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庄稼盼雨，蚂蚁望晴1

李子敬之前就有耳闻，说唐建慈其实是个富三代。但看她性格连同行事作风都挺朴素的，李子敬也就没多想过。现在，他坐在这架“欲与天公试比高”的私人直升机上，眼见着就要在紧邻三环禁飞区的CBD核心区的顶层停机坪上降落了，内心不免变得和此刻从袜子里顶出来的脚趾头一样，有点儿想把自己藏起来。

不过，多亏他们上了直升机，总算是赶上了副局长主持的第二场案情说明会。副局长见李子敬他俩奔入专案指挥部临时办公室，敲了敲腕表，说：“不等了，开始吧。”

唐建慈环顾了一圈。显然，六组的人还在外头加班。

法医苏凌玲用笔记本电脑连上投影仪，一边逐张播放尸体检验照片，一边说：“我先来说一下三号尸体的检验情况。”

“你先等一等。在苏同志汇报之前，我先说一句。”副局长伸出一根食指，说道，“这起案件是在咱们的眼皮子底下犯下的，猖狂，太猖狂了。掘地三尺也得尽快把他给我缉拿归案。再出岔子的话，你们不光对不起身上的这身衣服，对不起人民群众的信任，更是一辈子的奇耻大辱。好了，我说完了，继续吧。”

“三号尸体，女性，身高一百七十二厘米，体重六十公斤左右，年龄四十五岁左右，有生育史，做过心脏支架。被发现时，全身赤裸，生前和死后都未见性侵迹象。”

“衣服被凶手带走了？”副局长打断道。

“没有。我们在尸体旁边发现了散落的内衣裤等衣物，大小、件数都与死者的情况相符。另外，尸体被人用酒精全面擦拭过。”

“所以，脱衣服是为了消灭生物证据？”

“现在是冬天，如果是这样的话，不脱或者带走衣物更加直接且方便。我们初步怀疑，凶手这么做有两种可能：一、羞辱尸体，拍照或者故意让她赤身裸体地被发现；二、准备帮她换衣服，中途被打断。”

“好了，这个问题先这样，继续吧。”副局长催促道。

“三号尸体，除后背有挤压形成的肌肉内出血外，全身没有其他约束伤、抵抗伤和威逼伤，死因为钝器外伤。怀疑凶手作案时是压在，或用膝盖顶在死者的身上，对她进行一个约束，同时猛戳死者头部。死者的双臂、双手暂时未见皮下出血，后续我们还会持续观察，有些伤得给它时间，它才会显现出来。”

“好。还有吗？”

“凶手并非一击致命，死者太阳穴多处被钝器戳穿，创口形状一致，多处有零点五厘米长的颅骨骨折痕。结合创口形状，作案工具考虑为图片所示的平口改锥类工具。能造成这么深这么密的开放性创口，且让死者毫无还手之力，分析嫌疑人应该为男性。”

“具有熟人作案特征吗？”

“不明显，还要等做完现场动态模拟才好进一步分析。”

“好。死亡时间呢？”

“尸斑已经融合成片，再加上尸僵尸冷的情况，考虑死亡时间在六个小时左右，即今天下午的十六点左右。”

“已经是昨天啦。”

“哦，嗯。”

“报案人是她儿子是吧？”

“对，她儿子人在日本，明天到。哦，今天。到了，我们会先安排他认尸，再与他核对他母亲的财务状况。目前看，不像是侵财杀人。她儿子称，下午三点四十一分，死者给他发了一通奇怪的信息。晚上他打完工，想了想不放心，怕他妈会自杀，于是进行了网络报警。110报警平台即刻通知附近警员前来查看，发现501的入户门大敞四开着，死者俯卧在客厅的地板上，已无生命体征。”刘桂林接过话头道，“哦对了，死者给儿子发送信息的手机目前还未找到。”

“那个时间，我们的留守警员干什么去了？！”副局长拍桌子道。

“502室门外的辅警说自己三点半前后突然有点儿闹肚子。”

“那楼门口的呢？不是交代了吗？没有特殊情况，这几天外来人员不得入内，每个进入此楼的人，一个不落的都要登记身份证！”

“是。所以，排除楼内的居民后，我们将嫌疑人锁定为下午唯一的外来人员——欧洋。他的来访理由登记的是采访，而且是死者亲自下楼去接的。”

“他人呢？”

“暂时……失踪了。”

“信息呢？动机呢？给我盯紧！深挖！尤其是动机，这个死者绝对有事瞒着咱们。”刘桂林翻动笔记，刚想汇报欧洋的个人信息，就被副局长打断了，“之前，是谁负责走访的她家？”

“是我。”李子敬举手道。

“还有我。”唐建慈看了眼师父，跟道。

“老李啊，你这样可不行啊，老李。”副局长手握保温杯，身体往前倾了倾，“你是咱局里的老人，据说之前也带出了不少优秀的徒弟。我来的时候，原丁副局长特意把你的简历给我看过，但通过我的观察和接触，你近些年的实际表现和大家口中，还有简历里的那个李子敬同志，可是相去甚远啊。”

“局长，师兄他……”

副局长抬了下手，截住了刘桂林的话头。“我知道你要说什么。我本来不想说的，但时间，”副局长指指墙上的挂钟，“它不等人啊。别让它变成你的对手，你们的对手。”说完，副局长拧开保温杯的杯盖，“介于这次案件的性质特别恶劣，这样吧，五天破案吧。”

会议室里人言啧啧。

“得了得了，都省点儿力气用在破案上吧。”副局长重新把盖子拧紧，“还有别的什么发现吗？”

“我补充三点。一、怕有些同事还不清楚，我再说一下，通过与杜木的全同胞亲缘鉴定，一号死者的身份已确认是502的业主杜梨；二、从包裹一号尸体和二号尸体的材料上，我们目前未能提取及检测到什么有价值的信息；三、”说到这儿，苏凌玲瞥了一眼李子敬，“跟一号和二号尸体一同被发现的那个‘空包裹’，我们将从内壁上提取到的组织样本送去了DNA实验室排队。半个小时前，他们给我打来电话说……说样本DNA与一号和二号尸体通过亲缘鉴定，验明具有直接血亲关系。加做亲子鉴定后，确认了亲权关系。”

“这……是什么意思？是我理解的那个意思吗？”

“意思是，这个‘包裹’里曾经包的应该是一号与二号尸体的孩子。嗯，儿子。”

“不是说二号尸体才二十七岁吗？他跟杜梨，又生了个儿子？！”

“关于这点，我们正在抓紧复验。在有确定性的结论前，我不敢再误导大家。”苏凌玲说道，“不过，值得注意的一点是，‘空包裹’内除了一号尸体爆炸喷溅上去的血迹，没有发现其他血迹。当然，和处理一二号尸体的包裹材料一样，我们也正在将它一层层地拆开检验。”

“诶这样一来，”副局长夸张地一拍脑门道，“犯罪动机是不是就有点儿说得通了？你们想想，是不是这么回事？杜梨的那个原配老公是得了癌症吧？”

“是。”这种场合，积极答话的都是刘桂林。

“他死后，杜梨不知怎么地跟这个二十七岁的男孩好上了，还生了孩子。她老公家还有什么人吗？”

“他是养子。养父母退休后，直接办了移民，欧阳桐生——哦，杜梨老公叫欧阳桐生，就连他过世，他们都没有回来。也没有记录显示，欧阳桐生他们有去加拿大看望过他的这对养父母。看来，关系是很不好。”

“那就是了。他儿子，那个叫什么欧阳……”

“慕杜，欧阳慕杜。”

“对，他在上大学是吧？”

“京大。”

“嚯！够可以的。正好，高智商的人都有精神洁癖。他气不过，先杀了这个‘奸夫’——在他看来确实是奸夫嘛。他把人给杀了，然后藏在自己房间的冰箱里，告诉杜梨，冰箱里有重要的……嗯，要是我的话，我会说是实验样本，不能碰。结果，可能杜梨还是忘不了奸夫，或者没事去碰了冰箱，不是说之前有过一次大停电吗？”

“夏天的时候。”

“你看，就是这样。东窗事发，母子大战，悲剧发生。诶咱们的天眼就什么都没拍到吗？那个欧阳……慕杜，这几个月都在哪儿？这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啊。人呢？而且，那个小儿子很可能还在他的手上，还活着！”

“六组这两天也是忙得脚不沾地。”刘桂林解释道。

“我给TMD老郑打电话，我待会儿就打，这都几天了！好好的人，都得叫他给我拖死喽！”

“但是没有任何证据支持杜梨生过二胎。”李子敬道。

“证据那么容易就能有的话，咱们现在就都能跟家睡觉了。”

“按照犯罪心理来说，也有点儿说不通。假若欧阳慕杜认定他妈和这个男的对不起他爸，他又怎么可能让他们一家三口团团圆圆地死在一块？”苏凌玲道。

“他……他愧疚嘛。诶不是，你们一个个的这也不对，那也不行，你们倒是把证据给我拍在桌子上啊！算了算了，我也就是提供一种思路，都抓紧吧。”副局长不耐烦地摆摆手，转向李子敬的方向，“你俩在杜梨弟弟那儿有什么收获？”

“有待进一步核查。”李子敬说道。

“行，你们真行。”副局长竖起大拇指，表情却不是这么回事，“一个复验，一个就核查。除了这些，你们还会说点儿新鲜的不？！生怕别人不知道……咳！得得得，还有别的吗？没有就散会吧散会……”

“我还有一个想法，”李子敬不卑不亢。

“你还有？你的行动咋不跟想法一样多呢？！”

“既然一号、二号尸体相关，三号尸体是他们的邻居。虽然从时间上看，相差了有好几个月，但三号死者死亡的时间恰好是一二号尸体被发现，咱们介入调查之时，时间上太过巧合。除此之外，地点、侵害对象和犯案手法也都极度相似，我认为，这两起案件应该并案侦查。”

“大家认为呢？”

“同意。从法医学的角度看，除去二号，杀死一号和三号死者的具体凶器虽然不同，但都属于钝器外伤致死，凶徒都是趁死者不备发动的攻击，且死者均没有能力做出任何反抗，这是一种犯罪思维的固定化。而且还说明，凶徒的约束能力很强，很轻易就可以控制住死者。”

“但是一号和三号死者的体型差异很大，一个仅有一米五几，一个却有一米七几。”

“所以，我们正结合血迹分析，在用计算机模拟打击角度，以便得出凶手的身高。同时，痕检也在做足迹鉴定，以便确定犯案人数，给出嫌疑人画像。另外，还有一点，我们并未从一号死者所穿的衣物上提取到符合她死因的飞溅型血迹，这符合我们昨天给出的结论——凶手事后给死者换了衣服。这次，凶手很可能也正准备对三号死者这么做，只是未能做完。而且，刚刚的现场照片想必大家也都看到了，三号死者俯身趴在地上，伤口全部集中在头部左侧，这说明和杀死一号死者的凶徒一样，犯下这起案件的也是一名惯用左手的凶徒。”

“从犯罪动机和犯罪心理看，我也倾向于两起案件是一人所为，他杀害一号死者时，事先订购了保鲜膜和活性炭，甚至有可能还包括那台净化器，很明显是预谋杀人，且能冷静地善后。杀害三号死者时，能避开我们留守的警员，叫开死者的房门，应该也是一起预谋杀人。犯案后，依旧能够在警员随时有可能感觉不对，冲进来的关头，冷静地处理尸体。”李子敬补充道，“这个人，他不是一般的凶徒。”

“但他这次没放血。”刘桂林很少在公开场合反驳别人，特别是他的这位师兄。

“啊对，还有这茬！在他造成更大的社会危害之前，你们……我们一定要把他给缉拿归案。并不并案，等疑犯画像出来吧。今天，已经不是第二天，而是第三天了，赶紧该干嘛干嘛去吧。具体工作，桂林你分配一下。”副局长烦躁地剥开一根棒棒糖，“还愣着干吗？动起来！都动起来！五天！我可没开玩笑！真是看了就叫人眼晕。”

“少吃点儿糖吧。嫂子特意嘱咐我，让我帮她看着点儿，说您血糖控制得很不好。”刘桂林对副局长说道。

“闺女给我的，怕我饿着。”副局长与刘桂林一同向门外走去。

“师父，您还好吧？”他们走后，唐建慈说。

“我能有啥事？”

“哦，那您……那您等我一下，”唐建慈边说，眼睛边瞄向拔掉笔记本的连接线，正准备离开的苏凌玲，“我找苏老师问个事儿哈。”

“苏老师，”唐建慈奔过去，“不好意思，我想问您，那只白文鸟……”

“哦，鸟身上的血证实是死者杜梨的。我都写进报告了。”

“不是，我是想问您，那只鸟你们现在也验完了，那后面会把它怎么样？”

“人道毁灭。”

“啊？！”

“她吓你呢。”李子敬也靠了过来，“一般会交给相关机构，或给人领养。”

“哟，护犊子啊。”苏凌玲说完，转向唐建慈道，“发现它的那个消防战斗班的班长会领养它。”

“哦。”

“还有事吗？”苏凌玲问唐建慈，“没有的话，我找你师父还有点儿事。”

“啥事？”李子敬问道。

“去我办公室吧，我有东西给你。”

李子敬随苏凌玲步出专案指挥部。走廊上，刘桂林的目光不自觉地追随着他俩。

“给你，你直接拿车上去吧。”苏凌玲从她的工位下，拿出一大包祭扫用品，“你别怪我多事，三周年的祭奠是不能省的。”

“谢谢。”李子敬捧着这包苏凌玲塞过来的东西，像是第一次当爹的人，端着一个泥鳅一般的婴儿。

“回头你看还缺什么，再跟我说。”

“不缺，能缺什么呢？都在龙王庙里好吃好喝呢。”

“李子敬。”

“谢谢。不过，我估计我用不到这个。”李子敬把这包东西靠着苏凌玲的办公桌放下，然后就头也不回地走了。

“李子敬！”苏凌玲追到门口喊道。

路过的同事纷纷侧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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