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远去的阿鹿

大量做题，一个月只回家一次，春雨的努力有了效果。期末考试，他的班级排名上升到第二十五。还剩下三个学期，每学期升五名，考大学似乎又有了希望。

寒假回到家里，春雨发现，自己在当地成了名人。一个初中生拿出《横江市中学生优秀作文选》给春雨看，说春雨哥，里面有你的作文。

隔壁的梅婶说： “从你细时起，我就看出来你不简单！等你以后做大官了，我一定要跟在你后面捡钱！”

对这些夸赞的目光和言语，春雨只是笑笑。他心里清楚，这些无足轻重，重要的是一年半以后能不能考上大学。他一如继往干活，就像一年前刚回乡时那样，甚至更卖力。他想以此补偿父母。

他很想去见阿鹿，看她半年来有什么变化。可惜她不识字，否则他会从学校给她写信。他已经决定，要趁这个寒假打破习俗，跟阿鹿正常交流。指腹为婚虽是一种封建习俗，但他却并不反感自己和阿鹿之间关系，相反，他觉得，这种关系有一种青梅竹马和田园牧歌式的浪漫。每次回想起十岁那年的 “送猫事件”和阿鹿对他的“报复”，他都会心地一笑。现在他明白，那一次送猫其实是阿鹿想和自己正常交往，只是那时自己太小，不懂，也没有胆量。现在他心里有一种甜蜜的渴望，他要主动改变和阿鹿的交往方式，跟城里的年轻人一样，跟她正常交流，甚至想问问她，当年那么大胆送猫去是不是想主动跟他说话，并且要为自己当时不懂事向她道歉。

春雨知道，阿鹿这样山村女孩，很难冲破习俗。但春雨还是想主动迈出第一步，想告诉阿鹿自己看到的外面的世界，有机会的话，想带她去看看。想到这些，他内心抑制不住兴奋和激动，有一种骑士般的英雄感。

拜年的日子到了。春雨匆匆吃过早饭，充满期待地出发了。

老天爷像是为他的计划助阵，大年初二初三连着下了两天雪，初四一早，雪停了。白雪，炊烟，春联，鞭炮声和喜庆的人们，乡村的年像一坛打开的好酒冒着热气。村外的世界清新得像一个待嫁的新娘子。红红的太阳从东山钻出来，轮廓清晰，像婴儿的脸。树上和路上，积雪已经开始融化，山坡和田地和盖着雪被，嫩绿的麦苗像调皮的孩子一样从雪被中探出头，成群的麻雀和喜鹊叽叽喳喳在树下觅食，飞起又飞落。

春雨的心情也像刚出山的太阳。一路上，他想象着和阿鹿说话的情景。他要主动上灶前帮她烧火，问她灶火要旺点儿还是小点儿，要看她如何回答。开头可能很难，但必须要有开始。

堂屋的火堆烧得正旺，上面炖着鸡肉散发出诱人的香气。围坐在火堆旁客人七嘴八舌说着话，吃着蚕豆花生瓜子闲聊。孩子们在屋里窜来窜去，闹嚷着放鞭炮。春雨客气地跟大家打过招呼，急着想见阿鹿，但哪儿都没有她的身影。

他有些奇怪。往年这时候她都会在厨房里忙碌，今年怎么见不到人。

“阿鹿呢？” 春雨问。

“一清早就去洗衣裳了，”岳母说：“叫她莫去偏要去。”

春雨脑中浮现出阿鹿在河边摆动衣裳，在石头上挥动棒槌的样子。虽说今天有太阳，可雪还没有化完，河水一定很冷，她手肯定冻得通红。希望她早些洗完，坐到火堆暖和一下。

午饭时间到了，菜都上了桌，男人们开始喝酒，孩子们的筷子已经伸向了流着油的鸡腿和扣肉。阿鹿还没回。岳母让阿鹿的四姐去喊她。四姐出去一趟，很快就返回来，说阿鹿叫莫等她。

午饭过后，还不见阿鹿的人影。春雨感觉不太正常。虽说下了两天雪，积下了一些衣裳，但也不至于不吃饭。她不会是故意躲着我吧？还是出了什么事？他走出屋门，想到河边看看。

明净的蓝色天中，大片大片的云朵，似分似连，轻得像蚕丝。在这样的雪后的河边洗衣裳，还挺浪漫。

见到阿鹿说些什么呢？还真没想好。问他为什么洗这么久，冷不冷，该回去吃饭了。

河边空无人影，只有清亮的河水在哗哗地流，远远近近的残雪在中午的阳光下发出耀眼的光。怎么回事？难道阿鹿掉到河里了？不可能，那样的话，会有衣服和篮子在。她已经回家了？不可能。

春雨仔细回想着早上岳母的话，还有她四姐返回时奇怪的表情，他明白了：阿鹿并没有去洗衣服，她不在家！她去哪儿了？不管去哪儿，肯定是不想见春雨。十几年来，这是第一次。

拜年不在，就意味着两人分手。

春雨不太相信。为什么会这样？

去年，同村几个考上中专的小伙子退掉了小时候订的娃娃亲，阿鹿会不会受这件事的影响？但春雨从来没有想过要退亲，莫说是现在不退，将来即使考上大学也不退。很多人可能不信，但春雨确实这么想。他以前并不清楚这一点，后来发现，见到和阿鹿长得像的人，比如夏弦月，马上就会产生好感，他这才明白了，自己喜欢阿鹿。他时常用”一片冰心在玉壶“来形容自己对阿鹿的感情。

阿鹿怎么看春雨？不知道。春雨觉得，至少不会反感吧。小时候不反感，不然不会去送猫；长大了也应该不反感，不估不会给他煮面。但现在为什么变了？

春雨本来想回到阿鹿家去询问一下到底怎么回事。但那样会让一家人都很尴尬，他打消了这个念头。

春雨低着头，踏着残雪，走上回家的路。这条山路他走了十几年，每一个沟坎，每一棵树，他都熟悉。他平时脚步轻快，今天却迟缓无力，甚至打滑。这是最后一次走这条路了，他想。他心里被什么东西噎着，脑子空空。刺眼的阳光是灰色的，路边的树也是。

回到家，春雨径直走进了自己房间，躺到床上。妈妈轻轻跟进来，关心地问今天阿鹿怎么样。春雨一言不发，把身体侧过去，背对着妈妈，不让妈妈看到自己的眼泪。

以前他没有认真想过阿鹿在自己生活中的位置。他从小就知道，这个女孩将来要成为自己的妻子，她是自己喜欢的，而且越长越漂亮，所以很少思考自己未来的婚姻。从小到大，也有别的女孩让他心动，但只是心动，他从来没有过心动之外的举动，因为那是对阿鹿的背叛，他自己无法接受。有阿鹿，他心里感到踏实。

一个说好了要在人生旅途中和自己结伴而行的人突然在自己最困难的时候不辞而别，在自己的生活中消失，他有一种一脚踏空的感觉。

春雨脑子里有一连串问题得不到回答。阿鹿为什么离开他？不喜欢了？不太像呀。去年刚考上横江二中时见到她，她表现得挺正常。附近几个考上中专的男青年毁掉与女方的婚约之后，春雨为了消除她的担心，对她和她家里表现得更热情，每次去她家都抢着干活。她另有喜欢的对象了？他最主要的估计是她对未来没有信心，尤其是春雨在文章登上了《作文选》之后，村民们对春雨的评价陡然升高，升高得他自己当觉得过火。而且他越否认，大家越觉得他是在谦虚。但他们，尤其是阿鹿，并不知道，春雨自己正处于泥淖之中，举步维艰。

这些误解都是两人没有交流造成的。他想写一封信倾吐自己内心的想法，无奈阿鹿不识字。

春雨的父母对阿鹿很不满，认为她不该在这时候跟春雨分手，这会干扰春雨读书考大学。他们甚至想要去找阿鹿家说理，但春雨不同意。人家不喜欢自己了，再去说，没什么意思了。

春雨提前回到了学校。他想忘掉阿鹿，但脑子却活跃得像一朵刚张开花苞的月季花无法收拢，阿鹿的影子像蜜蜂在里面不停地嗡嗡。她的脸，她的眉眼，她的鼻子，她走路的姿势，她的长辫子，她灶前低头的样子，还有十年前夏天戴着草帽送猫的样子，像电影镜头，在他脑子里反复播放，一遍又一遍。

离开学还有十天，老师们都带着家人回老家过年还没有返回。放假他就知道，夏弦月一家回了武汉。

校园好像还在冬眠，到处冷冷清清。流浪猫迈着从容的步伐无所顾忌地在操场和跑道上走着。所剩无几的梧桐树残叶，像激战过后败军残破的军旗上的碎布片，在风中摇着。春雨习惯性走到树下的小路，满地落叶在脚下沙沙做响。他心里一惊，觉得阿鹿就跟他在身后，回头一看，什么也没有。

他不想在学校里呆下去。

春雨信步走到长江边，坐在海观上悬崖边的一块大石头上，看着浑黄的江水滔滔南流，流到水天相接迷蒙一片的远方。江面上白鸥在飞，雪后天蓝得发绿，大块大块的白云在匆忙移动，像要赶赴一场重要聚会。对岸有隐约可见的绿色，预告春天很快就会回来。大自然以它自己的节奏有条不紊运行着，丝毫不在乎人的喜怒哀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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