望他像个鸟一样藏起来,把心性收起。可他在枫山这几年,也像他的名一样,不显露。你认识他,是怎么认识他的?”
“写信。”警察将笔合死,“笔友。”
“还是受教育好啊。”老人点点头,“兰,兰!”
两个人于是从屋里出来,重新坐下。两人交换了一下眼神,随后警察开口。
“叔,我听说你们吵架,是因为点啥事呢?”
“不是啥大事。就是说好了今年回去过年,她不想走了,为这事我们吵吵过两回了。”
“是因为啥呢?”
女人低着头,“在这生活惯了,走不开。”
“走不开!你之前怎么不说!咱儿子年年想回去看看,就是你想这想那。”
“叔,是只回去过年,还是说回去了就不回来啊?”
“唉。我们都老了,这地方终究没有根啊。”
“虽然我们是警察不应掺和您的家事,但是叔,我想和你说句公道话。你想回去,是因为那有你的根。但你爱人是因为你,但她在琥海还有亲人,虽然很多年没见过,但是始终有血缘关系。人不能不明不白地活,也不能一声不吭就走。我觉得她肯定是愿意和你回去,但在这之前,有些事得处理。”
“她...哎!你问她吧。我问过她,她说不明白。”
警察转向低着头的女人,她的头发已有花白,但仍相当茂盛。“你女儿那边,我们...都见过了。”
警察向肺内吸气,“她现在有一个孩子,孩子都已经上初中了。”
两个人抬起头来,但神色截然不同。
“我听叔刚才说起存折的事情,能说说是怎么回事吗?”
“我知道她有个小孩,自己带着,不容易。我心疼她,就给她了一笔钱。”
“什么时候的事?”齐伯春的声音在客厅里回荡着,“你跟我说一声呀!”
“前两个月了。”
“你也没出去呀,你怎么给的?”
“我...那天卢峰他老婆去公墓,我见到她,和她说了会话。她说小孩有心脏病,都是小萤在带着。我之前就用钱换了点金子,包到巧克力里,让她带给小孩。”
李兰的余音在空中消散,唐乾刚低下头来,有一瞬间他的脑袋近乎裂开。他盯着面前的女人,她用谨慎又平静的语气说出这件事情。空气里的酒气发酵了寂静,众人同时陷入沉默。
“这件事我们聊过了。”池澈笑了笑,“但钱不能代替人的。你女儿她已经当了母亲,三十年了,她一直记着你。她有很多话,你不应该躲着她。”
女人摇了摇头,“这么长时间了,她该不记得我了。”
“她记得的。”
“我听人说,她特别喜欢给她的孩子烧素鸡吃,那天她的小孩去枫山吃饭,吃到了和她母亲烧的味道一样的菜,小孩说很好吃,她妈妈总是做。”
“我...那时候是没有好东西,就只有...只有这个。”女人用手抹了抹眼睛,“我看见那个小孩了,和她长得那么像。”
“如果你想见她,我会告诉她,带她过来。”
警察起身,“但有一件事,关于卢峰对你实施的伤害行为,我们很难再取得实质的调查进展了,您可能知道,目前卢家只有卢萤还在。但又一种例外,当时他还有没有同伙?如果有,告诉我们,我们会继续侦查。”
女人缓慢地摇头,她似乎不愿再提起这段历史。
两人起身,齐伯春握住警察的手,他的手相当温热,告别后,二人重新驶入夜色。
...
“大部分我都记下来了,当然也录了音。”
警察再度降下车窗,他需要新鲜空气保持冷静。气流让车里变得些许嘈杂,在听了一会风声后,他再度渴求起安静。他的思绪有些分散,关于这起案子,他其实投入了些情感。男人并不知道这样的行为是否正确,他不能完全站在受害者的角度思考问题,而更复杂的是,案子中似乎没有单纯的受害者。
人有多少面?路灯的阴影忽闪着飞跃车顶。出于道德和情感,人总是偏向于袒护弱者,维护逝去之人。真相会因阻力而变得模糊混沌,然而真相本身与这些阻力不可分割。
“你和她都说什么了?”
“聊那笔钱。”池澈看了眼周围,确定车速并不算快,“你难道不好奇这笔钱是怎么辗转到卢萤手中的吗?”
“她说过了。但是细节方面,你再讲一下吧。”
“其实这笔钱是小事。她告诉我,她见到王桂茵后,告诉了她一些关于自己和卢峰之间的故事。”
“什么故事?”
“卢峰对她的感情,对她近乎病态的迷恋。我暂且这样概括,他们每周都要见面,卢峰带她去了很多地方,琥海有名的景点,饭店,他们都逛过,去过。卢峰很喜欢她,并且那个人据她说温文尔雅,非常浪漫。”
“然后呢?”
“这些话我不知道她是以一种怎样的口吻讲给王桂茵的,我想象不出来。但是王桂茵当天是去墓园看望儿子的,卢博川的墓地也在那里。蓝灿,现在的李兰告诉她了其他的一些事,包含着他儿子死亡的真相。”
“真相?”警察撇过头来,他的血液正在冷却。“什么真相?”
“她说,她告诉王桂茵,卢博川的死亡不是意外,也不是嫖娼致死,他的死或许是带着自杀倾向的。我问她这是从哪里得来的结论,她说这是李桂告诉她的,因为当时李桂见过卢博川的尸体。我们已经没有这样的机会,现在来看无从下手,不得而知。我说这件事的真实性有多少?她摇摇头,表示不知道。但她还是把这件事告诉了王桂茵。她的动机其实相当简单,在枫山的半辈子让她失去了一切,从卢峰到女儿,到歌舞厅里备受瞩目,春风得意和美好容貌,这些都是她是在顷刻间失去的。人是一种会将模糊笼统抽象成简单具体的动物,她觉得这一切的失去都应该归咎在某些人身上,即便她也明白,这些失去之和特定的人有关。她毫无保留地说了出来,从卢峰对她的痴迷,到他们发生关系生下一个孩子,随后仍然相爱。但她始终不知道为何她被人加害,为什么要被推入水中,蓝灿不明白,混沌模糊地将过去的事说给王桂茵。她音乐知道这些事情像刀子一样锋利,对于王来说,可以轻松揭开她隐秘而深重的伤疤。”
“他们生下一个孩子。”警察重复了一遍,即便早已得知,却仍然感慨。
“是的。卢萤是他们的孩子,卢峰就是她的生父。”池澈的语气波澜不惊,“关于这一点,我们早已想到。蓝灿告诉我,这个孩子是他们爱的证明。而当我问到为什么要将孩子送养在卢家时,她说卢峰是孩子的父亲,卢萤是卢峰的女儿。跟着他,她可以光明正大地享受所有,接受教育和爱,但这些是她永远无法碰到的。她将这种期许,能够坦然地接受爱的机会给了孩子,或者说,是给了另一种自己。
“她其实明白,不论自己拥有多么完美的外表,也永远不可能和这样的人有一个结果,谁能说清楚呢?说成是一种扭曲的希望,一种窥探别人幸福后的嫉妒,希望代替正主的贪婪,其实都说的过去。说到底这些都是人类的情感,在种种情感驱使下,她最终狠下心来将卢萤送到了卢家。”
“而她仍然和卢峰保持着联系,她觉得这样的联系永远不会消亡。她甚至觉得在某天如果意外发生,她仍有机会登堂入室。这些她都讲给了王桂茵,或许女人更能够理解女人,也知悉她们的弱点与痛处。卢峰的爱并不专一,因而蓝灿的这些叙述无时无刻不再提醒王桂茵,本应独属于她的爱被共享着。蓝灿将它变成伤人的利剑,最终刺向已经摇摇欲坠的逝者。”
两个人几乎同时轻声叹气,唐乾刚再次降下车速。
“我其实更关心她对卢博川的认识,她说的关于卢博川的死亡带着一种自杀倾向。澈,但从尸体上看,能辨别一个人是否是自杀或是他杀吗?”
“可以的。”池澈点点头,“李翠微的遗体你看到过了,她的脸上没有恐惧,因为她是准备好一切从容赴死的。如果是被人杀害,身体处于高度防御状态,这很好辨别。但关于卢博川,她用了一个‘倾向’这一词,她的潜台词是,他死于带着自杀倾向的意外或是谋杀,也就是说他或许主动寻求了这种意外,又或者在突然到来的死亡前改变了心态。这很难评定,因为没有证据,而证人也已经离世。我们也只能从这样的只言片语里获取信息。我问她为什么连这些事说出来,她给我的理由也很简单。”
池澈撇头看了一眼唐乾刚,随后又转回来。
“蓝灿只是想告诉她,自己没有死,并且安然在世。她的孩子还在,而对方已如风中残烛,没有后续了。”
“落井下石呗。”唐乾刚将车停住,“其实从一开始,蓝灿的假想敌就只有她一个。”
“这件事发生在小男孩去世前几天,不到一周。我其实觉得,或许她们在说话时言辞并没有我表述的那么激烈,应该是相当平静的,就像两个多年未见的朋友一样。说完不久,蓝灿回去取出了那盒巧克力,她并不知道卢萤的孩子患有心脏病,只是较早些时候听闻了卢萤的情况。她听说了王桂茵或许会去看看那个孩子,于是希望她将此带到。王桂茵也同意了,蓝灿提醒她不必提起自己,这些事和孩子无关。而也正因如此,我们兜了一个巨大的圈子。
“这样的话语,我想应该是种沉重的打击。对于王桂茵来说,她这样的一生是凄惨寥落的,房间里挂着的那副鸢尾花,反应了某些她的心思。”
池澈的声音清冷而平和地回荡在主副驾驶之间。
“死亡不是瞬间降临的,在多数时候,它其实来临的缓慢而充满预兆。这件事过后,冯小成遇害,而她遭受了语言暴力。她去看望卢宛童的那天,也正是冯小成遇害的那天,如果不是有人有意安排,那就是一种残酷的旨意,人总是顾此失彼,为了别人的幸福牺牲自己。”
“这件事,时间的问题,你觉得还有没有必要去核实一下?”
“苏枫谷和赵山吗?”
“对。”
“如果可以,还是核实一下吧。杀害无辜者而使人自杀的条件实在太苛刻了,如果没有一次次的确认,又怎么会动手呢?”
警察陷入沉默,车窗之外光影如梭。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不论蓝灿是否主动或被动地卷入到案子中,我们都应该去查明。事到如今,我不敢为人性担保。退一步讲,说者无心,听者有意,被利用或利用也都是经常发生的事情了。”池澈拆开最后一根威化,“并且,我本能地觉得,关于苏枫谷的事情,仍然有些没有查到。他和李桂是一种什么关系?他到底卷没卷到其他案子里,卢峰的死和他是不是真的没关系?”
“恨是一种很强的动力。它让人滋生出一种逾越规则与理性的勇气。”
“不论是恨人还是被恨,死或许是唯一的和解手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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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60年代:开局荒年,我带着全村吃肉
作者: 妞妞骑牛
都市小说 415929 字
穿越60年代:开局荒年,我带着全村吃肉
7 这位诗仙要退婚
作者: 人世几春秋
历史军事 1194814 字
这位诗仙要退婚:文韬武略
8 玄幻:遇强则强,我的修为无上限
作者: 史上最帅作者
玄幻奇幻 1481875 字
获得遇强则强系统,我直接啪啪给了天道两个大嘴巴子
9 红豆缘:炮灰也要长命百岁
作者: 翘褚
古代言情 271116 字
开局炮灰剧本怎么办?不慌,苟着苟着就到大结局了
10 神龙诀之九龙剑诀
作者: 光环美男
仙侠武侠 1003350 字
江湖传闻要是得到《神龙诀》,就可以称霸武林!
《第三十四章 光阴已于怒号中消逝》最新评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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