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洋没有去看表,但以挡板那侧,那个作者还在进行的圆桌会谈来看,时间其实并没有过去多久。
窗外灰蒙蒙的,比起下午更像是太阳消极怠工的某个清晨,有种马上就会落雪的清冷。欧洋素来最讨厌这种天气,感觉一整天都会这么灰蒙蒙地过去。但此刻,盯着被天窗修饰的那片冰冷无望的天空,他却感到仿佛整个宇宙都在他的眼前,巨大而熟悉。
周围流淌着一种悦动下的宁静,间或会有一两个人经过他跟杜梨的脚边,但是没有任何奇异的声响和目光来破坏笼罩在他俩身上的这份“遗世而独立”。
过了一会儿,不单单那扇天窗,头顶上的宇宙似乎也开始转动,笨拙得像个刚刚驯服四肢的幼崽。在这个太阳还未下山的下午,在头顶的深处,成千上万颗星星一颗接一颗地诞生,它们初射出的光芒像杜梨此刻散开的头发一样齐齐落下,在欧洋的眼中聚拢成火。
欧洋感到,星辰与他正一同转动,绕着同一个不变的圆心转动。心中的大门在他的手中吱呀一声,现出融化后脏兮兮的雪地,和被积雪压垮的断枝残叶,他却很想为此刻的自由歌唱。
大口吞下的湿冷空气在他的肺部与残存在那里的樱桃水果糖的气息交战,颤栗之余,他感到有股温热的暖流正由小腹缓缓上升。星星们还在坠落,每多一颗落入他的眼中,小腹处的温热感便强上一分。
整个宇宙都在聆听,聆听他的呼吸,聆听他身后的那扇门里,枯木死灰般的生活发出的尖叫。
这么多年,日子在前进,深渊却始终贴着他的脚后跟。他发疯似的,追着心中的恨意在逃窜,却好像只是上了一台跑步机,从来没有真正的再前进一步。
现在,他终于可以停下来了。他可以吧?欧洋想到因为那件事,同样也在原地打转的他的奶奶。
她原本有一女一儿,每次说起总不忘加上一句:正好组成个“好”字。但她并非真心认为有个女儿很好,这只是她为了掩饰自己头胎没能一举得男的一种说辞。明明奶奶自己也是女人,明明没有女人这个世界上根本就不会有孩子,更加不会有长大成人的男人或女人,可她却在女儿诞下女儿后,当场取消了之前为这个“外孙”预定的酒席。
同一年,欧洋妈妈不负众望地生出了个带把儿的。因为年龄相仿,从小欧洋和他的这位表姐就没少被拿来放在一起比较。小时候,欧洋不明白,为什么每次在奶奶家见过表姐之后,自己的东西就总是会莫名其妙地坏上几件。后面无意间听到姑姑在电话里跟人抱怨——原来,奶奶带表姐是要收钱的,带他不用。
结果现在,每当有人问奶奶,她有几个孩子的时候,她总是需要想上一想。现在她只剩下一个了,那她是应该答一个,还是两个呢?被杀掉的儿子是该被继续算在内,还是省略掉呢?答两个,人家肯定还会追问,是儿子还是女儿,成家了没有,在哪里生活,干什么工作,有没有为她添上孙子或外孙,他们又都分别多大了……
奶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而每当她思考的时间过长,问话的人的眼神便会开始发生变化,生出怜悯或不安。她早已搬去跟女儿一家同住,所以问话的人并不知道她儿子的故事,他们只是单纯地以为,她不仅老弱病,脑子还有些残。
奶奶恨欧洋妈妈这个害她没了儿子的毒妇,恨她的亲家,恨问她“您有几个孩子”的死老太婆和死老头子,恨她没有另外一个儿子可以依靠,现在要跟着女儿活受罪。就连当年担当红娘,为欧洋爸妈牵线搭桥的奶奶的弟媳妇,也被奶奶列为等她死后,不能来她葬礼上吃席的仇人。
她总是反复跟欧洋强调:他们家(当然是指他妈妈他们家)没一个好东西。欧洋不知道,自己算不算“他们家”的,奶奶恨不恨他。就算是回爸爸的老家上学的那几年,他也是在学校吃住,跟奶奶不熟,也不亲。
那姥姥跟姥爷呢?他们同样“失去”了至亲,却连表达悲痛的资格都没有,因为他们的女儿杀了人,他们养出了一个杀人犯。这对极爱面子的姥姥跟姥爷来说,可能比自己的女儿被杀,还要叫他们无法忍受。
欧洋记得,妈妈有一次伤得太重,出院后需要回到姥姥姥爷家休养。为了不给邻居们留下借题发挥的空间,他们给妈妈办完出院手续后,并没有直接把她接回家,而是在医院附近的一家宾馆一直等到凌晨两点,才退房打的,如同一场春雨“随风潜入楼”。
妈妈的新闻爆出来以后,邻居们还以为,甚至连欧洋都以为,姥姥跟姥爷会从那里搬走。但是他们没有,可能因为房价,可能因为他们被赔偿金掏空了家底,可能因为他们没有其他子女,也可能仅仅是因为习惯,因为落叶归根,因为他们无处可去。
欧洋帮姥姥跟姥爷换了带电子猫眼和手机对讲功能的智能锁。如今,无论白天黑夜,他们家的大门都像是一块棺材板一样紧闭着。只在偶尔中的偶尔,隔壁的邻居起夜时,恍惚中会听到一声如梦似幻的“开门成功”,被吓得手一抖,洒出一些液体。
除此之外,他们家就像没人住一样,就算有人找上门来,他们也毫不做声。只一次,晚归的邻居从电梯里出来,跟爬楼梯上来的欧洋姥爷碰了个正着。那时差不多是凌晨三点,姥爷的手里拎着一个快递袋,戴着口罩和帽子,帽檐压得很低,低到不仅遮住了整张脸,而且看路几乎得把下巴抵在前胸上,视野范围只剩脚下的那一点点。碰到邻居,他反倒是镇定的那一个,让邻居先走,全程不曾抬头。
很明显,他们变成了昼伏夜出的一对老人,利用夜色的庇护,出门扔垃圾、取快递,可能也散步,再在破晓前回到他们的“庇护所”。
当大家在楼下的棋牌室、晒太阳的小公园、打桶装水的机器前、缴纳物业费的队伍中……谈起这些时,有人说,欧洋姥姥曾去海南的一家设施健全、价格不菲的疗养院里住过一段时间。听到这话,对戴着口罩的脸毫无辨认能力的一位邻居却说,她百分百肯定,自己曾在六环外的一家由带医疗资质的养老院改成的医院中,见到过欧洋姥姥。但当别人问起,住在那里的老人患的是什么疾病,她又为什么会去那里的时候,她便说起了她家暖气不热的问题。
可能是他们住得太高,除了欧洋,所有的亲戚都不再登门。但欧洋实在不喜欢在本该感到轻松安全的家里,压低声音用暗语说话,不喜欢房间里的那股子说不出来的气味,甚至连水杯似乎都沾染到了,令滑进喉咙的水像胶水一样黏稠,糊得人扯不开嗓子。他更加不喜欢“随风潜入楼”,不喜欢邻居们捕捉他目光时的欲言又止,与带着兴奋的同情。
“你们去看过你妈吗?”他们肯定很想这么问。但他们问不出口,也没有机会问出口。别忘了,欧洋可是国家二级运动员,是有证书的。不等他们开口问他是不是这家的孩子,他便已经跑的没影了。
过了阵子,人们的热情转移到了宠物狗该不该坐电梯,那个谁谁谁怎么突然坐上了轮椅,他家二儿子是不是失业了,她家大女儿是不是离婚了……这些民生问题上。甚至,就跟那则新闻“顾客戴孝用餐被店员提醒摘下”一样,大家开始刻意避免再谈论欧洋他们一家子,一种新时代的掩耳盗铃与蒙昧无知如同一场春雨“随风潜入楼”。
后面,邻居间串个门不得已从他们家门前经过,脚步也都是加快了的。大家心照不宣地不愿再去记起,这户妈妈们口中曾经的“别人家”到底经历了,亦或正在经历什么样的变故。
欧洋的姥姥跟姥爷在孤独中耗着所剩无几的日子,这种两个人紧密相连的孤独,甚至比一个人更甚。他们无法谈论那件事,无法谈论彼此的感受,也无法像一对正常的夫妻那样分担彼此的痛苦。
那一天,他们的女儿不仅捅死了自己的丈夫,也捅死了他们。分别只在于,他们的女婿痛那么一阵便再也不会痛了,而他们,不得不每天每天,就着每一口呼吸、每一口饭菜一遍遍地咀嚼这份痛苦。
姥姥后面终于去看了心理医生,住了院,但姥爷选择继续囚禁自己。在这种老年病医院里生活当然不会有多好,几乎可以说是跟坐监大差不差——时间和空间自由都被限制得死死的。尽管如此,姥姥还是希望自己可以在那里待到去世或是花光积蓄,因为那里的梅雨天不像家里,三百六十五天,每天二十四小时,连绵不绝。
他们一家原本的生活已经像是一根被撑大的头绳,再也缩不回去,想要箍住现在的人生,只有多绕几圈,把头发勒出一道深深的痕迹,或者多夹一些假发片,让落入头绳里的头发能够多一些,再多一些。
欧洋觉得自己终于找到了想要箍住的东西,它们终将填满他的头绳。他用手摸了摸后屁股兜里的糖,仿佛向正在转动的宇宙伸出了手。
“走吗?广播开始赶人了。”宇宙回应了他。
“杜梨老师,说到‘星光’,你会想到什么?”欧洋起身道。
“因为够黑,所以有光。”
欧洋笑着跟在杜梨的后面,星星白天也在发光。
而他,好像终于见到白天的星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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