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排名

月考成绩出来，春雨全班排名三十。他知道，这是他在班上的真实水平。他在心里估计过，凭这样的水平，他根本不可能考上大学。刚刚结束不久的高考，横江二中的大学录取率是百分之八。作为全市第一批重点高中毕业生，两年后春雨这批毕业生的录取率肯定会更高，但最高也超不过百分之三十。这就是说，只有全班排名前十五才有可能考上大学。以现在的排名，春雨考上大学的希望极其渺茫。努力是自然的，但大家都在努力，而他们基础更好，不像自己是靠运气考上的。

想到运气，春雨内心更加憋闷。中考结束时，他还为自己运气好，中午偶然翻书，让他下午考试做出了最后一道数学大题，拿到了15分。为此他高兴了很长时间。福兮祸所依，古人的话真有道理--如果没有这幸运得来的15分，这会儿他会无忧无虑地坐在中专教室里，有粮票，有生活补贴，而不是像现在这样陷在了进退不能的深渊。

傍晚，春雨无心学习。他随手拿了一本书，出了校门，朝西走去。他想用身体的疲累减轻内心的压力。漫无目的地走了大约一公里，道路被一座好长堤截断了。

春雨登上堤坝，眼前突然出现一座望不边的三面环山的大湖，对面的山略低，林木蓊郁左边的山陡峻，右边的山徐缓。湖面长满荷叶菱角和大片荷花。湖面上空，水鸟在飞。堤上，柳树在风中轻轻摇动，湖水拍打着堤岸，发出哗哗的声响。

夕阳像一个巨大的灯笼，像不忍离去似的，悬在西边山岭上，把金色的光映到宽阔的湖面，铺出一条梦幻般又直又长的金光大道，像是要把人引向一个金碧辉煌的极乐世界。

春雨望着这条耀眼的路发呆。他有一种强烈冲动，想踏着湖水，沿着这条路走过去。他费了很大努力才压下这股冲动。

堤坝南头有一个柳荫环绕的露天游泳池，不时有笑闹声传出来。春雨本来想过去看看，但感觉没有心情。

天黑下来，游泳的人在陆续返回。

春雨沿原路走下堤坝，但他实在不想回到学校，不去想学习。他继续在城市街头漫无目的地行走。

工人电影院门口贴着轰动一时的日本电影《追捕》的大幅海报，上面画着冷峻的高仓健，漂亮的中野良子和一只黑森森的手枪。春雨听很多同学津津乐道谈论过这部电影，还学里面的经典台词："你看，多么蓝的天啊，走过去你就会融化在蓝天里。一直往前走，不要往两边看。朝仓不是跳下去了吗，唐塔也跳下去了，现在你也跳下去，跳呀，快跳啊。"他没钱，也没有看电影的心情。他转到电影院后面左侧一个叫做工人文化宫的地方，发现里面有灯光球场，有旱冰场，还有露天舞台。不少大人孩子在快乐地打篮球，滑旱冰。

露天舞台天篷下面挤着一群人，好像在听着什么。春雨走近一看，是一个瘸腿人正在有声有色地说书，他隐隐约约听到范仲淹三个字。是写岳阳楼记的范仲淹吗？一听，确实是的。

"…醴泉寺群山环抱，环境优美，寺内住持慧通学问精深，对范仲淹疼爱有加，向他传授《易经》、《左传》等诸家经典。小小范仲淹，如鱼得水，常常忘了吃饭时间，寺内小僧们送他一个雅号叫"饭后钟"。寺中香客众多，不免喧嚣。老师讲完之后，为专心研读，范仲淹来到寺南一处僻静山洞读书，用从家中带来的小米自煮粥食。为节省时间，他总是一次煮够一天的粥食，然后划成数块，每顿一块，配咸菜下饭。

一天，正在范仲淹读书之时，一白一黄两只老鼠窜到了锅边。范仲淹起身驱赶。老鼠噌噌噌深钻入一个土洞之内，但仍不时伸出头来，贼溜溜的眼睛发出挑衅的目光。范仲淹扒开洞口，仔细一看，只见洞内闪闪发光。各位听官，你猜发光的东西是什么？"

说到这里，说书人拍一声惊堂木，停了下来，喝一口茶，再拿毛巾擦擦手。旁边一个助手拿起一个瓷碗，观众挨个儿丁丁地往里扔硬币。他讲得还挺有文化，春雨本来想继续听下去，但口袋里没有钱，只好悄悄走开。

范仲淹的故事让春雨对自己今天的放纵深感内疚。他看到了父亲落满灰尘的脸，听到了母亲艰难的咳嗽声。他们都在乡下受苦，拿钱粮供着已经17岁的他到城市里上学，而他却不去努力，却在这里无所事事地游荡。

他用掌心狠拍自己的额头，然后在一块石头小坐下来，用双手蒙住眼。父亲的脸和母亲的咳嗽声又浮现出来，这一次他还看到了在灶火映照下低垂着头的阿鹿，还有她做的荷包蛋面。

不，不能这样下去！困难总是可以克服的。吃饭的难题不是解决了吗？学习的难题也可以。

他冷静下来，细细想了想自己学习上的问题。语文政治还好。英语不行，数理化尤其差。课听懂了，题也会做，一到考试就做得慢，而且出错。为什么？得找人请教一下。找谁？他首先想到了夏弦月。不过，她虽然排名20，但主要是英语和语文好，数理化成绩也一般。学好数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她怕不怕？看不出来，而且她似乎更喜欢各种与学习无关的活动，并不专心于学习。

找老师？春雨不太敢，数理化三科都找，也不太可能。

春雨回到宿舍已经很晚了。他没有洗漱就直接上床睡了。隔壁床的班长蔡佳轻声问春雨怎么回这么晚，是不是有什么事。春雨说没事儿。蔡佳说有事儿你就说。"鼻子"玩笑，蔡佳后来觉得有些过火，所以对春雨心存歉意，也对春雨很友好关心，春雨也对他心存感激。蔡佳学习挺好，全班排名前六，人也很好，明天可以向他请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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