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长梦将醒

那或许是不能被记忆抹除的一晚。

火燎原坐在凳子上，他看了一眼时间，凌晨四点零七分。空气里有一种甜腻腻的味道，他看不清任何东西，但是空气里散布着一种均匀的呼吸声。这呼吸声离他只有不到几米的距离，实际上近在咫尺，那是女人呼吸的声音——均匀轻快。

空气里广布着一种雨夜结束高悬一轮皓月的静谧，他闭着眼睛，他的人生是被今晚斩成两段的，火燎原或许已经意识到了，又或许在当时陷在一团混沌之中。在几米开外是一具静静仰在椅子上的尸体，她的左手低垂下来，在她的脚下是一个红色的水桶，数小时前，一些液体顺着她的手流进那只桶里，但现在这种流淌已经停止，空气里有一团即将消散的温热。

他闭着眼睛调整呼吸，窗外其实有些光亮，但是他什么都看不清，只有一个浅淡的人影投射在斜着的墙面上，她仰着头颈，影子因此拥有匀称瘦弱的脖子，她的头发整齐扎着，没有凌乱的垂下，像是陷在一场深重的梦境里，只是她永远不会醒来。

火燎原将呼吸调整到几乎和对面的人同频，两种不同的呼吸声实在太吵闹了，他的眼睛已经适应了黑暗。他此刻没有困意，困意已经消退，连疲惫也没有，他想。疲惫如潮水般消退，只有一种安静，一种近乎永恒的宁静。坐在他面前的人也同样闭着眼睛，她感到有些口渴，只是现在并没有水可喝，在她身边的桌子上放着一只茶壶，但茶壶里没有水，台面干干净净，只有为数不多的几样东西。它们被探视后整齐摆在桌子上，和火燎原一样，似乎在等待天明。

火燎原将手机摸出，他调暗了光亮，他想发点什么出去，但最终还是熄屏。一切要等到天明再说。其实这样的一整夜里，他都没有停下——开口，倾听，陷入沉默。和面前的人一样，他抿抿嘴唇，零星的唾液濡湿了他的口齿，他的手机在衣服里微微散出些光亮。

火燎原将衣服从洗衣机里取出时已经入夜，相当晚了，但琥海仍旧有很多人醒着。他看向窗外，今夜风很大，一些灯光似乎在摇曳，天色忽暗忽明。他将自己置身于热水里半个小时，直至手指吸水变皱，他站在水里，像雕像一样。已经快午夜了，只是睡意已经散去，他将自己擦干，随后套上衣服，起身出门。

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接到了一个不算寻常的电话，是法医池澈打来的，他们有几面之缘。对于这个精力旺盛又带点幽默的女人，火燎原感到些许意外。电话相当简短，池澈的语气相当平静，她像是在诉说一件家常事物，她告诉火燎原：两个小时前海桉的李翠微给她发送了一则短信，告知她有些东西需要教给她、法医于是离开宿舍前往那个熟悉的地方——李翠微的茶舍，那里已经没有其他人，但门没有上锁。法医沿楼而上，而那间屋子也没有锁门，些微光亮从地板缝里流出，她推门而入，看见仰躺在椅子上，失去呼吸的李翠微。

她习惯性在左手的裤兜里放着一副手套，池澈试着呼喊了几声，随后戴上手套去试探鼻息与脉搏，但是这两者都已经消失了，但是体温还未散去。她仍然温热，池澈看见桌面上摆着什么，大概是遗书。她来到窗边将窗帘拉上一半，回头看见那只殷红的水桶。

仍然没有干涸。她蹲下来，看见女人白细的手腕缠着一条已经染红的毛巾，她将毛巾掀起，看见了一条细长锋利的伤痕。

池澈静静地蹲在那里，她拾起散落在地板上的刀片，借助手机灯光，看见刀锋处似乎有些微小的凝固的血迹。伤痕只有一条，她明白过来——女人狠厉而决绝地将腕动脉割破、只是现场干净，因为那条毛巾，血液从伤口涌出先被它吸收，直至饱和而后低落进下方的桶里。桶里铺着些纸巾，因此滴落毫无声息。

法医站起身来，女人的脸色已经变的苍白，但她的妆容仍然精致完好，因为口红的存在，嘴唇仍然显得饱满红润。她的头发被盘至脑后，用一根木头簪子固定。

屋子里隐隐有些香气，池澈在房间的角落里找到一个燃到尾声的香炉，她无法形容那是怎样的一种味道，恬淡而安稳，她回头凝视着已经死去的女人，随后将手机掏了出来。

十一点了。

她站在原地，将桌子上的信拆开，信封也有一股淡淡的香气，没有署名。信纸被整齐叠好，她将几张纸打开，阅读起来。

笔记相当流畅，她心生寒意，这代表着女人没有纠结，她像是完成预演多遍的仪式般交代了事项，随后坚定地走向黑暗。

池澈想打几个电话，把技侦、刑侦的人统统叫起。只是她的专业素养告诉她，这些已毫无必要。有些案件无关他人，而李翠微的死亡只和记忆、过去与身份有关。

琥海市又失去了一个孤独的灵魂。她想，这种孤独并不会转移，也不会消散，它盘桓在这间屋子里的每一角落。她望向那把摆放整齐的椅子，她曾经坐在那里，和已逝的人侃侃而谈。如今孤独仍盘桓着，她与之对望，无言对望。

死亡是一件稀松平常的事，她偶尔会这样想。但死是这个文明中最大的事了。城市里每天都有很多人死去，就像今晚的夜一般。窗外有些刮风，因此天气可以说是晴朗，隐隐月辉透射在窗棂上，她最终还是拨打了电话。

她不知道为什么会打给那个只见过几次的青年，她曾仇视的预感如今正逐渐引导她，在那些手段用尽仍不能掌控的地带，需要一些意外与突变。池澈隐隐觉得这个青年或许会很晚入眠，又或许整夜假寐。她只是需要一个能陪她将今夜修补完善的人，实际上这个青年或许最为合适。

青年于是乘车来了，他沉默地下车，停在楼下，抬头看见在二楼有些许光亮。火燎原抬头随后将烟点着，他只是将烟点着，任由烟气飘散风里，在燃至三分之一处揿灭，而后起身上楼。青年爬上楼梯，他停在门口，等待几秒种后轻声敲门。

池澈将门打开，她侧着身子，没有遮挡什么，他看见那个仰头坐着的女人，他点点头，随后坐到一张凳子上。

“我问过了，要等到早上八点才会开门。”池澈开口，这是她今晚在这间屋子里的第一句话，“我已经看过了，就不用通知市局其他人了，和别人没有关系。”

“你问的哪里？”

“枫山。”女人清晰地吐出两个字，“枫山殡仪馆。这是逝者的愿望，她写了一封信在那里。”

青年点点头，随后不再说话。

“她有什么亲属吗？”

青年抬起头，他的心脏抽搐了一下，随后缓慢地摇头。

“我不知道，可能没有。”

“没有的话，也得通知可能的朋友，然后是街道，需要死亡证明，然后才能够......”

池澈没有说完，她看见青年轻轻点头。

“那封信里说了什么？”

女人轻轻摇头，“这封信严格意义上是她写给我的，她提及了一些注意事项。”

“写给你的？”

“是的。”

“所以她为什么会突然...是因为......”

火燎原觉得人名有些刺耳，他的话语湮灭在空气里，他看见池澈望向别处，没有回应，她陷在沉默中，像是一只困倦的鸽子。

“或许是。她的故事你听说过吗？”

“听过一部分。我在医院见过她，唐乾刚给我提过一些，和案情无关的。”

女人于是点点头，“如果机会合适，我会把故事重新讲一遍。”

“她有没有什么愿望？”

女人沉默了一会，她再度将声音压低。

“她希望和自己的养母葬在一起。”

“养母？”

“是的，在枫山公墓。”池澈停顿了一下，“你知道孩子的父亲是谁吗？”

火燎原点点头，他其实多少有些预感。

“现在孩子的生父生母都离开了。”

火燎原闭上眼睛，他回忆起本子上那摊黑色的涂抹，那只已经扁了的猫，还有女孩眼里的恐惧。

“不说这个了。前两天我和你哥去了一趟枫山殡仪馆。我们想要找一个人，但是他请假了，另一个入殓师叫周山，他解答了一些我们的疑惑。”

“是姓陈吗？”

“是他。”

“我不久前去找过他。”青年声音平静，“我们聊了一些，关于他们的馆长。”

“我们去问的也是这件事。李桂馆长，他告诉我们他在那里呆了很久，以至于退休了也不离开。”池澈看了眼时间，“这些你们聊过吗？”

青年摇头，他将手抱在胸前，“我们聊得不算深入。就是关于他和我哥是怎么认识的，还有命运和风水。”

女人嘴角向上轻微一扬，“我们没有见到他，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青年再度抬起头，他看向别处，窗户上没有雾气，只是因为风，影子有些忽明忽暗。

“陈藏雀吗？”

“对啊。”

“他...很有自己的执念。我给他算过卦的，命里乱象如杂草丛生，心相有些乱，有一个大结，这个结如果能解开，或许会好。”

“我见过他一次。”池澈捋了捋头发，“那时候冯小成的案子还没进展，是他作为一个入殓师，在孩子攥紧的手里找到一张很小的纸片，这才有了后续。他确实没有那么多话，我们只说了几句，他的左手有点...不太自然。除此以外，我觉得他应该相当心细。”

“不然也做不了警察的线人。”火燎原补充了一句。“人都有执念和心结。”

“他看上去很年轻，是那种骨头里的年轻。也只有年轻的人能做那样的事，并且坚持下去吧。你说他有执念，执念是和他的职业有关吗？”

“可能？你说的，这么年轻的人或许不太应该干这样的事，所以或多或少会有点执念。你们还聊了李桂，有什么收获吗？”

“有。”

火燎原怔了一下，但好像没什么下文了。

“如果不方便，可以不讲。”

“李桂或许和卢峰很早就认识了，他们的交情或许是从同窗时期结下的。”

青年似乎不太意外，他点点头表示可以继续。

“此外就是李桂和苏枫谷或许很早就有联系，苏对他的感情可能还相当深。”

火燎原挺起腰来，他感觉自己的视野正在逐渐凝聚，“就是冯小成那个案子的嫌疑人？他和李桂关系密切？”

池澈点点头，“关于这一点，还有待调查。目前并不清楚他们之间有什么关系。”

“整个案子好像已经连起来了。”平静的笑容在青年脸上一闪而过，“除了现在还有一个人没找到。”

“卢萤的生母吗？”池澈再次压低声音，她觉得有些许风从窗户里渗出，“她已经失踪了28年了。如果身亡的话，只能寄希望于还残存点什么，能查到DNA的。”

“我哥找我问过这件事，他希望我通过算命的方法来判断这个人是死是活。但我没有她的生辰，所以只能粗算，但结果是这个人的生克还在继续，我知道你们这些人笃信证据和科学，对于这种案子来说也确实是这样。只不过对于这种二选一的问题，其实有一些便捷的手段。”

青年的语气有些急促，他数度在女人的脸上寻找回应，他得到了需要的回应，于是继续下去。

“一个人死了，他的身体就会关闭，没办法重启。如果可以量化的话，也可以说他的所有数据丢失了，没有办法找回。而这些数据其实包含了一切，命理，财运，只要是从他出发的事物这些全部作废。而起卦后得到的也就是一堆散乱的没有生气的相。”

“按你的说法，能不能解读一下，这个人活着以外的其他信息？”

“水火缠身。”青年皱眉，“分不清是过去还是现在，我没什么把握，全凭当时心弦一动。”

“水火缠身.....这听上去不像特别好的事。”池澈将声音提高了些，“但这是不是说她身边的环境可能是如此？”

青年摇头，“不一定。相往往是涵盖与笼统的，它可能形容的是这个人命运的状态，也可能描述的地理环境，又或者是更深层的，所以不具备参考意义。”

“只是...调查报告是个麻烦，侦查方向更改也没有理由。”

“他跟你提起过卢萤的梦吗？”火燎原裹紧衣服，“卢萤关于她母亲的梦。”

女人没有说话，她用眼神否决了青年。

“其实也很模糊。卢萤告诉他，自己梦见母亲在水边，有许多芦苇，水边像是湖水。”

青年的声音越来越微弱，池澈陷入到记忆中去，等她的眼神再度聚焦，静谧再度占据了整个房间。青年已低下头，她于是再度陷入回忆，关于此前案件的细节，唐乾刚在两个月里的只言片语似乎正在发生某种奇异的转化——联结成片，所有的碎片边缘都与另一片紧密相连。

枫山殡仪馆的洗手间里，她等到了洗完手出来的周山。

“最后有件事，想找你确认一下。”池澈笑笑，“欢送会送的人，年纪应该很大了吧？”

周山有些吃惊，他下意识甩了甩手，随后点点头。

“不好意思，周师傅，刚才趁你出去的功夫，我们看了看柜子里的照片，在那张合照上，也确实发现了一个年纪偏大的老人，但却没有看到与之年龄相匹配的女人，你说她是食堂烧饭的，应该也在照片上吧？”

“啊，是，但是齐老大爷是个...鳏夫，这个女人是后来跟他的，年龄方面有差距，也姓李，照片上应该是没有的，她不是老太太。来的比我要早，在这呆了有很多年了，说话口音像是南方人，你可能没留意。”

“能麻烦说一下她的名字吗？”

“叫......”男人挠了挠头，随后定在原地。“我这脑子，她叫什么来这？”

周山于是尴尬地立在那里，那个名字像被删去一般，他避开女人平静但锐利的眼神，最后二人同时陷入到流动的沉默中。

...

那或许是青年有史以来最为漫长的夜晚。街边开始出现声音时，他下楼买回两杯咖啡，茶舍的其他工作人员还没有到来，他有些头疼接下来的事情。池澈告诉他，司机可以提早出发，他看了眼时间，随后揭开杯盖。

“她的遗书里有没有交代员工还有财产的归属问题？”青年将咖啡递出去，“我估计一会就有人来。”

“没在信里提，这样的事她应该会有安排的。”

黑色的殡仪车停至楼下，火燎原将赶来上班的两个女人截住，他低声通知了噩耗，她们于是作鸟兽散。青年看了眼街上，天色已经大亮，街上人来人往，他将烟递给司机，告诉他行动尽量迅速。男人于是迅速冲上楼梯，几张椅子拼起的平板上躺着一个死去的女人，三个人合力将她装入尸袋。

“费用方面...你看？”

男人将烟点着，他将目光停留在法医身上。

“我来吧。”女人掏出手机，“运过去之后先存着，她没有亲属，需要联系朋友。”

“你哥他们也上班了，这件事虽然说是刑事案件的概率很低，但牵扯到了，还是要跟他说一声。如果可以，麻烦你联系一下卢萤，我记得她就在这边上班，我回市局说一声，之后就联系你们，你看这样是否可以？”

青年再度确认了一下时间，他点点头，女人于是冲下楼去。司机站在门口，在烟气里开口。

“怎么弄？”

“我打个电话。”

火燎原手里掂着铁锁，电话简短平静，女人在四十分钟后赶来，她的额头遍布细密的汗水，在屋子里隐隐蒸腾着热气。

“确认一下身份吧。”

司机将拉链拉下，露出她精致的脸来，卢萤将围巾解下，随后缓慢地蹲了下来。她凝视着这张已无生气的脸，手开始不自觉地颤抖，她站起身来，向火燎原扔来箭一样的目光。

“车上说吧。”

青年和司机将人抬上车子，街上的人投来狐疑的目光，短暂的思考后又向四周跃起，像是躲避一潭看不见的积水。女人将门锁上，她随后上车开始急切地问询。只是关于她的问题，青年大多不知怎么回答，他降下车窗开始抽烟，没有将信件的事说明。

沉默于是在有限的空间里无限蔓延，内视镜里青年的目光四处折射，但始终没再和女人的视线发生碰撞。她通过手机发送着什么。

“她...有没有什么想和我说的？”

“我不知道。”

“为什么，到底是为什么？”

女人的声音在车厢里回荡，她的眼神正逐渐变得空洞。车子逐渐加速，周围的楼栋开始变得疏落，枫山已在不远处。

“葬礼的事，你怎么考虑？需要社区的死亡证明，我这边还有事情。”

青年说完在车上的最后一句话，他看见车子驶入枫山殡仪馆的院子，一个高大的中年人正等在那里，而他手里的烟还未燃尽。

...

那只黑色的猫出现在青年的梦境里，他从床上挣扎起身，窗外天色还没有亮起。他感觉骨头像是被人凿空一般，火燎原烧上一壶水，随后翻出熨烫整齐的黑色正装。

今天是李翠微的告别仪式，他的睡眠再度消失了。凌晨时，一只黑色的猫走入了他的梦里，它蹲坐在一条路的中央，在湍流不息的车流里正对着他。狂风卷起他的衣襟，他想要向前行走，但那条路似乎被无限延长。

一种感觉袭击了他。每个人都是活着的谜题，但唯有死亡让谜题失去了答案，而也正是此事让谜题显得那么引人入胜。

火燎原穿好衣服，天上星光黯淡。

“梦就要醒来了。”他喃喃自语道，火燎原站在枫山殡仪馆的大门前，此刻这里空无一人。

青年举着烟草。他的一只手微微颤抖，烟气在空中划出微小的人眼不能分辨的Z字，他静静地将烟抽完，消失了在了枫山将散未散的雾气中。

...

“这个时候的鲜花比较贵。”

一个身着笔挺的男人拿出了一个高大的簿子，他指了指季节一栏，告诉女人：眼下所有的鲜花都会比往常贵出一截，整个城市的鲜花基本都需要从南方空运。女人点点头，但还是没有更改原方案，她告诉男人，棺木内铺满百合。

男人于是转身离去。女人裹在一身黑衣之中，在坐上车后的十五个小时后，她接到了一通电话，快递员将一个包裹严实的箱子放在面前，她拆开后发现是一封手写的信以及一个圆润通透的镯子。信封下是一捆现金，信里告诉她，走时安排地精致与体面些。

她于是怔在原地。信的内容实在简短，没有恳求与托付的意味，更像是一种当事人无法到场的交易。女人将镯子收好，随后给枫山殡仪馆打去电话。

...

“不必多等些什么时日，他还在等我，我想脸上有些血色，因此我走时请人帮我抹些口红。”

”头发尽量盘起，用簪子即可。另若是可以，我不想穿颜色沉闷的老衣裳，我寄给你了一件青色旗袍，若是可以，请托人帮我穿上。还有一双白色软底鞋，不必穿上袜子。其他衣服都已寄送与你，另我听人说死后人的脸色苍白，请帮我化妆厚些。”

“多日前我已联系过殡仪馆，可与我母亲一同合葬。位置位于枫山墓园的西北，她叫陶白芸，芸是芸豆的芸。”

“最后，如果可以我想宛童来送一送我，不要说起别的事。我绝不纠缠，让她来看看我好吗？让她来看看我吧。”

...

女人站起身来，天色已近昏暗，她收拾好桌子上的一切，门锁响动起来，她想转身去开门，但女孩已经推门进来。

“妈妈，我回来了。”

“好。今天累吗？”

女孩摇摇头，她有些奇怪为什么屋里没有开灯。她放下书包，女人侧着脸坐在凳子上，女孩快速跑了过去。她没有说话，只是撑起了女人低垂的脸。女人几乎生硬地转过头去，她用尽最后一丝理智开口：宛童先去写作业，随后钻进了厨房。

卢萤将抽烟机的声音开到最大，她从冰箱里拿出一盒速冻饺子，随后倒水，抽油烟机的管道与墙壁的缝隙灌进风来。她好像一下子暂停住了，视野重新变得清晰，像海一样奔涌的痛苦一瞬间消失地无影无踪，她看了看抽烟机，风机抽动着，她呼出一口气，听到身后玻璃门响动。

“妈妈。”

女孩的声音叫出的一瞬间，她意识到自己像战争电影里的玻璃一般爆裂开来，先前的宁静只是假象。女人没有出声，只是长大了嘴，眼泪于是从鼻翼两侧划过她的嘴角，她像是石像一样立在那里，直到第二声妈妈响起。

“宛童，去写作业吧。饭一会就好了，今晚吃饺子可以吗？”

她的身后传来一句怯生生的好，女孩踩着拖鞋走了，她于是重新拉上玻璃门，水已经滚沸，她迟迟没有拆开包装盒。

...

“她叫什么？”

一个面容精致的女人坐在她面前的沙发上，她接过照片，有一瞬间你的心悸动了一下。她长得实在漂亮，眼睛那么明亮。你希望她不那么年轻，或许脸上多出一些皱纹，身形显得佝偻，或是腰上多出些脂肪。

这样你就可以试探性地喊她一声妈妈。只是她是如此年轻，她坐在你面前，拿着另一张女人的照片，随后打听她的名字。你看着她，她的脖子上有几条明显的血管，在灯光下显得很白，连阴影都不能遮挡。她听说了那个名字，随后摇摇头，告诉你会留意着。

水仍然滚沸着，火焰舔舐着锅底，零星地飞窜上来，将她布满泪水的脸烧地忽明忽暗。

她拿过照片时是手是不是轻轻抖了抖？她的眼睛里装了些别的什么？她愣住的一瞬间在想些什么？在她转身的时候或许有什么东西掉下来了吗？她将照片递回来的时候，照片被捏出了痕迹吗？

她不记得了。女人失声痛哭，她已分不清过去和梦境。在那些数不清的暗沉沉的单人床上，她想要找回丢失的过去和记忆，只是她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无论怎么做。年轻的女孩咬住自己的手腕，剧痛让她从无助与痛苦中清醒过来，现在的一切，都是现实。

女人抬手将泪抹去，她转身过去，隔着印花的玻璃门，一个小小的影子坐在凳子上，她望着她，没有开灯。

她也望着她，深深地望着。

...

到场的人并不算多，大部分人素不相识。讣告发出后，有所相应的大多是李翠微生意上存有来往的人。仪式并不那么沉重，众人手持鲜花放入棺内，在众多的黑色素服里，卢宛童的红裙子显得有些扎眼。

她显得孤独无助，在亲友上前献花时忍不住开始哭泣。她无声地掉着眼泪，直到感到有人摸了摸她的头发。卢宛童抬起头来，看见那个在病房里陪自己画画的女人，在她身边是接她放学的青年。两人一左一右站在她身边，青年从西服前襟拿出一块手帕，他蹲下来将女孩脸上的眼泪细细擦干。

“不要哭，宛童。”青年蹲下来，他看着眼前的女孩，“妈妈一会就回来。”

只是女孩使劲摇了摇头，她抓住青年的手。

“李阿姨怎么了？”

青年于是和女人对视一眼，随后起身，将女孩拉了出去。

“还记得那天我们说的黑色的猫吗？”

“记得。”

“李阿姨她离开了。像猫咪一样，不会再回来了。”

“她死了是吗？”

女孩的眼神开始变得平静，他轻轻点点头。

“宛童，李阿姨是你妈妈生前最好的朋友。她很喜欢你，我带着你，你去看看她好不好？”

远处似乎有钟声响起了，在大堂深处的暗影里，青年再度站起，他牵着女孩，向丛丛百合花处走去。

云层在逐渐褪去，一些光亮打了进来，众人的脸上甚至有些斑驳，黑色衣服排起的长队在缓慢移动，只是在黑压压的长龙中有那样鲜红的一点，卢宛童看见了那个躺在花里的女人，她认识她，只是并不熟悉，她有些困惑，她像只是入睡了一般，先前的害怕还是退去，她的视线被女人精致的面容吸引了，女孩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头发。

...

“时间不早了。”

人群开始散去，青年站在楼梯间，他看了眼时间，已近中午。

“火化那边需要卢萤先看着，你那边有事的话，我先看着她吧。刚才问了一句，食堂原则上不对外开放。”青年轻轻笑笑，压低声音，“我先带她去吃点饭。”

女人点点头，她的确还有工作在身。女孩坐在凳子上安静地画着，她走过去和她道别。火燎原编辑了一条短信，随后起身，悄无声息地凑到了女孩的画前。

“肚子饿不饿？”

“嗯，有点。”

女孩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她将本子合上，轻轻点点头。

“先去吃饭好不好？”

“妈妈呢？”

“妈妈还有一点事要忙，她一会就过来。”

青年于是来到门外，枫山殡仪馆的食堂靠近东北角。他抽动了一下鼻翼，看到零星的几人向前走着，绕到整栋建筑的侧面后，便是一道厚重的防寒门帘。他掀起门帘，一道浓重的混合着饭菜味道的水汽铺卷而来，食堂里零星摆着几张桌子，几个人在吃饭，没人注意到他们。青年抽出凳子，随后快速来到打饭口，他快速打好了餐食，又折返取了餐具。

“快吃吧。”火燎原笑笑，“我出去透透气，就在门口。”

火燎原再度掀开门帘，他从兜里摸出烟来，利索地点燃后，他开始深呼吸。烟气滚涌进他的肺内，还剩三分之一时，他将烟揿灭，随后返回屋里。

“好吃吗？”

“好吃！”女孩夹起一块食物，“这个豆鸡，和我妈妈做的味道一样好。”

“豆鸡？”火燎原看了看盘子，那是一整块红烧素鸡，上面淋着些许酱汁。“这个叫素鸡。”

女孩笑了笑，“甜甜的。”

火燎原转过身子，窗口后是两个身穿白色工作服的女人。他张望着玻璃后边的人。其中一个人抬起头来，他们离得并不算远，火燎原看清那个女人年纪并不算大，她的脸并不满是皱纹。她淡淡地看过所有人后将视线停留在了卢宛童所在的地方，但也只是看了一会后就收回了视线。陆续有人进来，攒动的人影挡住窗口，女人埋头打饭，火燎原转过身子。

“这个素鸡，和你妈妈做的像吗？”

女孩使劲点点头，她再度笑起来，食物似乎消化了一些她的担心，她将饭菜吃完，随后又喝下了那碗鸡蛋汤。青年看了看时间，手机仍然没有收到消息，他于是坐到女孩这一侧。

这一次他便不再需要扭着身子观察那扇玻璃，一盏灯悬在几个铁盘上，投下了女人的影子，只是她没有抬头。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