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开端

1997年末那个寒冷的冬夜，当我在一片枪林弹雨声中，带着万般恐惧和癫狂，跌跌撞撞闯过阴暗的巷道，朝那个泛着微光的巷口死命冲去的一刻，我的命运便不可避免地落入一片未知的海洋。

我究竟在做什么？会迎来怎样的结局，是光明大道还是万丈深渊？我会后悔吗？刹那间，一连串疑问在当时混沌的脑海中一晃而过，却阻止不了我机械般的双腿不受控制地向前迈去，可前方真的是出路吗？

这种不可思议的几近癫狂的状态，许多年后，当我独自一人在深夜回想起时，依然心有余悸，它像魔咒伴随着我一生。当时，它不允许我丝毫放缓脚步，并极力屏蔽理性的火花，露出狰狞的面孔，迫使我俯首称臣，带着哪怕万分之一的侥幸，去做一个亡命的赌徒。前方充满着诱惑，而它太饥渴了！

这到底是上天对我的考验，或是一个恶作剧？为何在千千万万人中选择了我？我不明白。那一刻，犹如邪灵附体，我成了一个可怕的魔鬼。

而我的未来，从那时起注定将不会平坦。

事情还要回到之前说起。

在整个事件中，我并未目睹其全貌，但根据事后大量的报道和访谈，我想，对那个特殊之夜所发生的事件做一个尽量详实的还原，也许并非一件难事。

1997年12月24日晚10点左右，西方传统的平安夜，对中国人而言则是一个极其寻常的日子。上海杨浦区一片废弃的工业区里黢黑一片，阒无一人，万籁俱寂，朦胧的夜色下，一间间大大小小的的破旧厂房在杂草丛和工业垃圾中星罗密布。

这时，一辆满载货物的大卡车缓缓驶进工业区，卡车行驶得小心翼翼，一路上静悄悄地没有鸣过喇叭。前照灯射出两道刺眼的强光，在厂区内探视着前方蜿蜒崎岖的水泥路和冰冷的墙面。经过一段曲折行进，它终于驶入一个黑洞洞的厂房大门，停在了一块静谧平整的车间空地上。

发动机的轰鸣声戛然而止，车上跳下两个人，他们像猫一样警惕地环视四周，然后向前走了几步。在前方微弱的灯光下，他们看见对面早已停放着两辆黑色轿车，轿车里走出三四个黑衣人，也向他们走来。

“路上有没有发现尾巴？”一个黑衣人问道。

“没有，我们一路上绕了好几圈，不会出错的。”一个从卡车上下来的人回答。

“要知道，这次的货可不同往常，一旦出事，你我谁都承受不起，必须万无一失。”

“放心吧，这段时间我们一直在观察，没听到外面有什么动静。”

“没有听到一点风声，有时候反而值得怀疑。”

“你们真啰嗦，到底想不想交易？”男人口气有些不耐烦。

“我只是按规矩提醒你，那么老规矩，先验货。”黑衣人打了个响指，身后走来一个人，跟随卡车男走向卡车的后车厢。

拉开厢布，车厢内又出现两个人，他们身后堆着一车建筑竹杆，一人举着手电，另一人用锐利的刀刃沿着细小的缝隙划开一根粗壮的竹杆，从里面掏出一包用塑料膜包装的白色粉末，黑衣人用手指轻轻捅破包装，沾了点粉末在舌尖尝了尝，然后吐出。

就这样，他连续尝试了几包样品后，转身对着轿车旁的同伙点头示意。同伙领会其意后，几个人走向轿车后侧，打开后备箱，伸手摸出了几个沉甸甸的皮箱。

刹那间，周围灯光四射，令人睁不开眼。

“不许动！”还没等他们反应过来，耳边传来严厉的警告声，接着四周的门洞和窗口边，出现一片黑压压的人影和枪口，空气中弥漫着一触即发的浓烈火药味。

他们被包围了。

但是，令人没有想到的是，这群人并没有束手就擒，而是采取了鱼死网破。他们不但有枪，甚至还携带了炸弹，于是一场你死我活的激战立刻打响。虽然警方人多势众，但毒贩利用厂房内堆积的废弃物料和车辆作为掩体，向警方展开了疯狂的还击，一时间整个厂区枪声四起，顿时惊扰了沉睡的黑夜。

生死关头，亡命歹徒向警方抛掷炸弹，剧烈的爆炸声中，火光四溅，厂区内变成一片地狱火海。有人伺机在墙上炸出一个缺口，携款逃窜到另一座厂房内。警方迅速围剿，双反持续展开激战。

在寡不敌众之下，毒贩渐渐抵抗无力，死伤多数。有毒贩逃至车间二楼，从一扇窗户一跃而下，企图逃出警方的包围圈，却被迅速包抄而来的武警抓获。经过几十分钟的漫长交火，最终警方人赃俱获，大战就此告捷。

这场惊心动魄的战役，为上海自建国以来破获的最大一起毒品交易案画上了句号。警方经由线人获悉，一批重达50公斤的高纯度毒品由金山角入境，从广西、广东、福建、浙江一路秘密辗转至上海，经交易后，继而准备在郊区码头秘密装船，经水路从长江口一路运输至公海，换船后最终抵达大洋彼岸，整个行程计划非常严密。

接到密报后，警方秘密跟踪调查了数月，做了详细周密的行动部署，明面上按兵不动，避免打草惊蛇，任其行动，以求一网打尽。这场战役中，毒贩被击毙6人，击伤3人，捕获3人，另有3名警察受伤。除当场缴获藏匿于毛竹杆中的价值达上千万元的50公斤毒品，还缴获了现金300万，散弹枪2支，手枪7支，子弹共300多发，手雷12枚，炸药2包，刀具3把，以及一辆解放牌卡车和两辆大众轿车。同时这批毒品的下游接运者一并落网，大战成功落下了帷幕。外，还缴获了现金300万，散弹枪2支，手枪7支，子弹共300多发，手雷12枚，炸药2包，刀具3把，以及一辆解放牌卡车和两辆大众轿车。同时这批毒品的下游接运者一并落网，大战成功落下了帷幕。

第二天一早，沪上各大媒体报纸仿佛炸开了锅，纷纷竞相对此案进行铺天盖地的大幅报导，市民仿佛因此过上了节，当然不是圣诞节，那天各大报摊书亭的报纸销量翻倍，大家出门吃早饭时，手拿油条粢饭糕在聊案子，上班时在聊案子，连大爷大妈麻将台上也在聊案子，甚至有家住案发现场附近的市民绘声绘色地向人描述当时的所见所闻，一副煞有介事的样子，引起旁人一阵惊叹。还有不少人赶到发生过战斗的案发现场，隔着警戒线向工业区内举目眺望，跃跃欲试地想要感受现场遗留下的最后一丝火药味道。

下班回家后，大家又纷纷聚在电视机前看案件报道，公安局长刘云耕、指导此次行动的副局长、直接参与行动的行动组组长，以及各条线上的功臣纷纷登上了电视，接受了隆重的采访。一张张神采奕奕的面孔，对着屏幕诉说着整个行动过程的艰辛和惊险，那种身临其境感，让平时听惯了刑警803广播剧的市民更是过了一把瘾。

那几天，原本由程雷和陈蓉主持的沪上流行综艺节目《智力大冲浪》忽然不香了，陶淳主持的《案件聚焦》热度一路上窜。

那时，电视里还出现了两位在战斗中负伤的刑警，看面容都还挺年轻，都很英俊帅气，他们表情从容地接受主持人的提问，平静地讲述着自己参与的相关侦查和抓捕任务，对于负伤一事，似乎显得风轻云淡。他们也由此成为市民心中的英雄。

而那些被捕的毒贩，自然也通过镜头与观众见了面。屏幕前的他们一个个穿着橘黄色的囚服马甲，戴着手铐，剃着光头，以侧面或马赛克的形式面对镜头。他们的声音低沉，神情落寞，喃喃述说着自己的犯罪经过和心路历程，一些人表现得麻木，一些人则声泪俱下表示忏悔，他们中大多自幼顽劣，缺乏管教，混迹街头，又多有前科，因贪财而走上邪路。

特别令人震惊的是，所有被捕的毒贩年龄都不大，有些还十分年轻，像个大学生，谁都无法想象这样的人在面对警察的围剿时，竟敢与警方对射，杀得你死我活。也许是他们太清楚自己的罪行了吧，知道除了负隅顽抗，别无生路。

那我会怎么样？

“哎，这些人作孽啊！”母亲坐在电视机前对我说，“要记住，一辈子规规矩矩，老老实实，也要比他们这种人强。”

我默默点点头。

“人啊，生活再困难，这种铤而走险、丧尽天良的事一定不要做。”看我在发愣，母亲敲了一下我的肩膀，“你看我和你爸一辈子安安分分，不偷不抢，也不这么过来了吗？那个阿五你也是知道的吧，我们以前的邻居，嫌单位效益不好，整天吊儿郎当，趁人不注意，偷偷拿仓库里的东西出去倒卖，现在不是进去了吗？还有半年前那个敲头案，为了那么点钱，打死打伤那么多人，有啥好下场？还有……所以做人呢，要务实，不能太贪心。”

我没说话，这些天我一有空就紧盯电视报纸，仔细看上面的每一行字，听每一句话，一直在拼命搜索我想要的信息，我的心绪时起时伏，时而恐惧时而欣慰，心脏跳得很快。我极力表现得正常，然而对别人说的话一句也听不进去，我总是走神，上班走神，走路走神，吃饭走神，彻夜失眠。我在煎熬中等待着一个结局，一个我希望侥幸出现的结局，或者——我不愿看到和想到的结局，一想到这里，我的眼前就一阵发黑，手脚不由颤抖。

当周围所有人对着电视屏幕上那些身穿囚服的人渣义愤填膺，指指点点，甚至破口大骂时，世上大概还没有人知道，我和这案子有关。

不！这时我突然想到了什么，随即皱起了眉头，背脊开始发凉——真的会没人知道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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