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值七月,入夏。
北海的冰雪没有一丝融化的迹象,只在湖边露出了些许着半融雪的杂草。远边的山丘映着暖阳,一群野鼠探出头,享受着这一年一度的温暖。山坡下有一群悠闲地吃着草的羊。
忽然,一只羊怪叫一声。
男人扑倒在方才野鼠所在的位置,但他没有压住一只里鼠——它们被那声怪叫吓得四散跑开了。男人愁眉苦脸地坐起,从身边胡乱地抓起一把雪塞进嘴里。许久后,终于忍住不住咒骂一句:“你这羊该死!”
羊受了惊似的,不约而同地向远处散开。“喂,别当真啊!”他抄起一旁竖直插入冻土中的一根光裸的竹竿,向羊群的逃散方向跑去。待与羊群拉开数米距离后,他转身站稳,用竹竿指着羊群,做出准备战斗状。但这并没有吓到这群生长于好战民族部落中的羊,不如说,假如这群羊有手,那它们一定正在摩拳擦掌准备手角并用展开战斗。望着这群杀气腾腾的羊,男人垂头丧气地坐下,并把竹竿用力地插进脚边的冻土。
他突然瞪向为首的一只模样壮硕的公羊,惊得对方退了一步。他咬着牙,露出凶恶的神色:“不试试?”这一大群公羊愣了一阵,发现男人并非想炖了他们,而是还在做梦,不禁发出羊特有的大笑声,“咩”声回荡在这片冰封草原的上空。为首那只公羊眼神戏谑,像是在说:“你看什么看?公羊还能与公羊交配来着?”只能苦笑。
单于将他囚于此处,要他让公羊生崽才肯放他走。这显然就是永远不让他走了,就等着他某一天一个人死在这片荒原上。
一阵马蹄声越来越近,正在着一堆指头大小浆果啃食的男人注意到来者,并望向从远方奔来的马背上的虎皮羊毛衣。
虎皮羊毛衣朝男人大喝:“汉使!有人要见你!”在空荡的冻原上,声音迅速地溶化在空气中,很快便彻底消散。虎皮羊毛衣用力向一侧拉扯缰绳,他的坐骑十分听话跑过一段弧形路径,向着来时的方向折返。
汉使……汉使啊。男人把竹竿用双臂夹住,没有任何表情。只是呆滞地望着天空。事实上,并非他毫无波澜,而是心情太过复杂,不知该作何表情。
留在此地已有一整年多,那座用来创坑计日的山丘都已经没有空位来了。他仍然穿着出使时穿的使臣衣物,不过他仍会在每天从泥土洞穴中起床后对着空气,想象那里有一面铜镜,一丝不苟地将全身上下的衣襟整理整齐。这个习惯他已经保持了数十年,无论是在宫中,还是在北海。
他此时要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写日记。昨天的日记。
男人走到一座约莫三个人高的小山丘旁,向这座黄绿中混杂着雪白的山丘的顶端望去,那里还留有一块极小的没有挖开的土地。他沿着山脚下最外圈的一个小坑开始数,等他数到最后一个,已经是第411个坑了。
他结地用布满老茧的双手翻开草皮,刨出一个拳头大小的坑,并将昨日吃剩下的果籽的其中一半放入。他收好另一半,准备找处台适的地种下——不管它是否长得出苗。他凝视这个洞许久。——第412天,吃了一些浆果,还活着。这个洞是这样记录的。
他不想再作过多停留,拔出插在一旁的竹竿,向山丘下方走去。
但令他始料未及的是,他不慎踩入一个坑中,坑与坑里数厘米厚的土层自然止撑不了即便单薄的身体。他整个人仰面栽倒,整座山丘一面的土层如泥石流般冲下山坡,在地面上以冲积扇形分布。
他躺在“泥石流”上,从手边摸到那根竹竿后,便死死握住,无论如何也不放手。
这是没有毛的方尾节,这是唯一能让他记起自己是谁的东西。
待他终于站起身,预想的疲惫感迟迟没有到来。他有些庆幸,自己这一年半载总有白过,虽说变瘦了,但天天抓野鼠之类的小生物,身体总是要精干一些。
他有些遗憾地转过身,看着这座被一脚踩塌的小山丘,心里思考着何时去物色一个新的山丘记录日记。他望着被削去一整层的山丘,以及其上裸露的土层,忽然感到有些抱歉。假如山丘是个人,被撕下一层皮一定不会好受。他懊恼着自己破坏了大自然的景致,心想着老天是怎么也不可能对这件事感到高兴的,
但他越是盯着这个“断层”,越是感觉哪里不对。按他的预想,仅仅踩塌一个坑,不至于会垮掉这么一大片。这让他联想到一种可能性:这座山丘是不是人工制造的?关于这个猜想他早已有两点理由:一、这座三人高的山丘出现在一片平整的冻原上实属罕见。二、自己刨土时确实感到极为异常地轻松。他决定亲自探索这个问题的答案。若这山丘是人工堆积的,自然就不是自然景物,那自己就不会惹老天不高兴了。自己可是大汉中央的官员,且并非虚职,身关国运,可不能被老天加了霉运。
好吧,被匈奴扣下这事本身就挺霉。
他将握节插到身旁的土里,双手并用地翻刨泥土。很快,他的右手碰到一块异物,他将异物从泥土抓出,顿时被惊了一跳:竟是一块的骨片!看着这块骨片,他摸了摸自己的肩胛骨,发现二者几乎吻合——这很有可能是人类的骨头!
他继续创挖,越来越多的人骨被挖出,几乎已有完整一人之多。他的右手又碰到一个冰冷的硬物,于是他赶紧清开剩余的泥土,将整个灰白色的铁皮箱暴露在空气中。
铁皮箱被一个附着在上面的奇怪盒状物锁住,无法开启。他搬来石头,双手托石猛砸。不久后,盒子终于彻底损坏,而箱子也神奇地自动开启了。
他本以为里面会是金银财宝一类的俗物,没想到竟是宫中都少见的纸。而且这些纸成色远优于宫中巧匠所造的纸,不知作者为何方神圣。
纸上印着宏密麻麻的字,以及一些奇怪的图案,但可惜的是,这些字有些像波斯异族的文字,不过又不一样。他自然是完全不认得。他反气,准备合上箱子物归原处。但其中一张纸吸引了他的注意力,他将那张纸取出,仔细查看。纸上写满了很多字但他确定那不是篆书,这些字口篆书更方正简洁。
他有些怀疑是否自己这一年半春没碰过书本,导致自己连字都不识了。他试着在纸上比划了几个字,其中包括他的名字:一个“苏”字,坚接着是“武”字。他又划了“子”“卿”“汉”几个字,事实证明他并没有忘。等自肩有一个黑色的立方体,约莫巴举大小,他也将其取出
看来这座字并非官方文字,可能是什么密文。但好在汉字是象形字,再如何写为密文也能进行猜测。他决定将全部带有这样的密文的纸收入怀中!然后把山丘挖出一个较深的坑,将刚才挖出的人骨小心地挨个放入坑中,并填好泥土。他将泥土拍平后,起身肃立,心中默念:“恕武扰汝长眠。”
天边传来一阵马蹄点,如鼓点般急促,随着一阵劲风向他袭来。他转身远眺,看清马背上的人后,眉头不禁锁在一起。
马所来者侧身下马,并从驮的行囊中取出一块石板,以及两只酒罐。边摆上酒具边大笑:“子卿!难得重逢啊!”
男人面无表情:“李陵,何事?”
李陵的笑容凝固在半空中。他长叹说:“称名不称字,于卿对鄙人怨念颇深啊。”
男人嘴角颤动:“自汝降匈奴来素深怨。”
李陵沉默着为男人打开酒罐,并将属于双方的酒具分别轻置于石板两边,并跪坐在石板前。男人没有动身前,他似乎准备一直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望着一望无际,却又一无所有的北海。
男人的脑中,隐隐出现往日的光景。友人月下举杯对酌,月亮投出两个斜长的影子…他神情有些恍惚。
李陵喟然长叹:“武!陵非邪歹之徒,只是有些贪生。”
男人终于还是在石板前坐下了。
两人抱着陶罐,轻遂以示敬意,而后便无所顾忌地畅饮。飘散的清酒香气向整个北海弥漫,即便刮来猎猎冷风,也吹得羊群醉。
李陵开怀大笑:“单于要我置酒设乐盛礼款待,我知兄台不喜,就从简了,不知可否满意?”
男人在手边胡乱地模,摸到那根竹竿后,也释然般地大笑,如同将四百个日夜里的孤独全部释放般:“兄台知我啊!”
但男人的表情突然变得严肃,刚才的酒劲在一瞬间便被他压制住:“李陵,你不是从前那个你。不过,我也不是从前那个苏武了。”
李陵将手中的酒坛放下,理正衣襟,神情肃然:“何以见得?”
男人略加思考后答:“想通了一些事。”
李陵问:“那——你如今忠于什么?”
男人愣住了,但并没有太久。种种过往在脑中依次浮现,说不出的辛酸萦绕心间。他似乎下定决心般地握拳:“本心。”
李陵明白了。眼前的男人真正地变了。
但令他没想到的是,男人遗憾的地微笑,并摇头:“不,你还没有懂。”
男人说出了一句令他报为意想不到的话:“我已经知道了自己的结局.”他从袖中摸出一个立方体形状的黑色盒子:“这是我一个月前所得之物。”他触碰立方体的底部,其顶部发出幽蓝色光芒,并用这样的光在空中投影出一幅半人高的图像。图像上异常工整地排上了几行篆书。
“……闻子之归,赐不过二百万,位不过典居国,无尺土之封加子之勤,而妨功害能之臣尽为万户候,亲戚贪佞之类悉为廊庙宰。”
这些字由右至左,由上至下排版,李陵一眼便能看懂。但他并没有看懂其中的内容。
“二十年后,你给我的回信。”男人说完后便默不作声着盯着这几行字看。
沉默良久,李陵从男人严肃的表情能看出对方并不是说笑。他皱眉:“怪力乱神不可信……此行有善医者陪同,久恙成疾,子卿你……”
“此乃神物,千年之后而来。鄙人久日未在朝廷,对朝廷之事却了如指掌。”说罢他在立方体上指指点点一番,无数图像层层而出,都是这一年来朝廷的图像。
李陵此时面对这如同神迹般的立方体感到惊悚恐惧,忍不住有要跪拜的冲劫。男人扶住了他。
男人仰天长叹道:“漫漫人生不过沧海一粟啊!纵武帝也终归茂林!”他直视李陵:“我知道的……纵然史料记载将有汉使于十八年后到来,但我知,不会有人来。”
声音大喊李陵呆呆地望着他,并听到他以他前所未闻的狂放的:“既如此,我便凭自己归汉!”
男人朝他微笑:“少卿,你终究只是个汉人。”
朝阳东升,荒原空无一物。
日志(2142年9月5日)
火种计划。火种一百二十九号飞船。克隆人杰一0938。
飞船受陨石攻击,不知道能不能挥过今晚。保险起见,已将重点信息纸质备份。纸应该比滋盘保存得更久吧……
日志(2142年9月7日)
探测到宜居带行星!太好了……能活下来了。
日志(2142年9月8日)
太糟了。我似乎误入了时空虫洞,回到了两千年前。正在想办法原路返回。
日志(2142年9月9日)
生命维持系统即将崩溃,迫降地球欧亚大陆今贝加尔湖附近。还是不想死在太空,此地历史上从未有大工程或大灾难。理想的坟墓。应该不会影响历史进程。生在地球,死在世球,就这样。
不知不觉中,天地已彻亮。温暖的春光洒在北海,洒在男人身上。
通过长达九年的学习,男人已经掌控了量子物理及以下的全部理论理论识,以及基本的等数学知识,其它基础学科也已有所学习。其中他在生命科学上的学习已尤为深入,几乎已经接触者立方体知识库的最深处。
远方的天边,一群羊稀疏地分散在北海边,北海的海岸在它们的右侧,河面上阳光荡漾,波光粼粼。男人拔出插在一旁土中的竹竿,拄着它一步步向海岸边走去。
北海难得暖春,整片海都没有结冰。阵阵凉风吹来北海上蒸发的水蒸气,在男人脸上液化为极细的液滴并快速挥发,带给他一阵凉爽的感觉。他望向远方静静矗立着的那座小山丘,对那位名叫杰-0938的人表达敬意。若其没有制作纸质备份,他也不可能认得楷体简体汉字,也不可能学会英语,更不可能从这台核能源小型计算机上学到他所需要的知识。现在,他不再迷信自然,而是感激自然。当他捉到野鼠时,他会在儿里感谢大自然选择出了这样能在北海这片能够生存且富含营养的小型哺乳动物,当他每活过一天时,他会感谢大爆炸的参数在巧合之下诞生了这样宇宙,给他拥有生命的机会。
海边漫步,他感到久违的闲释。上一次有这样的感觉是在什么时候?应该不是十年前。他朝着北海蹲下身,遥望着这座现在被称作北海,未来将被称作贝加尔湖的对岸。事实上,他看不清对岸,无论是否有雾都不会看清——北海太大了。
放牧十年,他的容貌发生了巨大的变化。因为长期性营养不良,他全身的床节处都棱角分明,下颚骨变得如砍刀般锋利,这样锋利的线条一直延伸到他的耳旁。他的皮肤显得蜡黄饥瘦,但他的脸仍旧红润而充满生气。他的衣物已经破坏不堪,但他手中的竹竿没有丝毫损坏,在他握的位置,竹竿已被磨得光滑。若有旁人在角,一定会发现,变化最大的是他的眼神。这十年,他没有在官场摸爬滚打,只是日复一日地做同样的事,但他的眼神变得无比深沉,如同看透人世一切情怨冷暖。
只有他自己知道,一切都是因为一个执念。
救赎自己的执念。
他站起身,向某一个方向走了很久。他没停在一片密密麻排满数千个坑洞的低洼地前,挖出今日的坑洞。
今日与以往不同,他挖了很久,挖得很深。他盯着这个坑长达一个时辰,似乎难以做出某个决定。他忽然缓缓开口吟唱着一道诗。诗的格律有些混乱,作得并不妙,但他却如同在用尽全身气力唱家乡的曲调。
他用力将竹竿插入那个报深的坑洞。竹竿的顶端刚好与地面齐平,
他将刚才挖出的土往洞里填。他第一次捧起泥土时,双手有些颤抖。
人生十九岁,荒原北海歌。
他以瘦弱的胸膛,唱出响彻天边的歌声。
他将刚填入的泥土整理平整,退后一步,向这个坑洞行叩拜之礼,直到十分钟后才起身。
他向远处的羊群走去,这次他手中没有拿竹竿。
——九年后
单于正在帐中与各贵族设宴饮酒,从帐外传来传令卫士的声音:“王!一人自称汉使苏武求见!”
单于刚准备不耐烦地回一句“不见”时,突然发现自己对这名字有些印象,却又记不清楚这个“苏武”到底是谁。他来了些兴趣:“令他来议事堂。”他起身向贵族们致意,从帐后离开。
见到眼前这位自称苏武的男人,他着实有些吃惊。这位男人的眼神中蕴含的情感太过复杂,令单于看不透他,甚至他故意收敛却在不经意间表露的气息带给单于一种强烈的压迫感,这样的感觉自武帝死后便用也没产生过,却让眼前这位他几乎不记得的人带了回来。男人穿着玻烂得难辨原貌的衣物,头发散乱在披在肩上。男人面无表情在法视着单于,如同一尊佛般,令单于感到被人看透人生所经一切的不适感。单于从男人身上明显地感受到了狂喜的情绪,而且这股情绪极为强烈。但男人没有一丝地展露,这说明有一股更强烈的情绪无制住了狂喜。单于难以想象那到底是怎样一种情绪,也难以想象是怎样一种环境塑造出了这样一个人。他的白发,他的双目,他的站姿,以及他右手不自觉地做出的掌握状,他的一切都令单于有些忌惮。
“我是汉使苏武,十九年前囚于北海。抵乳乃得归。我做到了。“男人开口,声音平静。
单于几乎肯定此人疯了,能让公羊生小羊?神都做不到吧,他准备通知卫兵把这个疯子关起来。但男人的眼神中传达出强得起乎想象的坚定。单于感到有趣,决定亲自击碎对方的幻想。单于戏谑地盯着他,像是在说:“公羊还能与公羊交配来着?”他通知卫兵备马,要和这疯子一起去北海。他背上弯刀,以防有人埋伏。至少他有自信在骑马的情况下,二三十汉朝精兵都杀不了他。
男人不会骑马,或者说现在不会骑马,在单于的马队前引路。单于看着男人单薄瘦弱的背影,不禁越发期待不久后的场景了。
男人停下脚步,指向远处的羊群:“视之。”
单于一行人抬头眺望,看见了一只正痛苦地躺在地上的公羊——一个新生命正在它的蹄下诞生。
单于顿时,惊愕异常,立即拍派其中一位卫兵前去查看。不久后卫兵一脸惊恐地骑马返回:“王!抵乳!其言为实!”众卫兵惊慌失措,抽刀四顾。
男人放声大笑:“我可否离去?”单手呆滞地回答:“可……可去。”
男人抬步向远方走去,他只回头看了一眼一座小山丘,以及那竹竿外埋的位置,然后继续大步向前,无丝毫停留之意。他放声歌唱,唱着一首格律混乱的,连也打油诗也算不上的曲调。曲子的最后一句是:
“人生十九岁,荒原北海歌。”
他是一想加上一句:
生在大汉,死在大汉,如此而以。
他快地大笑,向他曾来时的方向走去。这一次他没有拿施节。
——2143年1月4日
“博士,失联计算机找到了,不在飞船上。”
“二者分离了?”
“是的,而且计算机就在地球上,我们的施工队三日前已取回。那台误入虫洞回到了两千年前,违规将计算机留下,还被古人发现了。”
“如此危急的事怎么现在才说!”
“不,博士。根据那古人留下的自传,那台计算机只被他一个人使用过。”
“这不可靠。”
“我知道,博士。但有一件事您一定感兴趣。那位古人在自传中提到,他在无活卵子细胞的条件培育出了新的羊个体。”
“这怎么可能?如算克隆也需要细胞!就现在的生命科学技术也做不到!”
“但,博士,他做到了。”
“他哪里来那么多精密仪器?”
“博士,他只有泥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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