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十字路口，警车拐入泥泞的小路，李星昀一眼就看出，这是去往警校方向。他是死活不愿意回警校的，于是只能佯装诧异道：“楚警官，你们要去警校吗？”

楚茶茶一愣，“送你们回去啊！你们不回警校吗？”

李星昀连忙摆手，道：“不回不回，我们今儿回家，你们如果回专案组的话，我们正好顺路。”

楚茶茶本打算拒绝，但转念一想，两人也帮了警方不少忙，可以算的上呼之即来，如果就这样挥之即去，确实有些不太好意思。而且两人如果不在警校，正方便他们后续来警校察看。

打定主意，楚茶茶轻嗯一声，“那就载你们一程。”

四人又共处了10分钟左右的车程，期间几乎没人说话，唯有李星昀尽他所能的活跃气氛，只不过另外三人各有所思，没搭理他。

待欧氪和李星昀下车后，楚茶茶调转车头，又向警校开去。从得到答案开始，她就止不住的寻思：虎毒尚且不食子，难不成他陈大千，一个退伍军人，比禽兽还不如？可是他这样做的目的是什么呢？什么样的理由或者仇恨才能让他亲手杀了自己的外孙女呢？不过暂时只能大概率确定陈大千去过事发现场且朝欧氪和李星昀抛了一把沙子而已，可是他为什么这样做呢…

“他到底为什么这样做呢？！”楚茶茶思考的太过投入，不小心嘀咕出了声。

李探轻咳两声，开口道：“小楚啊，开车可不要分神哦！”

楚茶茶不好意思的应了一声，对于这个退休又返聘回来的省级神探，她是打心眼里佩服。如果不是这位老警员的孩子在顺城扎根，他就不会选择在顺城颐养天年，顺城这种小地方也就不可能有机会返聘到这尊大神。

沉默良久，楚茶茶还是没忍住，问：“李探，你说陈大千为什么要这样做呢？”

李探微微一笑，道：“你是问他为什么要躲着人，还是问他为什么要去现场，又或者…你在问他为什么要杀自己的至亲？”

楚茶茶呆住了，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

李探又道：“如果是前面两个问题，那得追溯到问题的源头。”

“源头？”楚茶茶疑惑出声。

李探点点头，说：“陈大千是什么时候进入咱们视线的？”

楚茶茶想了想，说：“江春花给我们提供了信息，咱们就过来找他了。”

李探摇摇头，说：“再好好想想。”

楚茶茶仔细想了一会儿，突然灵光一闪，惊呼出声：“是欧氪和李星昀！最初，是他俩指引我们往这个方向调查的！”

“对！”李探欣慰道：“源头是欧氪他们！”

“李探…您的意思…我没太明白。您是怀疑他们吗？”楚茶茶道。

“在没有水落石出之前理应怀疑一切，不管他给你的印象有多好，也不管她受到的委屈有多大。我们追求的永远是真相，其他的一切，需要交给法官和人民去审判！”李探收起微笑，语气逐渐严肃。

“知…知道了！李探！”楚茶茶结巴道。

“那么咱们先假设他们俩说的都是假话，他们的目的是什么呢？他们主动进入警方的视线，让自己也成为嫌疑人，到底图什么？”说完，老刑警顿了顿，顿了足足1分钟，见楚茶茶的小脸已经快皱成一团了才又接着说：“欧氪，七年前空腹案是他报的警，今天的空腹案又是他发现的嫌疑人背影。他间接或直接的都卷进了这个案子里。如果说他就是凶手，他现在做的目的就很明显了，他知道自己撇不开嫌疑，所以干脆主动入局，起码可以知道警方的调查方向，甚至在一定程度上影响警方！可以说，如果他是凶手，一切都说的过去！都可以得到合理的解释！七年前他住城东，城东的老虎山出现空腹尸体。七年后他在城西，城西的旧厂址又出现空腹尸体，你说这巧不巧？”

楚茶茶越听越心惊，下脚的力度在不知不觉中越来越大，车速也越来越快。

李探轻轻拍了拍楚茶茶的胳膊，说：“放轻松，我们只是假设。”

楚茶茶赶紧松了油门，后知后觉道：“我只是觉得，如果真是欧氪杀的人，那如果因为证据不足而没有抓住他，这给社会带来的危害简直不可想象！”

“任何连环杀人犯对社会的危害都是不可估量的！”李探沉声道：“你忘了陈大千的资料吗？七年前，他在民宗局工作，也住城东。”

“什么？！”楚茶茶睁大了眼睛，一副见了鬼的表情。

“所以说，从地理位置和变迁历史来看，陈大千和欧氪都有嫌疑。咱们回到主题，如果陈大千是凶手，则证明欧氪两人没有说谎，那么陈大千又为什么这么做呢？”李探又道。

是啊…为什么要这样做呢！不对，怎么又绕回来了…楚茶茶的迷糊劲儿又上来了。

李探进入了自己的推理节奏，“换句话说，如果欧氪是凶手，那么他又是为什么要杀刘暖曦呢？两名嫌疑人，都没有动机。但其中一名嫌疑人居然指认另外一名嫌疑人，而另外一名嫌疑人并不认识指认他的人。这样看来…只有这一种可能了！”

楚茶茶虽然没听太明白，但还是抓住了重点，赶紧追问：“什么可能？！”

李探拿出一支烟点上，缓缓抽了两口，说：“如果欧氪跟江乐关系匪浅，那么很多问题都会有答案。”

楚茶茶本想喝口水，一听到这句话，差点被呛喷出来，她赶紧用手捂住嘴巴，咳嗽了好几声才平复下胸腹之间上涌的水气，说：“欧氪跟江乐可能是很好的朋友，甚至是男女朋友。江乐自杀之后，欧氪想要为她报仇，于是杀了刘暖曦，并引导我们追查陈大千，一箭双雕。这…似乎很合理…但七年前的空腹案……”

“可以把这两个案子分开。欧氪正是因为目击了七年前的空腹案，所以他才会想到这个办法，模仿犯罪，把刘暖曦也弄成空腹，以此让两个案子并案。当然，也不排除泄愤的嫌疑。”李探道。

楚茶茶若有所思的点点头，“李星昀不管是七年前还是现在，基本都跟欧氪经历着一样的事情，他的嫌疑也不能排除。”

“当然！有可能他们二人跟江乐都是好朋友，也有可能是李星昀跟江乐是情侣…但不管怎么样，欧氪才是始作俑者。他有这个智商！”李探道。

楚茶茶捋了捋思路，也进入了推理状态，“欧氪的不在场证明是石峰给他做的，但石峰半夜出去了，也就是说欧氪的不在场证明也不成立。李星昀同样如此！两个人都在半夜被另一人给推翻了不在场证明！而这本可以为他们作证的两个人半夜出门居然是为了偷情！！太巧合了！说这不是安排好的恐怕都没人信！但…李星昀在天际酒店有监控录像，他总不可能从那么高的楼层翻下来啊…”

“李星昀只是障眼法，又或者只是起到辅助的作用。”顿了顿，李探又道：“至于欧氪，咱们到了警校就能确认他是否有嫌疑了！”

与此同时，不知道自己已经被列入调查名单的欧氪和李星昀两人正在街边吃着麻辣烫。

“呼…呼…真是绞尽脑汁也想不到，杀害刘暖曦的居然是她的亲外公！唉…人性啊…”李星昀吹着菜，断断续续道。

欧氪不置可否的笑了笑，说：“陈大千只是去过案发现场并且对我们抛沙后逃离，严谨来说，他是不是凶手还不能下定论！”

“话说，氪子，你想通他为什么要逃跑没？”李星昀问。

“做贼心虚吧！”欧氪说。

“就这么简单？”李星昀觉得有些不可思议，就他对欧氪的了解，越是语焉不详说明包含的内容越多。

欧氪点点头，说：“与其猜测他为什么看到我们转身就逃，我觉得还是想一想他为什么要去那里比较有意义。”

“变态连环杀手不都喜欢故地重游吗？我记得上心理画像课的时候老师说过，变态杀手很喜欢回忆虐杀时的快感。就像咱们抽烟上瘾一样，如果没烟了，就算是大半夜也得满城去找小卖部，不然心痒的要爆炸。”李星昀道。

欧氪显然不赞同，摇头道：“时隔七年才发生第二个案子，如果他有心瘾，肯定不能忍这么久。除非他这七年不在顺城待着。我觉得另外一个可能性更大——他去那里是为了寻找某样没有处理干净的证据。如此一来，他先抛沙，后逃跑，就有了除暴露之外的另一个合理动机！”

李星昀沉思片刻，脑袋突然奇痒无比，感觉要长脑子了，于是他赶紧停下思考，说：“你说有可能，那就有可能！留点肉给我，我长身体呢！！”

“还长？你特么腰围都快赶上吴玉身高了！”欧氪无情吐槽。

一说到吴玉，两人突然同时放下碗筷。

李星昀艰难的咽下一口米饭，说：“我们是不是跟她说好早上联系她的？”

欧氪点点头，随即打开手机看了看，“没未接来电，没信息，估摸着她对这事儿也没上心。”

李星昀猛地点了一下头，从欧氪碗里夹出一块肥瘦相间的五花肉，说：“那就没事！你少吃点，你都胖了。”

欧氪没好气的翻了个白眼，继续低头刨饭。

此时的卫校内，早已梳妆打扮完毕的吴玉正拿着手机发呆。她不断的编辑信息又删除，一直重复。

站在她身边，个子高挑的谢珂嬉笑着戳了戳她的脑袋，道：“哟哟哟，这就开始想念你的小郎君了啊？”

吴玉轻咬了一下嘴唇，俏脸微红，“死妮子！我没有！我只是好奇他们找陈大爷干嘛！”

“还能干嘛啊？肯定跟刘暖曦的案子有关。”谢珂道。

“他俩还不是警察呢，没资格查人家吧？再说了，查陈大爷干嘛…”吴玉有些不解。

谢珂伸了个懒腰，说：“肯定是想去刘暖曦家里看看能不能找到什么线索呗…话说欧氪是不是就你以前说的那个大神啊？”

“啊？”吴玉疑惑着转过头，眼神迷茫。

“你这记性！怪不得丢三落四。有一回你们不是和警校的学生出去联谊吗，你们又是吃饭又是唱歌，唱完歌还去吃宵夜，然后你的手机丢了，他给你找回来了。想起来了吧？”谢珂提醒道。

吴玉恍然大悟，赶紧点头，说：“对对对！就是他！我自己都不知道落在哪了，你猜他给我在哪找到的。”

谢珂笑道：“早就知道啦！我们班谁不知道啊！他给你在KTV外面的花坛里找到的嘛！”

吴玉兴奋道：“对对对！那天我的行动轨迹他全都记得，一个地一个地的带我去找！哈哈哈！想起来真有点好玩呢！”

“所以你就心动啦？！”谢珂又戳了吴玉一下。

吴玉扭捏道：“哪有啊！他不仅记得我的，所有人的行动轨迹他都记得…唉…这种大神眼光很高的…”

………………………

楚茶茶本就毕业于顺城警察学院，对于母校内的建筑布局可谓是轻车熟路。

两人先到政教处，又跟着政教处主任到保卫科，最后由保卫科通知到寝室楼宿管。寝室楼的钥匙都在宿管手上，他们的目的是一间一间的察看，绝不放过一个漏洞。

大四男寝共有四层，每层16个房间，双人寝室6个，四人寝室10个。理论上可以入住208人，宿管占用一间双人寝，实际可入住207人（包括宿管）。但顺城不是什么大城市，顺城警察学院也就在省里有点名气，基本都是本省学生，而且分数线还不低，所以目前大四男生只有173人。再加上有一部分不住寝室，有一部分外出实习，现在还住在寝室里的只有149人。这149人占用了23个双人间，33个四人间，空出来7个四人间，遍布四层楼。

楚茶茶和李探选择先察看欧氪的房间，4楼409室。

409是四人寝，石峰离开之后，目前只有欧氪和李星昀两人居住。且两人最近几天没回来，寝室门打开的一瞬间楚茶茶就闻到了一股消毒水的味道。

满打满算，楚茶茶已经是第三次进入409寝室，她清楚的知道右边靠窗的位置，原本是石峰的，但目前空空如也。欧氪和李星昀的床铺挨着，在另外一边。

楚茶茶拿起书桌上的课本翻了一下，确定左边靠门的床铺是欧氪的，另外一个是李星昀的。

欧氪的床铺和书桌都很整齐，书架上除了课本就是满满当当的侦探推理小说及漫画，从阿加莎的《无人生还》到青山刚昌的《名侦探柯南》都有，甚至还有比较小众的《金田一》。

楚茶茶取出一本看起来比较新的《名侦探柯南》，随意翻了两页，却发现漫画的中后半部纸张几乎都粘在一起了，显然这本书根本就没有被看完。

为什么看到这里突然就断了？是没时间了还是根本就拿来装样子的？抱着这个心态，楚茶茶又取出另外一本漫画翻阅起来，依然还是只有前半部分有翻阅的痕迹。

怎么又是只看了一半的？甚至连一半都没。难不成真就是当摆设？这家伙还说人家陈大千会自欺欺人，他自己还不是一样！

果然，人设都靠展示！

就在楚茶茶认定欧氪也是个虚有其表的家伙时，突然间，她看到漫画上有一个红色的✓。

“✓”打在一个漫画角色的头上，相邻的空白之处密密麻麻写着：青山刚昌终究是老了，也开始用行文手法隐藏罪犯了。这种感觉就好比，一堆侦探各种查找推理了半天，结果凶手居然是一直没出场的卖核弹的小女孩一样无厘头。不过再无理，也逃不过我的推理！凶手的杀人手法不容易实现，要求环境太苛刻，对现代技术侦查造不成什么阻力，不太实用。

画着勾的人就是凶手？有没有那么准？抱着这个疑问，楚茶茶翻到了漫画的最后一页，结果自然在预料之中。

她还不死心，又拿起之前放下的两本漫画，结果仍然一样，欧氪打过“✓”的角色，无一例外就是最后的凶手！

“嘶……”楚茶茶倒吸一口凉气，她也是侦探推理爱好者，不然也不会从事警察这份职业，她当然知道这种小细节最不起眼但最为惊人！

当她还想再翻几本看看时，一直四处观察环境的李探终于出声提醒：“小楚，咱们没有搜查令，还是不要随意动人家东西才好。”

楚茶茶一惊，赶紧将漫画合上，一本一本放回去。为了不让欧氪发现，她还特意把每一本都塞的严严实实的。

放好之后，楚茶茶回头望了望李探，有些不好意思的说：“我一时情不自禁…”

李探笑着摇了摇头，走过来帮她把漫画的位置调整了一下，“那小子记性那么好，你要是给他把位置放错了，他铁定能看出来。”

楚茶茶又是一惊，道：“李探，你…你和欧氪一样，都有照相机记忆吗？”

照相机记忆是她百度出来的结果，随口就用上了。

李探笑着摇了摇头，说：“我不算，最多也就是记性好点而已。那小子估计是。”

说完，李探便走到窗户边，开始察看护栏。

护栏严丝合缝，没有撬动的痕迹，也没有重新安装的痕迹，足可以证明，这里是绝不可能翻出去的。

接下来两人又从上往下，一层一层的察看楼梯转角的窗户和走廊尽头的窗户，无一例外，全都是焊死的，没有任何撬动、松动的痕迹。至于一层楼一个的公共卫生间，虽然有窗户，窗户外也没护栏，但空间太窄，别说欧氪和李星昀这两个大家伙，就连楚茶茶都出不去。

夹杂着一丝丝失望和一丝丝纠结，楚茶茶两人跟着宿管员开始一间一间的察看寝室。

所有的寝室布置都差不多，两人察看的很仔细，用了差不多两个小时总算把上三层寝室全部查完，没有任何漏洞，所有护栏全部完整完好。

现在只剩下一楼了，也是最没可能被翻出去的一层，因为宿管跟他们闲聊的时候说过，一楼的窗户护栏加固过。

这一回两人只用了半个小时就把一楼所有寝室查完，就连宿管的寝室也没放过，不出意料，还是一无所获。一楼护栏连材料都跟上三层不一样，上三层都是铝合金，空心的，普通工具花点心思还是能弄开的，但一楼全是钢筋，不上大家伙连撼都撼不动。

搜索没有结果，但没有结果却也证明了另一种结果，楚茶茶心里是有一些开心的，毕竟欧氪给她的印象还算比较好，她打心底里不愿意相信欧氪跟空腹案有关。李探也跟她一个心思，他在欧氪身上看到了自己年轻时候的影子，而且他很大方的接受欧氪比他年轻的时候还要厉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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