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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之章 第五章 郭轻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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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城无处不飞花,寒食东风御柳斜。日暮汉宫传蜡烛,轻烟散入五侯家。
郭轻烟,郭轻烟,每次看到身份证上的名字,我都是一阵厌恶,我父亲当初不知道是怎么想的,竟然会给我起了这么一个名字。
父亲的解释是生我的那天,正巧是清明节,他一大早去给我奶奶上坟,刚刚到,就接到了医院的电话。
我母亲本来的预产期不是这天,是这天之后的第三天,不料下床用岔了力,羊水破了,护士赶忙来处理,把母亲安顿好扶回病床上时,发现已经开了两指。护士再把母亲推到产房时,医生发现开到了九指,没办法就说那就生吧。
我是一个早产的顺产儿,非常顺,总共没到一小时就开始哭。所以父亲接到医院电话说已经生完了的时候,非常诧异。
医生问名字起好了没有,父亲母亲原本有几个预备好的,本想在这几天好好再琢磨一下的,父亲一慌,都忘记了。
他无意中看到别人家墓碑后的铭诗,就临时抓来一个名字:轻烟。
后来提起此事,他们都当做一个佳话讲,我不以为然,轻烟这俩字太随意,太轻飘飘了,感觉就像庙里上香时那淡淡的气体,风一吹就消散的那种。
每到这个时候,我都会挪夷父亲没水平,就算是上面那首诗,也能扒拉出更好的名字,比如柳烟、花烟、春烟、飞烟,都比轻烟强,实在不行,退而求其次柳春、汉春,哪怕东城、花城、春城这种男人名字都行,粗鄙点儿,春花我都能接受。
父亲总是呵呵笑,说既然当时这么选了,一定自有其道理。
所以,当我不得不离开雷天明的时候,总觉得和我这个名字有关系,对,就像父亲说的,一定自有其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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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人生经历挺坎坷的,漫长的岁月里,会时不时想起雷天明。不过,经岁月打磨多年后,和他的那一段记忆,逐渐虚幻起来,不太像真实发生过。
认识雷天明是在大学里。
我是1979年考进西北工业大学的,土木系,一个班三十人,来自天南地北,其中有柳师言。我注意到雷天明,是在大学二年级。
大学里的学习氛围很浓,我们那个时代,每个同学都很珍惜学习的机会。原因其一是高考刚刚恢复,大学不像现在这么多,考上大学的人都是名副其实的尖子;其二是也不像现在会肆意扩招到一个很大的百分比。我敢打包票,新一代那些学了十二年功课,考上大学就恣意放任自己的学生,在我们那个时代一个也没有。大家都是相互较劲,会为了一个更好的工作机会拼尽全力。
土木系是公认的工作艰苦的专业,和临床、护理和会计并列,通常还排在第一位,都说一入土木坑,就劳碌一生,这个说法好像一直延续到当下。
课程安排到很满,甚至周六全天都有课。为了学习,很多本地的同学周末都不回家,学校的图书馆,永远都是爆满。
记得我大二那年,一个刮着大风的夜晚,来到图书馆才发现找不到一个空座位,我四下搜寻空座时,不远处一个男生抬头发现我,他略加思索,就伸手招呼我过去。图书馆里静悄悄地,我踮着脚步走到他身边,发现他面前摊了一推草稿纸,正在演算数学题。
我睁大眼睛,低头嗯了一声表示疑问,他微笑着起身,示意我坐到他这个座位。我用手指头指了一下他桌上的狼藉书本纸笔,他冲着我用口型说话,我看出他说的是他的题都做完了,要回宿舍。我意识到他是发现我之后,决定给我让个座时,心里很温暖。我这才注意到他眉清目秀,赶忙用口型向他道谢,他摆摆手,轻手轻脚地收拾好东西,又冲我微笑一下,我连忙低头,从书包里往外拿东西。待他背影远去,我看着他背影,缓缓坐下,出了一阵神。
这是我第一次见到雷天明。
后来在图书馆我常见到他,他一般都去得很早。后来我在食堂也碰到他,见他通常是抢着第一批去吃晚饭,匆匆吃完就会去图书馆抢占座位。我呢,往往在宿舍磨蹭一会儿,再去时就可能没座位。再后来,索性我就更晚些去,先在宿舍学一会儿,九点钟左右再去,那时候雷天明差不多能结束一天的功课,要是见到我正好去了,就照例给我腾位置。
那段日子里,我们其实都没怎么对过话,就是彼此间有个默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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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十年代是个好的年代,不光对我们年轻人来说,对所有人来说都如是。
我们经常会走出校园,在晚上,或者在没有课的星期日,同学们会三五成群地约着去西安各处景点。因为大学校园就在友谊区,离西安市老城墙很近,根本不需要坐公共汽车,走十分钟就到。
西安的街道上人来人往地很热闹,尤其是晚上,街上的面馆和泡馍馆一个接着一个,灯火通明。在老城区溜达,你能看到很多时髦青年,穿着比较新潮的喇叭口裤子,戴着一副墨镜,就算是晚上也带,张扬着个性。很多人手里拎着一个磁带机,那时节最时髦的是夏普系列,都是顶上一个拎把儿,双卡的,我还记得从333系列一直到999系列,不断进化着。
人声鼎沸,走来走去的人,手里的磁带机播放着不同的流行曲和迪斯科,会把音量开到极致,震耳欲聋,你能听到的,是多个曲子的混杂交响,杂乱的鼓点敲打你的耳朵,直到心跳也同步在凌乱的鼓点中。晚间的西安呈现出古旧与摩登的奇异结合,散发出蓬勃的朝气。
那时候的流行乐歌星,才是年轻人心目中的神,像港台的邓丽君、刘文正、徐小凤,我记得罗大佑那一批还要更往后;英文歌曲也有,多数是迪斯科舞曲,也不知道是谁唱的,其它流行歌,我能说出名字的,大约是卡朋特和艾顿壮,还有一些美国乡村乐。
思想开始解放,城里的青年人躁动起来。地下的诗歌开始活跃,言情小说是琼瑶的,国产的小说也有,张贤亮、王蒙、韩少功、汪曾祺这几个,电视里播放着《人到中年》和《高山下的花环》,更吸引我们的是《加里森敢死队》。更痞气的摇滚乐,崔健、王朔他们还要过几年才来,那些私下印制的武侠小说已经偶尔能搞到,往往一本小说会传阅给数百人,直到最后残破不全。
我们在校的生活就没这么丰富多彩,除了校图书馆里的那些很难借到的小说,除了在球场上挥洒汗水,文娱活动只剩下打扑克和弹吉他,班里面几乎人人都能弹上一段儿和弦,就着和弦唱上两句,吉他只有两把,男女生各有一把,每年的过年晚会,吉他弹唱成为了主旋律,那些嗓子好的,或者能弹唱别人没听过的歌,会得到满堂彩。
雷天明吉他就弹得很好,不过,我是大四那一年才见识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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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师言是我同班,他学习没我好,但交际广泛,经常去学生会帮忙,最后改选时也得了个学生会的活动委员。
柳师言和雷天明关系一直特别好,我并不了解,他俩是怎么相识的。后来我才意识到可能是雷天明结识柳师言后,顺便知道我的,那天才会给我让座,不然,也解释不通这一切是怎么开端的。
我问过柳师言,怎么和雷天明这么熟。关于雷天明,他只告诉了我一部分,甚至可能只是极小的一部分,当时如果我知道了全部,我和他的关系不会那样发展。
柳师言只是说雷天明他的家庭,特别苦,是农村念出来的,在老家,还和别人家结了仇,那家人甚至想要雷天明的命。在雷天明大一的时候,甚至派人追杀到学校来,当时情况挺可怕,是柳师言冲过去把雷天明救下来的。
这个情况被雷天明报告给了校长,柳师言也陪着去做了说明。校长很重视,专门派了一个校工,每天跟着雷天明,直到那个学期期末。后来,雷天明假期里回了趟飞龙省,请别人出面,去化解这份仇恨。
雷天明很用功,数学也学得很好。土木系的实际应用中,也会用到不少数学知识,大三我毕业设计时,有一些实际应用计算的问题时,去请教他,他往往一语中的,帮我找到最简便的方法。
雷天明计算的时候,非常专注,我也是被他那个专注的神态深深吸引上的,现代人不是常说什么馋谁的身子吗?当时的我还挺纯洁,纯粹是被他的神态迷倒的,他平时沉默寡言,眼神中总是带着忧郁,这忧郁还不是一点点,是从心里漾出来的那种。
有些东西是暗自滋长的,到了节点就会爆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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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三的下半学期,土木系的毕业答辩都结束了,大四的整年,我们都要去工地实习。大四开学后的一个月,谁下哪个工地,才陆续定下来。十一刚过,同学们面临着离别,马上要奔赴祖国的山南海北。
总是会有一个分手的宴席,大口饮酒大口吃肉,女生们也喝多了,这时雷天明来了,他说是特意来送别柳师言的。他们是数学系,不需要实习,大四也能待在学校里。
柳师言塞给雷天明吉他,让他唱一首,雷天明就唱了一首《友谊地久天长》,嗓音特别好听,我们都听得入神,他忧郁的样子,让所有人都很感伤。
柳师言和雷天明都喝了很多,一直喝到最后就剩下几个人,雷天明要走,柳师言却喝到站不起来,就让我送送,这一送,就送出了事儿来。
那天我也喝高了,我们俩不知不觉走到了校外,我怕以后再也见不到他那个迷人的神态,就表白了。雷天明闭着眼睛,沉默无言。
我当时可能疯了,亲了他,然后抓着他的手,游走在我的全身,我主动去抱他,感觉到他浑身的肌肉都紧绷着,所有的地方,当时月亮突然就被云遮住了,一片漆黑。
后面的日子里,我忆起那一夜,总会想到辛弃疾的一首词。
快上西楼,怕天放,浮云遮月。但唤取,玉纤横管,一声吹裂。谁做冰壶凉世界,最怜玉斧修时节。问嫦娥、孤令有愁无?应华发。
云液满,琼杯滑。长袖起,清歌咽。叹十常八九,欲磨还缺。但愿长圆如此夜,人情未必看承别。把从前、离恨总成欢,归时说。
雷天明好像始终闭着眼,我只记得在关键的时候,他口中喃喃自语:“西安……西安……西安……”
事情就这样发生了,过后他酒醒了,看到我的样子,才明白过来发生了什么。他还是不说话,只是哭,直哭到令我害怕。
不管怎样,那晚之后,我们俩开始通信,不过,总是我的信又臭又长,他的回信言简意赅。到他也毕了业,我为了和他在一起,义无反顾地追到了飞龙省,在那里找到了工作。
1984年的春天,我,一个湖南妹子,和雷天明登记结婚,嫁到了北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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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4年的秋天,就在我和雷天明的孩子出生后没多久,知道了全部真相的我,毅然决然地和他离了婚,在那个年代,对女人来说,离婚算是极大的事情。
雷天明对我还不错,怕孩子拖累我,我不好再嫁人,就把孩子留在他身边。
回想起来,那两年就像一场美丽的错误,不经意的错误,更像是一场大梦。
梦醒了。
我们后来就没再联系,我想从记忆中,把这个人完全抹去,但始终没有做到。我没后悔,毕竟从头到尾,都是我自己的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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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之章 第五章 柳师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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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柳师言,来自山西,和雷天明的友情,是我人生中最重要的友谊。
第一次见雷天明是在校外,当时他正在飞跑,我看到他身后不远有三个人在追撵,其中两个还拿着铁棍,边跑边喊抓住他打死他。
我没来得及多想,心里的念头是后面追的人要打死人,想来不是什么好人,就斜刺里奔过去,用肩膀撞翻了最前面的,然后把后面两人也推倒在地。我看雷天明逐渐跑远,心里安定了不少,看对方人多,我往另一个方向跑,我练长跑,耐力好,很快就摆脱了分路来追我的一个,绕路回了学校。
到了校门口,发现几个校工拦住了另外两个追杀者,正在理论,我就躲在一旁。那两个人见难进校门,最后骂骂咧咧走了。我从隐蔽处出来,一进校门,就见雷天明在传达室后面的角落蹲着,脸色苍白。
我才意识到我救的是校友。
雷天明见是我,起身道谢,我俩聊起来,原来他和我一届,是数学系的,我问他事情的原委,他拉我到僻静处,说了个大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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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在老家结的冤仇,不是他家的错,对头是支书家,姓高,先是逼死了他老妈,又害死了他老爹,现在还想赶尽杀绝。
我问他为啥不报官?他说对头很霸道,和上面又狼狈为奸,官官相护,他老爹为了老妈的事情跑了十来年都没有个结果。
我有些不信,再问得仔细些,才发现竟然是真的。他边诉说边抹眼泪,把我当做了知己,我问他方才那几个就是对头吗?他说就是,其中一个他认识,是高家的高本生。
我觉得事无善了,以后他该怎么办?总不能在学校里躲一辈子吧,就提醒他把这个情况报告给校长,看校长有没有良策。
校长听了我们的报告,一时犹豫不决。这件事儿可大可小,他又不知原委和深浅,就说也不知道追杀的人住在哪里 ,没法找地方公安介入。目前最紧要的,是先保护好雷天明,就专门找了个膀大腰圆的校工,每天就是和雷天明形影不离。
校长雷厉风行,又把雷天明从宿舍调换到校工住的地方,从安全角度上更为稳妥。
自此我和他成了好朋友,好友之间无话不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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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我才知道,高天明那一晚从蟠龙镇出逃后,颇有一番传奇经历。
那一晚临近半夜,雷天明跌跌撞撞绕到寻龙坡后山,就寻思选哪条路。肯定不能走公路,再翻山也不现实,逃跑的速度会比较慢。要么沿河走,要不往西几里地沿铁路走一段再说,最终他觉得沿河走可能被高家堵到,就往西拐到铁路沿线。
铁路很简单,只有两条铁轨,一条是北上,一条南下。
北上经过龙头市,直奔省城,南下会穿过河套地区,方向是我的老家山西。只能去省城,因为罗瞎子介绍的赵师长可能在那边,虽然高家可能也会去省城找他,风险和机遇并存,去山西他更不熟,也找不到熟人能帮他。
可巧,从南面来了一趟运煤的列车,这条铁路线客运和货运都有的,雷天明追着运煤车,在一个山谷的大转弯处,扒上了最后一节,第二天一早,就到了省城。
到了省城,雷天明琢磨该怎么找赵师长,一个退伍的军人,会在哪里呢?
他想起来送雷天光参军报到的招兵处,去问了一圈,招兵的人说不是一个部门,完全不熟悉。好在那人闲得没事儿,帮他查了一圈,给了一个电话,说打这个电话应该能问到,雷天明打过去,是退伍军人事务部的省分处。
省分处的人先问雷天明是哪个部门的,雷天明无奈,谎称是赵师长乡下的远亲,到省城来投奔。对面很警觉,查问是哪个乡下,雷天明支支吾吾,心想赵师长退伍能回省城,老家肯定不远。他编了个省城附近的县报给分处的军官,军官记录后告诉他等,让他过后再打回去问。
雷天明掏出瞎子给的钱,吃了碗白汤面,下午两点再打电话过去,有了消息。总共有两位赵师长前几年退伍,一个正师长,退伍后去了省水泥厂当书记,另一个是副师长,到了陆军开办的招待所当所长。雷天明千恩万谢,那个军官说别光顾着谢了,赶紧去找吧。
雷天明心想:罗瞎子没说是副师长,那赵师长应该是那个正的,水泥厂挺远,在东面市郊,雷天明找到赵书记,拿出瞎子给的那块铁皮样的东西,赵书记愣住了,雷天明看他没反应,知道不是他,赶紧出来直奔招待所。
招待所在省城西边的市郊,这次对了。赵所长看到东西就问:“你是罗医生的什么人?”两人聊了一下,雷天明得知罗瞎子在68年时,救过师长的命。当时武斗很凶,民兵和正规军实弹对抗,赵副师长说自己被一颗手榴弹炸成重伤,当时卫生员也中枪差点儿没命,到处找赤脚医生,正好罗瞎子在那附近,把手榴弹的弹片从肺部取出来,他才捡回条命。后来一唠嗑,发现罗瞎子是飞龙省的,算是同乡。
赵副师长后一年退伍了,临走前把这块弹片留给罗瞎子,说日后可以凭这个相见。罗瞎子当时并没有瞎右眼,都称呼他罗医生或罗大夫。
赵副师长,现在的赵所长听雷天明说了自家的事儿,决定把雷天明带在身边,住招待所里,高家人肯定找不到。住下后,雷天明又说出最紧要的事情是录取通知书,可是录取通知书会发到蟠龙镇去,自己没办法拿到。
赵所长让勤务兵小蒋到省邮电局打听一下,是怎么个流程。小蒋回来说,要是从外省来的信件,都要先到省城,再分流下投。赵所长说那就好办了,他让小蒋每天到邮电局蹲守,凡是看到录取通知书,都截下来。
高考刚恢复,本省考上大学的并不很多,三天后小蒋拿着雷天明的录取通知书跑回来,雷天明拿到后咧着嘴傻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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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两天赵所长也问了罗瞎子的情况,他想着把恩人也接到省城来,反正只是一个人,也不麻烦,就找个精干人去蟠龙镇。两天后那人回来说罗瞎子不见了,镇上人说昨天还在的,今早就消失了,也不知去向。高天明听了惊异,赵所长听后怅然嗟叹,却也无法可想。
赵所长对高天明说高家人不知道你拿到了通知书,就去大学报到吧,书还是要念的,不能耽误正事儿,陕西那边,他使不上劲儿,让雷天明自己当心。赵所长派两个人送雷天明上了火车,雷天明直奔西安。
追杀雷天明的事情过后的两个月,我常和他泡在一起,了解了他更多过往。而高家人也没再出现过,偶尔我会去学校附近转转,看看情况。我也和高家人照过面,所以不敢走远。好在后来没再有情况,想来高家人熬不住走掉了。
第一个学期结束,我闲来无事,陪着天明回了飞龙省,没过完假期,赵所长病倒了,诊断后是胃癌晚期,最多还有一年时间。雷天明很伤感,为赵所长,也为自己。
赵所长枪林弹雨过来的,心态很达观,他嘱咐我多照看天明。假期里赵所长为了帮天明解除后患,特意请了两个现役军官,去蟠龙镇找高士奇,警告高家不要再找天明的麻烦,否则后果自负。高士奇衡量利弊,赵清风只是个县委书记,军队来的人不知底细,俗话说民不与官斗,官不与兵斗,都得罪不起,就表态说事情到此为止。赵所长又当面吩咐招待所的下属,只要天明想住,就可以一直住,不管他赵所长将来如何,天明听了后心里存着万分的感激。
我问过天明,事情就这样算了?天明总是一句话:杀父辱母不共戴天。这个仇肯定要报,至于怎么报他还没想好。我觉得,换做是我,也是一样,这样的深仇大恨,怎么能放下?
我们专心念书,徜徉在知识的海洋里,时光过得飞快,转眼间就到了大四,我们土木系马上要下工地实习,我分派到河北的一个工地。听说我就要走了,天明找到我,问我将来有什么打算,我说不准。天明说如果有机会,帮我在飞龙省省城里谋个岗位,当时赵所长已经不在了,我笑着说你能有多大的把握,天明说赵所长走之前已经找了关系,在省科委帮他谋划了一个职位,将来能有些办法可想。
临走那天,天明来送我,面色苍白。我问他怎么了,他显得很是愁苦,但是没告诉我原因。
之后的日子,我和天明经常通信,彼此叙说各自的经历。实习期只有半年,余下半年同学们都在找工作,我回山西老家去求职,找了两个月工作,没有合适的,我想起天明的话,就写信给他,他让我等他消息。四月中,他打电话竟然说,已经把我介绍到飞龙省土地局,当个科员。我自然是十分惊喜,省级的土地局,是个极好的工作,我立刻买了车票,去了天明那边就职。
到了那里,我见到了站台上的天明,他身边的,竟然是我的同学郭轻烟。
之后的几年,我陪着天明结婚,也陪着他离婚。还有几件更大的事情,每次我想起来,都只好感叹世事无常,变幻万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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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之章 第五章 计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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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卦 睽(卦形:离上兑下)睽:小事吉。
六三:见舆曳,其牛掣,其人天且劓,无初有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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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3年秋天。
我清楚地记得那是一个多事之秋。
蟠龙镇归并后的那个秋天。
说起归并来,这里面有着一个很大的计谋,主要是我的主意,我和天明的谋划结果。
四月底我就职,之前回学校取了毕业证,我们土木系很灵活,只要找到工作,系里就准许毕业,上交给教育处办理毕业。
飞龙省土地局坐落在省城的南面,我上手很快,一个月后,因为专业对口,加上龙头市土地局人手短缺,我被临时派过去到归并委员会工作。归并,是龙头市近期最重要的工作,龙头市有矿产,省里动议把龙头市作为省里的二线城市发展重点,扩大城区建设,归并附近区县,是可见的手段。
我到了龙头,看到了提交来的归并方案,这个方案要集体讨论的。我意识到复仇机会来了,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于是我把我的设想,告诉了天明。
归并计划中,归并了巨龙镇,因为巨龙镇和龙头的直线距离,只有十公里,巨龙镇也相对于蟠龙镇,更发达成熟,这次归并,原先并没有蟠龙镇。
天明问我归并不归并蟠龙镇,有什么区别。我就告诉他,不归并,蟠龙镇将上升为一个县级单位,这是方案中提到的,那么高家的势力,会比以前更大。归并了蟠龙镇,它只能作为龙头市的一个新区,至少,高家人受制于新区区委,不能乱来,再加上上面还有市政府管辖,换句话说,归并蟠龙镇,高家的地方势力就很有限;任由它成为独立县,高家会成为更难对付的地头蛇。
天明听了也说确实,问怎么才能把蟠龙镇也一道归并了,我说尽我所能吧,要找到理由说服市里的领导。
在方案讨论时,我提出了我的方案,领导让我说说理由,我就按照我想到的做了汇报,主要的意思是龙头市只有些有限的矿产资源,文化底蕴也欠缺,作为一个新兴的二线城市,只有这些是不够的,我查阅了不少城市扩展的先例,发现很多要靠旧有的或新建的文化旅游资源带动,简称文旅资源,这样会事半功倍。
领导听了我的思路,感觉有东西,让我举例说明 ,我就口若悬河地说了一番,描述了一下前景,直说到众人都心动。领导最大的顾虑是距离稍远,蟠龙镇离市区大约二十五公里左右,我说首先蟠龙的旅游资源是现成的,山明水秀,俗话中的有山有水有河流,哪怕再建个游乐场动物园什么的,地方是有的,有很多城市想要发展这些,受困于土地不够;另外,也就二十五公里,所需的只是一条快速公路,也不到半小时车程,譬如巴黎的迪士尼乐园,离巴黎城区三十多公里,还特意修了一条地铁,花费巨大。
总之,那几天的讨论,真的把调子定下来了,很快,我的新方案被领导们拍了板。我第一时间告诉了天明,天明很是高兴,特意到龙头市来找我喝酒庆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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紧接着就是归并,夏天,归并工作开始。这和我无关,我回了省城。
天明找到我,告诉我归并后他把胡喜安接到了省城。他和胡喜安的事情,之前我知道一些,我心生疑惑,问以后在胡喜安和郭轻烟之间,他的选择。
天明听到我问,双手抱头十分痛苦,最后说他也不知道,可能,会选择郭轻烟吧,毕竟人家大姑娘家,离家数千里来投奔他。我问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他这才坦白是分手宴那天,和郭轻烟好上了,当时他喝多了,完全不记得发生了什么。我再问他那胡喜安怎么办?他说他从小把喜安当妹妹看待,也没料到后来的发展,至少,把喜安接过来,是能护着她的安全。
我说你呀,可真糊涂,无论选哪个,另一个都肯定不肯。总之,这是一笔糊涂账,算不清。天明说咱们能不说这事儿了吗,烦。他只是喝酒,喝到咛叮大醉。
我也曾问过天明,他的仇人名单上,都有谁?他说是高奈渠、高解放、高本生、高育丰和高云龙,我再问他接下来怎么复仇,他说现在是法制社会了,总不能直接上门去杀人,还要再等机会。
我们没想到,机会马上就来了。
不知道高家是从我和天明的关系,还是天明接走胡喜安的事儿上发现的,不久之后天明在省城看到了高本生,在他周围晃荡。天明赶紧叫我去商量,我们正商量,被赵所长的勤务兵小蒋听到,出了个主意,让我们俩都叫好。
这天下午,秋高气爽。
天明又看到高本生,好像腰里还别着东西,就引他到僻静处。天明问高本生,责问他,不是高士奇都发话说,事情已经结束不再提吗?高本生二话不说,从身上掏出来短刀,吓唬天明。一直隐蔽着的小蒋和另外一个兵从暗处蹿出来,三下五除二把高本生按倒在地,扭送到省公安厅报案。
小蒋和那个兵,路上套上了军装。公安厅的人看事关军民关系,非常重视,当时又是第二次严打开始,直接重判。当时的惯例是,只要身上携带管制刀具,就可以认定是犯罪,判十年,高本生又意欲伤人,直接判二十年。
高家人慌了,赶紧上下运动,但赶上风口,徒劳无用。
我们的计谋得逞,高本生完了。后来听说他按重刑犯被送到新疆,后来就再没消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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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就是天明大婚,在84年的早春,选了农历的二月初二龙抬头作为吉日,当时郭轻烟已经查出来有孕,不能再等了。
婚礼上,我做了伴郎。只是我完全没料到,天明的婚姻,只持续了半年。
两个月之后,我印象里是84年的春天尾巴,天明又来找我喝酒,我发现他脸上,已经有了皱纹,天明告诉我,喜安的预产期是五一左右,而郭轻烟的,是六月初。这可真是天大的麻烦。
后来,果真出了事。
郭轻烟是个独自自主,有想法的女人,在学校我并没看出来,不过她能主动追求自己的幸福,说明她不简单。
不简单的她,很快就发现了蹊跷,一天她发现天明魂不守舍地,就觉得不对头。天明找了个借口出门,她挺着显形的肚子跟踪,发现了天明和肚子更大的胡喜安见面。
然后就是常规的一套,审问、坦白、忏悔、吵闹,直到要闹离婚。我知道天明的身心已经崩溃,作为局外人,只能劝和。无奈郭轻烟不肯妥协,让天明把喜安送走。
天明也不肯再退让一步,两人僵持不下。僵持不下时,喜安要生了,天明不管不顾,也不回家,在医院陪着喜安。喜安生产前做了B超,是个儿子,天明难得地很开心,说老雷家终于有了传宗接代的人。
那段日子我也不好过,两人都找我理论,让我头昏脑涨。我怕天明顶不住,就多跟着天明。
那天,临喜安生产的前一天,医生把我们俩叫去,说喜安的生产危险性很大,因为发现她的宫颈口严重受损过 ,不论是顺产还是刚刚引进的新式剖腹产,都可能会产后大出血。天明问哪一种更安全,是不是剖腹产更稳妥些,医生表示,几个产科医生也都是新学的剖腹产,熟练度都不太高,说不定更危险。
医生问得很直接,说最好做足准备,要是到时候只能保一个,提前签字画押保哪个。天明说当然保大人,没想到喜安找护士,正好在门外听到,就推门进来,说要是那样,就保孩子,她爱极了天明,想为天明生个儿子。天明不同意,喜安很坚决,抢过协议书来,勾选后自己签了字。
第二天情况果然很凶险,我们俩在产房外,亲耳听着喜安的呼号声,从声嘶一直到力竭,直到没有了声响。费尽千辛万苦孩子生下来了,但喜安大出血,紧急送进抢救室抢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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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天明一直守在外面,整整一天一晚。
曾经有一段时间情况有好转,但终究无力回天,喜安是第二天走的。始终怀着一线希望的天明看到医生冲自己摇头,先是愣愣地站了几分钟 ,接着嚎啕大哭,直至哭哑了声,昏倒在地。
晚上他从病床上醒来后,护士问天明给孩子起什么名字,他揉着眼睛想了一阵说,孩子妈命苦,没有福气,就叫雷宏福吧,别再像他妈那样命苦。
他爬起来,我们俩一起把喜安的丧事办了,喜安的丧事办得很快,第二天就火化了。抱起喜安的骨灰时,天明的泪水止不住,把盒子都打湿了。
天明觉得事已至此,无法可想,天下之大没有人能化解他的苦痛,只剩下我陪着他。他抱着喜安的骨灰盒,我抱着雷宏福一起回了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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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我的想法,现在最大的障碍已经没有了,只要郭轻烟肯原谅天明的过去,两个人的婚姻还是能够维系。没想到郭轻烟见了孩子进门,又是一场大闹,闹到连孩子都早产了,害得我们俩刚出省医院没几个小时,又回去了。
孩子顺利地早产出来,足足早产了四周多,五斤不到。
郭轻烟下定决心了,她要离婚。
每个女人,都有追求幸福的权利,她感觉不到幸福,那就这样吧。
两个人用最快的速度离了婚,天明心善,怕孩子拖累女方,把孩子留下了。
这个孩子,也是天明给起的名字,他想起罗瞎子的话,说雷爱军咽气的时候,大喊了三声雷达,就给孩子起名叫雷达。
我当时没在意,过了几年我跟天明说叫雷达太奇怪了,不如按照宏福的第二个字来,这样也好听,叫雷宏达,天明听了说好。
所以,雷宏达这个名字,说到底是我给起的。
***
后来的几年里,天明含辛茹苦,一个大男人,拖着两个儿子,不知道受了多少罪,最起码,孩子的母乳问题不好解决,还是小蒋热心,给介绍了不少正哺乳的当临时奶妈,所以,两个娃子是吃百家奶长大的,不知是不是这个原因,都长得很结实。
没到两年,天明的发根开始发白,我知道他不容易,尽量帮他。
日子就这样,过得很快,为着两个儿子,天明复仇的心思,也逐渐放下了,他现在,只顾着养孩子。我问他还报仇不,他说先这样吧。
我自己呢,算比较顺利,在土地局里干得春风得意,毕竟因为上次归并的方案,得到了领导的赏识,很快就升到了科长,只用了四年,在体制里算是一个不大不小的奇迹。
不过再过几年后,我有了一定的权力后,麻烦事儿就来了。
总有人想方设法地想要土地批文,而我这一关都是必须要过的,所以,送礼结交的人络绎不绝,我本着初心,一概轰出去,只按照条文和实际情况来执行权力,处事公正不徇任何私情。
我的这个作风,甚至得罪了黑道上的人。这两年为了一块龙爪区的核心地产,得罪了倪家人。倪氏集团,我之前就有所耳闻,属于黑道,背后的老总叫倪非凡,据说他想贷款买下这片黄金地带,以后弄个夜总会,本来我对这些乌七八糟的娱乐场就很反感,加上他家的条件不够资格,自然是不批的。
先是许以重金贿赂,不奏效后就威胁我,说知道我孩子上哪个幼儿园,夫人在哪儿工作什么的,都是些下三滥的手段。光天化日朗朗乾坤,我还真不信邪,我坚信邪不压正,光明必将冲破黑暗。
对了,我忘记说了,这几年我也没闲着。结了婚,老婆是省城本地的,也和天明一样,有了两个儿子,现在大儿子上学了。一个是香港回归那年生的,一个是澳门回归那年生的,我给他们起名叫柳如松和柳如柏,希望他们将来,能像松柏一样,堂堂正正。我还想再要一个,这样就能超过天明了。
我早就想好了,再来个儿子,就叫柳如槐,要是个闺女就叫柳如梅,都是好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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