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最后的砝码

警戒线外依旧人潮涌动，一片嘈杂，当人们看到警方迟迟没有进展，心中的不安渐渐显露出来，又开始说长道短，各种杂音不断跳出，一些人甚至对局势表达出悲观情绪，人群中开始变得人心惶惶。

人群外的记者紧张地看着手表，似乎也有些按耐不住，示意摄像师调整镜头，又开始进行实时播报：“各位观众，我现正在案发现场外，距离歹徒公布的时限还剩下七分钟，警方依旧坚守在外围，在艰难地与歹徒进行交涉，虽然现在情况危急，但警方没有放弃，依然在努力确保人质的安全，我相信……喂，台长，我正在……张摄像师，请暂停一下！”记者连忙叫停，然后倾听耳机里传来的指示，“什么？台长，你说……不要再提人质？可是……我的意思是……呃……是上面的指示吗……是，是，我明白……明白。”

结束通话后，记者脸色有些苍白，他对摄像师做了个手势，振作起精神，重新开始播报：“现在我们得到最新消息，警方正在制定紧急预案，将不惜一切代价，确保大厦不受破坏，守候在大厦内外的警察已严阵以待，随时听候命令，开展必要的行动……天平塔大厦是我市最重要的建筑之一，是城市繁荣的象征，任何企图破坏这座大厦的行为都必将宣告失败，警方将严厉打击犯罪分子的嚣张气焰，坚守使命，为城市的安全保驾护航……”

旋转大厅内的电视机上不断传来记者现场的播报声，灌入在场每个人的耳膜中，他们的脸上开始出现不同的反应。

“老板，看来……警察要向我们进攻了！”大冰握着枪，一脸慌张。

阿贵也神色紧张地转头看着男人。

“不，不要！”女教师声嘶力竭地哭喊起来，“求你们放了孩子，他们是无辜的！”

孩子们听到老师的哭声，也跟着大哭起来，整个大厅顿时淹没在悲伤的海洋中。

“舆论变调了，看来，他们已经做出了选择。”男人缓缓站起身，满脸兴奋。

“你……别高兴得太早！”郑理怒火中烧。

“老板，他们……”阿贵看着电脑颤抖着说。

“怎么了？”男人来到电脑旁。

“他们……真的准备行动了。”

电脑屏幕上的监控画面显示，一队警察开始向次顶层的电梯口聚集过来。

“太好了！”男人转过脸对着众人，“警察马上来救你们了，看看你们当中，谁有幸能活下来？”说完他哈哈大笑起来。

广场上的指挥车内，气氛剑拔弩张。

“魏局，我求你……再等一等！”助手孙望抓住他的对讲机请求道。

“还等什么？”魏局大喝，一分钟前，自从接到副市长的来电后，他像一下打足了气，坚决果断地命令一中队准备行动。

“我们不能……让人质送死，还有……还有时间。”

“还剩五分钟！”

“魏局，我们不能……”

魏升一把将孙望拖出指挥车外，来到一个相对僻静的角落。

“你听着，下面我讲的话，决不能让别人听见。”魏升脸色通红，一脸郑重地凝视着他的助手。

孙望脸色煞白，紧握着对讲机，默默点头回应。

“上面的七个智障儿童以及他们的老师，都是孤儿，你明白吗？”

“我……明白。”

“她们没有家人，就算离世，也不会给谁带来多大的痛苦，这些人的消失……不会给社会造成什么损失，但如果大厦倒塌，将会影响千千万万人，包括你我，我们都会承担巨大的责任，那是我们承担不起的损失！”

“那……郑警官？”

“他也是孤儿！”

孙旺怔怔看着他的上司，嘴唇在微微颤抖，眼眶中含满泪水。

与此同时，在旋转大厅内，已陷入一片哭天喊地的景象。

“你个无耻的混蛋！快放了这些孩子，趁他们还没上来，现在还来得及！”郑理急切地吼道。

“为什么是我无耻？是你的上司选择牺牲人质的生命，在他们眼中，这些人质不如这座大厦宝贵，这就是人性！”男人疯狂大笑起来，这诡异的笑声充斥在一片哭泣中，显得格外诡异，“现在，我可爱的兄弟，你还认为……这个世界如你想象般美好和善良吗？”

“你……这就是……你想看到的？”郑理含泪问。

“不仅如此，我还要让所有的市民看到。”男人得意地说。

“为什么？”

“我要让他们看到这个世界虚假的一面，这样，他们才能体会到末日的感觉。”

“什么？”

“真正的末日，不是山呼海啸，天崩地裂，而是群体信仰的坍塌，当人们知道曾经笃信的真理不过是谎言，这个世界只是弱肉强食的存在，自私和冷漠才是本质，他们将不再遵循过往道德的束缚，转而追随内心的私欲，这样，世界便会沦为群魔乱舞的地狱。”

“你这个魔鬼！”郑理双眼血红，快要喷出火焰。

“当我向人们展现出世间的本质，我的使命将大功告成。”男人的眼神露出癫狂，“让我们来看看，当末日将近，良知和利益，在人性的天平上究竟会向哪一边倾斜？”男人开启一瓶展台上的红酒，为自己倒了一杯，坐下来美滋滋地喝起来。

“我真的求求你们，放过他们吧，他们都是可怜的孩子！”女教师跪在地上哀求道。

“你他妈住嘴！”大冰烦躁地举起枪，“再啰嗦，老子先一枪崩了你！”

“我来和他们换！让我替换他们中的一个，这样……并不违反你的游戏规则。”郑理看着男人。

“哦？你愿意的话，也不是不可以。”男人回过头看着他。

“你快把他们中的一个松绑！”

“不，你必须先做出牺牲，才能换他们的性命。”

“动手吧。”

男人想了想：“为了节省子弹应付警察，也为了让你临终前品尝一下这里的美酒，不如这样吧。”男人在杯子里倒满酒，轻轻割破手指，把血滴入酒杯里，然后端到男人身旁的桌子上。

“我这样没法喝，先把我的手解开。”

“你他妈别想耍花招，老子来喂你喝！”大冰一把抓住郑理的衣领，把他拎起来。

“你放手！”郑理挣扎道。

“你他妈老实点！”大冰又抡起拳头往郑理腹部砸去。

“喝吧，只要你敢喝，我保证放了他们中的一个。”

“让我喝！”女教师喊道，“他们是我的学生，是我的孩子，我愿意为他们死！”

“不，这是毒酒！”

“你他妈再啰嗦！”大冰又朝郑理的肚子打了一拳，郑理一阵痉挛，口中又吐出了血。

“是吗？真是太动人了！”男人饶有兴致地拿起杯子，向女教师走去，“既然你把他们当成自己的孩子，那我就成全你吧。”

男人把酒杯轻轻放到女教师的手上，酒杯中流淌着猩红色的死亡液体。

“太可惜了，你真么年轻漂亮，却要为那些被人遗弃的废物而牺牲。”男人托起女教师的下巴。

“为什么？为什么你们都说他们是废物？”女教师红肿的眼眶里留下滚烫的泪水，“他们会画画，会唱歌，还会编织，他们也是有用的人！”

“喝吧。”

女教师颤悠悠地端起酒杯，大口喘着气，往嘴边送去。

“别怕，只有一瞬间的痛苦，就解脱了。”男人安慰道。

女教师痛哭流涕，把杯沿放到唇边，手在剧烈摇晃。

“你不是要为了孩子牺牲吗？害怕了吗？”男人露出笑意，“害怕的话，现在还来得及，警察马上就要进来了。”

女教师终于鼓起勇气，把杯口抵住嘴唇，流着泪把酒慢慢灌入口中，她不住地咳嗽，艰难喝下了半杯。

男人的脸色变了，他看着渐渐见底的杯子，眼睛瞪得越来越大。

“怎么回事？这不可能！”他自言自语，“难道……是毒量不够？”

酒杯“砰”的一声砸落在地，女教师喝下了整杯酒，闭上眼睛等待死亡来临。她的嘴角留下猩红的液体，鼻孔内呼出沉重的气息，胸口在剧烈波动，沉浸在最后的恐惧中，可死亡迟迟没有来临。

“大冰，再倒一杯！”他回头呼叫，却看到大冰伏倒在地，脖子下淌着一片血。

突然一个黑影闪过，男人拔出枪，被一脚踹了出去，郑理一个前冲把他压在墙上，紧紧抓起他的手向墙角撞击，起.爆.器从手中滑落。

“你……怎么解绑的？”男人从惊愕中回过神。

“当然是用刀割断的。”

“不可能！你明明被搜过身。”

“老把戏，我把陶瓷刀片贴在紧身衣袖里，你们的金属探测仪怎么能探测出来？”郑理回头对女教师大喊，“快把起.爆.器扔出窗外！快！”

女教师惊恐地看着地上的装置，一步步向它爬去。

“阿贵，快抢过来！”

“别听他的！难道你想和他一起死吗？”郑理对阿贵呵斥道。

阿贵愣了愣，没有上前。

“你的命是我买的，必须听我的！”

“只要投降，就还有出路，别和他一起送死！”

“去抢回来！”

阿贵瑟瑟发抖，跨出两步，却瘫倒在地：“老板，我……我不想死！”

“你个懦夫！”

女教师终于抓住起.爆.器，踉跄着跑到窗边，像扔烫山芋一样把它抛出了窗外。

“你们这群混蛋！”

“你没戏了，束手就擒吧。”

“为什么……她没死？”男人露出万般不解的神色。

“因为我。”

“你？你只是个普通人，怎么可能？”

“你以为……陆峰是被我打死的吗？”

“你说什么？”

“多亏你当时给了我一把枪，如果不是我无意中打碎牢房的摄像头，这个秘密就无法保守到现在。”

“嗯？”

“陆峰抢先喝下了一口酒，可并没有因中毒而死，在我俩随后争夺酒瓶的过程中，他趁机抓住我的手指，向自己扣动了扳机。”

“什么？”

“就像我义父以为自己射杀了我们的母亲，世上的事就是那么荒谬。”

“他们……为什么都没被毒死？”

“因为我的血！”

“你？”

“我原来一直以为自己是个普通人，可当陆峰喝下酒后却迟迟没有中毒反应，才致使他无奈用我的枪自杀，这也引起了我的疑问。当你撤离牢房后，增援警察才赶到，我带走了酒瓶，并示意他们提取原本泼洒在地上的酒液。经过化验发现，酒瓶里的酒没有毒性，而洒在地上的酒有剧毒，这只有一个解释，之前我用受伤流血的手抓住瓶口时，手掌上的血滴入到酒瓶里，从而解除了毒性。后来经过进一步检验证明，我的血液里确实有一种特殊物质，恰能中和你血液里的毒性，至此我才发现自己这一秘密。”

“所以……刚才……”

“刚才我的血不慎滴落到酒杯里，使这杯酒失去了毒性，现在你明白了吗？我们的血是相克的。”

“可惜……没时间了。”男人的嘴角又翘起来，“警察马上要来了，那些孩子死定了！”

“不，我不相信……他们会这么做！”

“人性是无可救药的，我和很多人交过手，最后总能赢。”男人微笑道。

在指挥车外，正发生激烈的一幕。

“你干什么？快给我放手！”魏升抓劳对讲机向一边咆哮。

“不，再等等！”孙望不肯放手。

“刚才我跟你讲的话，你没听明白吗？”

“我明白！”

“那为什么还不放手？”

“我不知道，我的良心……不允许。”孙望含着泪说。

“还有一分钟，没时间了！”

孙望依然没有放手。

“你再不放手，我撤你的职！”魏升的脸涨得通红，头又剧烈疼痛起来，他对周围的手下大吼，“你们都在干什么？快把他拉开！”

“别动！”汪健伸出手，挡住身后的同事，没有人上前为他们的上司解围。

旋转大厅内，两个人死死纠缠在一起，男人从腰间拔出刀，使劲插向郑理，郑理抓住他的手，顺势闪身一个肘击，男人瞬间失去重心，郑理用膝盖狠狠顶向男人的手腕，刀弹飞出去。随即他向后甩头，猛撞男人的脸部，男人脸上顿时血流满面，继而被一把摔倒在地，脸上的皮肤显露出褶皱。

“原来你带着假面具。”郑理醒悟道，“不然，你也不会随便以真面目在大庭广众之下作案吧，让我看看你的真面目。”他一把撕掉男人的面具。

“怎么？你认得我吗？”

“原来是你，不过……我们依然长得不一样。”

“我早就整过容，就和黄近功一样。”男人喘着气说，“时间要到了，我们一起看好戏吧。”

郑理一惊，转头看向孩子们，男人突然一拳击在他脸上，爬了起来，死死抓住他的衣襟。

“阿贵，你想将功抵过的话，快去把电梯门上的感应器拆下来！快，没时间了！”郑理大叫道。

“站住！我才是你的老板！”

“你还有最后半分钟机会！”

阿贵颤抖着站起身，回头看了看他的老板，向电梯门跌跌撞撞地跑去。

“既然这样，总有人要付出代价，就让我们两个一起下地狱吧！”男人使出魔鬼般的力量，把郑理往窗口推去。

在指挥车外，魏升使出魔鬼般的力量，向孙望一拳抡去，终于摆脱了纠缠，他一把抓起对讲机。

“魏局，等等！”汪健喊道。

魏升置若盲闻，按下说话键：“一中队注意，我是魏升，现在正式……”

突然，周围传来一阵巨大的骚动，所有人抬头向高处眺望，在大厦顶端的旋转大厅外，有两个人破窗而出，引起所有人一阵惊呼，其中一人呈自由落体坠落下来，翻过几个跟斗，身体重重砸在广场地面上，一动不动，身下漫出一滩鲜红的血。

惊魂未定，又有人大叫一声，大家再次把视线转移到高处，另一个人悬挂在旋转大厅的窗口，像一片叶子在空中荡漾。他之所以没有坠落下来，是因为手臂上的一个绳结幸运地挂在了窗外的装饰灯管上，那是小女孩送他的礼物。

“是郑警官，快去营救！”汪健大喊。

空中盘旋监视的直升机接到命令，向郑理缓缓靠近。郑理死死抓住灯管，感到灯管在发出碎裂的声音，他的手臂在渐渐失去力量，在远处传来的螺旋桨的轰鸣中，他看到地面上有人正拖着救生气垫朝他下方赶来，还看到地上躺着一个大写的人形。他感到浓浓的困意袭来，身体不断向下沉，但知道自己侥幸逃出了地狱之门。

“魏局，我是一中队董寒，行动是否继续？”对讲机内传来询问声。

“取消行动。”魏升机械地吐出几个字，然后扔下对讲机，走出几步，虚脱般地倚靠在一面墙上。

“魏局，胡书记找您。”助手孙望把又对讲机给他。

魏升一把抢过对讲机，深吸一口气。

“胡书记，现场已被控制，我们成功制服歹徒，保住了大厦，请您指示。”他一鼓作气说道。

“魏升啊，你刚才说的话，我都听见了。”

“我说的话？胡书记，我不明白。”魏升困惑道。

“你说，那些人质包括郑警官都是孤儿，所以都可以被牺牲，是这样吗？”

“什么？”魏升突然看向助手，“你刚才……在我说话时，按着通话键？”

“是的。”

“你……是故意的？”魏升感到一阵眩晕。

“是的。”

“为什么？”

“因为……我猜到你会说什么。”孙望说完转身跑开，留下魏升僵硬地愣在原地。

“魏升。”

“是我，胡书记。”他慌乱回应。

“从现在开始，你被就地免职，回来后，我要找你谈一谈，还有姜副市长，你们一起到我办公室来一趟吧。”对讲机结束了通话。

魏升听完，像石像般伫立在风中。

孙望拨开密密麻麻的人群，穿过阵阵喧嚣，激动地向广场前方跑去，他一路跑到巍峨的天平塔下，抬头向高处仰望，看着那个悬挂在空中的小小身影。那个高处的身影也看到了孙望，但太小了，他无法分辨出站在那里的人是谁，他不知道那个站着的人正眼含热泪，对他充满了敬意，在那个人的眼里，他犹如一颗沉重的砝码，在最危急的时刻，压在了天平即将上翘的一侧。（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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