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秦溪

小透将行李箱推进门的时候，我正在家里看地方电视台，最近陈家的案子接连爆出，媒体不嫌事大，还专门为陈家做了一个犯罪专题。

「我给陈家丢脸了。」

这句话，陈子勋在短短五分钟的采访里说了两遍。彼时的他，不再是那个游刃有余的陈局长，亦没有了坐在红色奔驰里的从容和潇洒，而是铐着手铐、颓靡地坐在审判椅上的嫌疑犯。

这位曾经的模范英雄，原无功利之心，为了追求所谓的“光耀门楣”，在位期间，多次默许其堂弟陈隆安的行贿行为，一路为福安集团开绿灯，撑起保护伞，甚至包庇陈家人违法乱纪、杀人灭口的行为。

专家声称，宗族意识过于强烈，大家族之长的压力，是陈子勋身陷囹圄的主要原因。英雄跌落神坛，是命运的使然，也是个人心术不正的结果。法院将如期将其收监，恐怕余生无法再获自由。

小透将行李箱搁在一边，坐在沙发上陪我一块儿看电视。主持人说道，陈子勋落网，牵扯出更多复杂的案子，包括李尔在内，共有五具尸体被埋在福安集团旗下的工地里了。警方通过DNA比对，找到叶清华指认的一具女尸。

那具女尸，名叫梁燕，是一家地产开发商的招标经理。十二年前，该公司和福安集团为争夺一片地皮，互相竞争。梁燕打听到陈氏叔侄坏账乱账的消息，以此威胁陈隆安放弃投标。陈隆安假借叶青华之手，将其推入水泥池。后来，该公司向警方报警，陈子勋从中施压，此时便不了了之。

凶手手段可谓极度残忍，尸体投入水泥，姿势被固定住，水泥灌入口鼻、器官、食道，骨架被密度更大的水泥压碎，堪称粉身碎骨。可死者意识还没有消失，只能活生生感受水泥在体内僵硬的痛苦。

警方为了获取完整的尸体，需要将陷入其中的肉泥一点点剔除，还完了死者生前的最后姿势。他们仿佛被恶鬼抓住了双腿，头顶明明是凶手，却无一不是双手举起，向恶魔求救的动作。其中一位，甚至是省纪检委派来的卧底人员，他的脖子有致命伤，与陆雅芳相似。警方推测，他被推入水泥池后，侥幸逃脱，陈隆安为了杀人灭口，让王淑荔把他杀害，尸身重新推入水泥池掩埋。这位同志死之前，手里紧紧抱着书包，警方修复了包里的资料，证实是陈氏一族的贪腐记录。

李尔的尸体也找到了，压在一个商业中心的地基深处，那个商业中心位于潮水市繁华地带，人流量很大，警方怕引起民众恐慌，没有挖出来，就当是土葬了。

至此，陈氏一族的犯罪者全部归案，陈氏祠堂只剩下最后的守墓人。

“叔叔怎么样了？”小透看着桌上还没收拾的饭菜残羹问。

“外婆带他去复诊了，他被陈子勋车底绑的炸弹暗杀，差点丢了命，幸亏那辆破车的窗户不结实，及时弹了出去，只是摔了个脑震荡，医生说，最好每个月复诊一次。”

“小溪。”小透牵着我的手，放在唇边轻轻地蹭了蹭：“谭叔叔身上有病，又刚重伤痊愈，如果你不想去北京，我们可以先不去。”

“说什么傻话。”我揉揉小透的耳朵：“志愿都填好了，录取通知书业拿到了，难道你还想再高考一次？”

小透反握住我作乱的手，温柔地看着我的眼睛：“我希望我们离开潮水市之前，你能跟谭叔叔好好道别，别留遗憾。”

“怎么？你以为我还怪他？”

小透眼睛亮亮的，像只小狗，我忍不住揉他的脸：“我们早就和好啦。”

谭建得呆在ICU抢救的时候，外婆也去看望他了，老人家看见女婿和曾经的女儿一样，遗留在惨白的病床时，忍不住落泪，她说她自己很后悔，当年就不该过多苛责女婿，还劝导我说，一个人很难把每个角色都做得完美，谭建得作为警察，为他的刑侦事业奉献了一生，他已经尽力了。

说实话，我心里早已释怀。十二年太漫长了，漫长到能让一个懵懂少儿长大成人，也能让一个基业庞大的大家族从起高楼到楼踏了。这么些年，只有谭建得一个人蛰伏在黑暗中，如苦行僧般对自己极尽苛责，为的是有朝一日将凶手绳之以法，光是这一点，我便再也无法怪罪他。

去往飞机场的一路，潮水市的风光在我眼里不断倒退回放，侨交会的风头过去后，这十年的经济多靠楼市在支撑，如今陈家倒台，不知道会出现多少烂尾楼，又会有多少无辜百姓被迫承受这一场无妄之灾？

小透让我坐在候机室休息，他去柜台上办理登机，短短半年，小透仿佛脱胎换骨，从青涩懵懂的少年长成了一个成熟的男人，他的眉眼张开了些，陈家人的外貌特征越发明显，总让我想起跟陈家有关的那些往事。

谭建得出事那天下午，我问了叶青华一个问题，谁是杀害陈丰羽的凶手。

她没有回答我，而是把我带到他们婚后的房子，从床底下拖出一个红色的行李箱，上面还贴着一张褪色的“囍”字。

潮汕人嫁女儿，喜欢用红箱子装嫁妆，她打开箱子，从中拿出几件柔软的婴儿衣服。她说，孩子没了之后，家里跟婴儿有关的东西就消失了，尤其是她“确诊”为艾滋病之后，她的物品更是被陈丰羽他母亲视为晦气之物，能扔掉的就扔掉了。但她没想到，陈丰羽竟然还留着那些婴儿衣服。

在婴儿衣服下面，是一些文件和书册，还有一攞照片，拍摄的视角很隐晦，像是偷拍得来的，照片的主角都是陈家的人，干的也都是缺德事。

叶青华说，杀害陈丰羽的凶手不是别人，是他自己。

2003年年末，陈丰羽跟踪其二伯的行踪，发现了陈子庭和王淑荔的苟且之事，对王淑荔的来历产生兴趣。他发现，王淑荔除了是伺候陈子庭的保姆，还是陈家铲除敌人的杀手。与此同时，他也发现了陈福柄偷税漏税、非法集资，陈隆安杀人灭口，陈子勋包庇纵容，这些事件的背后，全靠陈子庭出谋划策。他最敬爱的叔伯父们，竟然没有一个人是干净的。

叶清华说，陈丰羽最看中亲情，他首先想到的是帮叔伯父开脱，想方设法替陈家擦屁股，就像他总是习惯性帮两个弟弟善后一样。可他想起谭建得那句“旁观即帮凶”，又想起叶清华疯疯癫癫的模样，他惊恐地发现，自己无意中走上了陈子勋的老路！

陈丰羽迷茫了，他始终挣扎在情与理之间，警察的理想和家族的荣耀，他只能择一而从。最终，陈丰羽受不了感情的折磨，选择自杀。

他想把选择权交给谭建得。

陈丰羽复刻了陆雅芳被害的过程，在陈氏祠堂里，他亲自给自己打麻药，用金属圆管插进自己的脖子上，而后发出一声惨叫。王淑荔撒谎了，她当时听到的，并不是陈丰羽无意义的呐喊，陈丰羽喊的是她的名字。

陈丰羽心里清楚，王淑荔逃避警察追查，离不开陈子庭的帮忙，他内心既希望陈子庭能独善其身，又不愿意违背警察的初衷，包庇罪犯。所以他临死前，将线索留给了谭建得，希望能引着谭建得往王淑荔身上去想，只要认定王淑荔是凶手，就不会拉陈子庭下水。

可他没想到，陈子庭非常聪明。他知道自己的侄子每天躲在窗后面偷听，想必是抓到了蛛丝马迹，事发当日，陈丰羽的那一声惨叫太过突然，仿佛是发出生命中最后一丝啼哭，他立刻反应过来——打开后门，为王淑荔制造不在场证明。

当夜，陈丰羽被抢救回来，陈子庭和王淑荔共同出现在医院里，他便明白了，陈子庭表态了，他一定会救王淑荔，所以，陈丰羽在谭建得手里写了个“3”。

谭建得执着了十年的“3”字，不是数字3，而是“了”。他在逼着自己放手，也恳求谭建得放过陈家。

所有秘而不宣的一切，都藏在嫁妆箱里，如果叶清华没有被救出来，一切真相将被尘封。他估计没想到，谭建得居然把自己的信念坚持到最后，还把他心爱的女人救出来，我想，羽叔叔在天堂一定会心安的。

“小溪，登机办好了。”小透举着两张登记卡，朝我挥了挥手。

我牵过他的手：“来了。”

事情终了后，小透曾经问我，心里还有恨意吗？陈子勋是伤害我爸的凶手，只要我想，他可以有很多种方法让陈一翰父债子偿。

我摇摇头，说不恨了，陈家家道中落，子孙四散，得到了应有的惩罚，我不该困顿其中，再被拖入复仇的深渊。

飞机起飞之前，手机叮叮当当地响，谭建得给我发来了短信，写了长长的嘱咐，因为字数限制，一条短信切割成三条来发，又肉麻又笨拙，难怪今天晚上他要找借口去医院复查，这完全不像他能说出来的话。在那没完没了的文字后面，还附了一张他跟外婆的合照，用彩信发的，照片里，谭建得笑得开怀，左边脸的伤疤在天边微光的笼罩下变成了闪耀的勋章。

——“小溪，医生说，爸爸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你在北京那边也要好好的。”

我忍不住发笑，笑得眼眶发热，小透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什么，只是看见了一些开心的事，便将手机关机后揣进口袋里。

机翼划破浓重的夜幕，迎向阳光倾泻的天边，幸好，破晓已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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