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人饮水4

坐在狱方为他们安排的会见室里，李子敬再一次想到了女儿。他查到，女儿最近开始学开车了。

据公安部交通管理局公开的数据显示，2023年全国共发生道路交通事故175万起。其中，死亡人数达到50万人，平均每天都有近1370人死于车祸。

记忆中，女儿的手脑一直不太协调，还是个路痴。李子敬怕只怕，自己故去后，万一哪一天，女儿出了车祸。要是能一命呜呼也好，起码她不会受多少痛苦；要是害了旁人，女儿就得进来踩缝纫机。

监狱里，内衣裤、冬天的棉衣、保暖内衣、卫生纸、卫生巾、牙膏、肥皂、不臭脚的拖鞋……这些东西都需要用自己的零花钱购买，或是等到熟识的狱友出狱时相赠。她没了父母，真要是到了那一天，谁来给她寄零花钱？

李子敬苦涩地笑了笑，自己竟然也到了会生出这种忧思的年纪。唐建慈还没来得及问师父，他是不是想到了什么破案线索，对面那边的门便在一串输入密码的电子音后，打开了。

方和娣戴着手铐和脚镣，出现在玻璃的后面。坐定后，狱警为她卸去身上的戒具，然后退了出去。

打开身前的麦克风后，李子敬说：“我们是……”

“警察同志，”方和娣打断李子敬道，“咱们就长话短说吧。介绍什么的，是日后还会碰面的人，才要做的。”

“相信刚刚狱警也已经跟你说了，我们来找你，是有一起案件需要你协助调查。”

“是啊，她们说‘有其母必有其子’。哈哈哈……”方和娣笑起来，细贝一般的两排小齿，生在素颜依旧粉红的小口中，显得分外洁白，但她的眼中没有笑，所以那抹洁白反倒显示出一种能够咬碎石块的力量，“我还以为是‘儿子像娘，金砖砌墙’呢。”

“你的外遇对象，那个查无此人的‘李雷’，你恨他吗？”

方和娣显然被李子敬的问题吓到了，不知是因为他问得出乎意料，还是“李雷”这个名字，亦或是“恨”这个字。

“我应该恨吗？早料到了。”

“料到他不会为了你，抛弃家庭，还跟他出轨？这么淡然。”

“警察同志，你出过轨吗？”

唐建慈想出声，被李子敬制止。他迎视着方和娣的眼睛，她的这双眼睛以前一定犹如沙漠中的海市蜃楼一般，倘若有人错走了进去，多半有去无回，魂魄再也钩不出来。

“看样子，是没有喽。”方和娣继续道，“这么说吧，我在生孩子前就都想好了。”

“想好要出轨吗？”唐建慈不禁插话道。

“噗——”方和娣笑着，眼中依旧毫无笑意，神色更像是在对李子敬说快管管这孩子吧，“这位女警同志，诶好奇怪啊，好像没有‘男警’这个词啊，是不是？言归正传，我劝你，往后要是生孩子的话，最好也先想好——孩子可能会自杀，孩子可能也会杀人，更可能会恨你一辈子。能接受，再生。”说完，方和娣转而看向李子敬，“出轨也一样。抛弃家庭或被家庭抛弃，只是其中的一种可能而已。我并没有寄希望于通过一场出轨，或是一个出轨的‘盖世英雄’来逃离什么，如果你真正想问的是这个的话。”

“所以，你选择自己救自己，杀了你老公？”

“他不该杀吗？一个只把老婆当作家用电器的人。”方和娣又笑了，“我还以为你们来，是有什么新案子。原来，是来怀旧的。”

“怎么，着急赶飞机？比我们还急，你心虚啊。”唐建慈又没忍住。

“你不做精神鉴定，不打精神辩护。是怕……儿子会被贴标签？”

李子敬的问话显然触发了方和娣的什么回忆，她的眼眶里潜伏着一团由外圈的蓝焰包裹着的烈火，那圈蓝焰既像是在保护里面的烈火，又像是在禁锢它。破晓与黄昏，光明与阴影，自相冲突的两股情感在她的眼中交缠，令这双眼一方面显现出倔强大胆的神色，一方面又满是悲痛。她低下了头，没有回答。

“你儿子欧洋……他也打你吗？”

唐建慈和方和娣同时看向李子敬，表情也出奇地一致——震惊。不只方和娣，唐建慈也被师父的这个问题，吓到了。

“不！怎么可能？！欧洋，欧洋他是一个天使一般的好孩子。啊！对了！有一次，有一次欧洋帮一个同学，哦不，是社团的学长，是学长，我很肯定。欧洋帮他保管他的日记，那个日记本就是个普通的本子，没锁、没密码，什么都没有。不，不对，不是那个，那个不是，我想想……不是日记，欧洋帮他保管的是他的情书，对没错，是他收到的情书，也许还有他想要递出去却没敢递的？哎呀，管它呢，反正就是一叠绑着……绑着……绑好的信封。但是欧洋一丁点儿想要翻看的意思都没有，完全没有，拿回来就把它好好地放到衣柜的抽屉里了。我确实好奇来着，但欧洋没有。”

“衣柜？”

“是，衣柜安全，衣柜最安全。”方和娣的语速很快，越来越快，“还有一次，我们去新加坡玩了几天。有同学托他给带一套恐怖小说，当时欧洲难民潮正在爆发，连美泉宫附近都有。他简直不能忍受装着那套小说的书包出现在他的视线里，他会觉得恐怖。他完全就是个孩子，他还是个孩子。他受不了，受不了一点点恐怖的事物。”

“好。最后一个问题，你认识‘杜梨’吗？”

“不，不认识，我不认识。”

“好。感谢你的配合，我们了解了。”李子敬说着，招呼唐建慈起身，并按下按钮对狱警说，“我们完事了，万分感谢。”

“不，等等，你们不是应该还有问题没问呢吗？”方和娣问道。

“什么问题？”

“那个大家都会问的……”

“大家？”

“所有来这儿……的……人……”狱警已经来到方和娣的身旁，阴影使她的眼睛显得好长，眼中却有什么东西反射着明亮的灯光，“他们都会问我，为什么不离婚？为什么不离开？为什么让孩子承受这些？”

“我们问不出口，我们没有资格。我们，”李子敬在看记录的时候了解到，欧洋曾经替他的妈妈报过警，但是没人为此被带去警局，“没有保护好你，还有欧洋。”

方和娣突然犹如一头母狮，在狱警的双臂下挣扎着，扑向玻璃。“帮帮他！帮帮他！求求你们，帮帮他！他是个好孩子……”

“他会去哪儿？能躲在哪儿？”李子敬一只手撑在玻璃上，一只手抓着会议麦克风细细的杆子，挨近玻璃问道。

“衣柜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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