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裹着棉花的刺1

警车就快没油了，萧瑟的公路上只看得到前方那一辆车。车主貌似是刚刚才换完轮胎，打开的后备箱里两桶汽油分外醒目。李子敬远远地停下车，跟身边的小人儿嘱咐了两句，下车去一探究竟。

没想到离开安全屋，对方还有人守在这里——那位车主转过身来，腰间居然别着一把用3D打印技术自制的手枪。李子敬无法确切地知道，这种枪里能装几发子弹。他摸向自己的配枪，空空的枪套迫使他想起来，刚刚在安全屋的那场搏斗中，他把自己的枪留给了身受重伤，配枪被凶徒夺去的徒弟。

说时迟那时快，在那人掏出枪，瞄准李子敬膝盖的同时。李子敬已先他一步，退回警车，关上了车门。

对方一看就是来灭口的，很镇定，很专业。之所以会手持一把3D打印出来的枪，估计是碍于国内对枪支的管理和查处力度十分巨大，他时间又紧，这种枪拆开来，将各部位的零件分开携带，很具有迷惑性，容易登机。而且，灭口后也方便销毁。显然，这次对方要的不是活捉，他对准警车的挡风玻璃连开三枪。

“趴下！”李子敬喊道，伸手按下副驾驶上小人儿的身体。

对方接连扣动扳机，毫不犹豫，子弹的尖叫拉着长音。挡风玻璃碎得像是被人摔在地上，又疯狂猛跺的糖人。李子敬松开手刹，松开刹车踏板，猛踩油门……

空气从前挡风玻璃上的裂缝进入玻璃夹层，裂缝面积越来越大，李子敬甚至看不见对方的人和车。他担心小人儿会在某个时刻耐不住抬起头来，不停地喊着“趴下，别动，趴下”。

然后，李子敬尽可能让车笔直地向前冲，自己也低下了头。他刚低下，一颗子弹便擦着他的脑壳从后挡风玻璃飞了出去。他的脑袋立马喷出血来。

李子敬抹一把血，大喊一声，索性将脑袋从侧车窗伸出去，调整方向，正对着那人撞去。那人又开了一枪，在枪口火光闪烁的一瞬间，李子敬感觉那黑压压的枪口仿佛就在自己的鼻尖前面。直视着它，腥臭混合着一股焦煳的灼热，竟使李子敬想起了女儿为了完成劳动课的作业，为他们精心制作的那条惨不忍睹的黄花鱼。他还不能死，不能死在这里。

李子敬没能撞到对方，那人蹿进了自己的车里，身手敏捷，被撞飞的只有驾驶室的车门。他们贴着那人的鞋跟呼啸而过的时候，李子敬看到，那车的后视镜上垂下来一根线，线上系着一个小孩子绑头发用的皮筋，皮筋上有个粉色的兔子装饰。那人难道也有家人吗？在家人面前，他甚至是个出差会带礼物回家给孩子的好爸爸吗？

从后视镜里，李子敬看到，那辆车的车轮卷起一阵青烟，车子猛地向前窜出。同时，一声轮胎与地面尖利的摩擦声响彻云霄。李子敬真希望有人能听到这些，然后赶紧报警。但是，这里是一片位于城乡结合部的，处处都写着“拆”字的街区。现在又是午夜，如果有人报了警的话，警笛声早就该传过来了。

那辆车在向李子敬的警车猛扑，他们之间的距离正在急速变近——这是肯定的，因为李子敬根本就不是在向前开，从他看到那人势要对他们穷追不舍之后，他就开起了倒车，决定再次撞向那人。

咻——砰——枪声被淹没在两车相撞的巨大声响中，子弹因为震荡打偏，只打到警车的车框，回弹却改变方向，朝那人袭去……可惜，那辆车的引擎盖被撞得翻了起来，虽挡住了他的视线，却也替他挡住了那颗子弹。

撞车是一记损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招，比起对方，李子敬的状况也没有好到哪儿去。他听到身下车轮不停打转、努力抓地的声音，嗅到一股橡皮烧焦的味道。但他依旧没有片刻松懈，将油门踩到底，硬抵着那辆车，把它往一处残垣断壁那儿挤，想让砖块掉下来把它压扁，就算自己也会被砸到，他也要这么做。

显然，那人也意识到了李子敬的意图，他解开安全带，从没了车门的驾驶室直接滚到车外。他摔到路面上，翻滚着，双臂护着头。身体稍微一停下，他便远离警车，朝警车驶来的方向跑去——他并不是在逃跑，刚刚李子敬在开始倒车前，就让副驾驶上的小人儿和她的好朋友玩偶兔小弟下了车。此刻，他们正躲在前方一处落在路边的灯箱广告牌的后面。

李子敬将那人的一举一动看在眼里，他用力踩刹车时，刚刚在安全屋里被那人的同伙们所伤的肋骨发出一阵比胆结石发作还要痛上千分的剧痛。他用手抹了把脑门，头上刚刚被子弹擦伤的地方一直在淌血，有些流进眼睛里，搞得他的左眼跟要瞎了似的。

想要开车再去撞那人恐怕是不行了，警车和那人的车因为刚刚的相撞和相挤，此刻正紧紧地咬合在一起，怎么换挡踩油门都分不开。

李子敬四十多岁，已经不年轻了，也不知道那人的枪里还有没有子弹，他跳出警车，拼命朝那人奔去。

那个小人儿看到坏人朝她跑来，转过身，也开始跑。但和李子敬的女儿一样，她跑步不仅顺拐，还十分擅长平地摔。趴在地上，看到那人越来越近，越近便越发狰狞的脸，她失禁了。那人朝她伸出双手——

呜——他突然停住，心脏处的衣服上仿佛开出一朵红色的花，这花越开越大——他直直地向前栽倒，手指离小人儿的脚尖不过几厘米。

小人儿赶紧缩回腿，抬眼看去，李子敬正站在那人身后喘着粗气，手臂前伸，手中握着那人摔落的那把3D打印手枪。

这是唐建慈进入警队，获得相应权限后，查阅的第一份卷宗里面记录的内容。现在，他们整队人正在乘车前去抓捕欧洋的路上，唐建慈竟又清晰地想起了那份卷宗。

“待会儿都注意安全。”开车的李子敬说道。他这辆车里有他、唐建慈、花瓶和两位辅警。刘头和大树、幼林在另外一辆车里。

“明白。”唐建慈应道。

“其实，我一直都有个疑问。可以问吧？”花瓶不等唐建慈回答，便接着问道，“你说你，好歹也是个富几代，啥都不愁，干吗跟我们似的，非得干这种出生入死的活儿啊？”

“就像你说的，因为我不愁，所以才更应该做点儿有意义的事儿。”

“就这儿？真心话？”

“就这儿。真心话。”唐建慈说着，拉了一下她手腕上的皮筋，皮筋上有个兔子装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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