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腊月里的萝卜1

有人说，为什么现在的离婚率比以前高了那么多？不是因为大家娇生惯养，更加不能将就、妥协和包容了，而是因为大家都太过强调爱情。

你爱上的是什么？当然是一个人的优点，爽朗健谈或温柔体贴……不能说绝对不会，但基本不会是因为爱上了他老，爱上了他不洗澡。

婚姻又是什么呢？并不是两个完美的人去过童话般的生活，童话只在“从此他们过上了幸福美满的生活”便戛然而止，它不会告诉你，此处“幸福美满”的含义是复杂的，边界是宽广的，滋味是五味杂陈的。

夫妻不过是两个各具特点的人，彼此身上的特点正好不是对方眼中的缺点，或者是缺点，但还不足以在对方的雷点上蹦迪。并不是包容，也不是容忍，只是他不爱看书，而你反正也只是想跟他同床共枕，并不想跟他交流床的人类史。仅此而已。否则，就算是帅过二十四岁的吴彦祖，不用等到他的发际线后移，你也早容不下他了。

欧洋没有结过婚，也没有给谁当过第三者，甚至可以说是没有真正的恋爱过。他能理解，两个人在看过对方挖鼻屎、抠脚趾、挠头皮跟便秘剔牙打嗝放屁后，有合适的机会，可能是会想出轨。

他不理解的是，杜梨怎么这么能忍？明知老公的身心都已经不在家里了，怎么还能将这样的日子继续过下去？甚至，在老公重病后，重新接纳他回归家庭？！

欧洋不理解，很不理解。她这样子霸占着这个男人身边的一个身份，有任何意义吗？！

为了面子？为了儿子？她儿子难道是傻瓜吗，父母是不是同床异梦，会看不出来？这样貌合神离地维持住一个家的空壳，儿子就会幸福？

还是说，夫妻间的牵绊，真的会因为多了那张纸而如此之深吗？如果没有那场病，杜梨和她老公也会和电视里演的一样，在经历了各种风风雨雨后，感叹他们的婚姻维持得不错，每个阶段都顺顺当当地过来了？

然后，在回忆到老公吃了她舍不得吃的抹茶奶糖，她当时暴跳如雷的样子时，笑掉假牙；老公也为自己因为高达模型StrikeFreedom被她打扫卫生时摔断了翅膀的轴，就当场摔门出走，而道歉；为他俩因为装修工人开错了烟道，到货的油烟机安装不上，便当着工人和安装师傅的面，那样大吵大闹，而感到荒唐可笑……并且，俩人会默契地绝口不提那场出轨，不提欧洋的妈妈。

杜梨和她老公会变成这样吗？

甚至，在经历了出轨，熬过了四季的流转之后，关系变得更加紧密和牢靠？要不说呢，一个病重便回去找老婆的孬种，一个没脸没皮，开门迎接老公回巢的贱货，这俩人还真是绝配，若不是死了一个，互相祸害下去倒也算是日行一善了。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只有妈妈，他的妈妈，在为这场滑稽的出轨买单？！

“……我爸死了，我妈杀的，无期……”杜梨猛烈的咳嗽声仿佛是欧洋这句话的回声一般，一遍又一遍地回荡在这间哪个方面都很局促的房间里。

“我……我是……”杜梨半弯着腰，扶着胸口倒着气，“我是无性婚姻。”

现在，轮到欧洋瞠目结舌了。

这个女人的脑结构到底是怎样？为什么要跟他说这个？！

“是您老公……”

“不，是我，我不行。”

不对不对不对不对……一定是哪里出了错！这不是欧洋想要的，他想要的是……他想要什么呢？

一开始，他接近杜梨，是因为他恨她，他想亲眼看看她过得好不好，亲口问问她为什么，为什么不退出，给他妈妈一个机会，一个生的机会。他想在“判她有罪”前，给她一次自辨的机会。

不，这些都不是真心话，他就是想近距离地看着她倒大霉，倒很大很大的霉，看着她过得凄惨无比、众叛亲离，头发上都是旁人的呕吐物和烂树叶，躺在漂浮着排泄物的臭水沟里；祖国人用热视线烧穿天上的飞机，而她正好在那上面；最爱的儿子带她爬山，推她坠崖，她双眼圆瞪，震惊得一口痰卡在嗓子眼，连句遗言都说不出来……然后，钢铁侠把她接住，再从更高的地方松手……这时候，欧洋的画外音响起，替妈妈说一句——活该。

是的，就是这样，他要证明给自己看，她真人有多么歹毒，然后判她“罪加一等”。他要找个人来恨，判她有罪，再找证据。

但是，真等他进了出版社，离她越近，他自己反而就越痛苦。有一个颇有智慧的人曾经说过：恨一个人，就好比自己服下毒药，然后痛苦地等待那个人死。

之前，他对她的恨，对她自私的批判，都是源于他长久的想象。现在，她就在他的面前，他的恨意却再也聚不成具体的形态。她没有想象中飞扬跋扈、张牙舞爪，就是个普普通通的中年女人，普通到甚至有点儿可怜，老公出轨、病重、故去，她成了一个被老公背叛过的寡妇，一个必须坚强养大儿子的单亲妈妈。

他前一秒还决心要毁了她，毁了她的儿子，让她痛彻心扉，后一秒又决定只要她能给出一个合理的理由，一个能令他释怀的理由，他就放下一切，不再纠结。

一个理由——不，等等！她是性冷淡，所以她老公才出轨；她觉得愧疚，所以她才默许；他俩压根就没想过要离婚，所以才能一个回归家庭，一个既往不咎。

这么说来，就跟老婆不爱做饭，于是改点外卖一样，他们家只是把“性”给外包了，外包给了他妈妈？！

怪不得！怪不得，她能够如此泰然自若，都没想过要去会一会——“小三”——这个词，像一束强光，刺痛了欧洋的眼睛。

他爸为此死了，他妈为此进去了，而她杜梨，跟他先前想的一样，对这一整件事居然完全不在乎。可恶！他刚刚差点儿都想开始同情她了。

“你怎么了吗？”杜梨问道。欧洋的大拇指正顶在太阳穴上，用手遮着眼睛。

“您……怎么会突然想要跟我说这些？”

“就……因为你突然跟我说了你的隐私嘛，起码对我来说是隐私。我觉得，而且是我问的，所以我觉得，好像也应该跟你说一个我的。另外，就是说，我不知道你说这话是……需不需要我的安慰。我吧，我这个人，你别看我是个活了挺久的女的，我不太会这些，我安慰人就只有一招，就是也说个惨痛经历出来，让对方宽宽心。啊！你别多想，我没别的意思。”

“你们有为此想过要离婚吗？”欧洋忍不住问道。

“没有。”杜梨明显想了一下子，并没有脱口而出。

“为什么呢？”欧洋意识到自己问得有些突兀，又找补道，“如果方便说的话。”

“嗯……”杜梨看着欧洋，欧洋感觉像是正被妈妈轻抚着头发一样，“该怎么说呢？我觉得有句话说得特别好，好像可以借来回答这个问题，它说‘不是因为是夫妻，所以能够互相理解。而是因为努力互相理解，所以才成了夫妻’。”

欧洋在嘴里咀嚼着这句话，还是没忍住追问道：“那么，如果您老公他为此出轨了，您也能理解吗？”

杜梨依旧看着欧洋，看得欧洋的心里毛毛的。然后，她的脸上突然显现出一抹了然的微笑，欧洋的心里更毛了。

“你是听说了什么吧？没错，我老公之前确实是出轨了，而我也选择理解他了。”

“为什么？难道您觉得这是您……造成的？”

“跟那个无关。简单说，嗯……想想，好像也没法简单说，婚姻我觉得还是蛮复杂的，它里面充满了各种……细节。这些细节，隐没在记忆里，跟七七八八的东西粘连在一起，甚至都没法单独拎出来。唉，你还没结婚，这么说，你大概率也体会不到。呐，就像你们追的那些明星，一些营销恩爱人设的夫妻，有的再看时都离婚了。而好些常年被唱衰，甚至婚变的假消息常年挂在热搜上的，反倒白头到老了。很多东西，光看表象是没用的，能不能走得下去，只有关起门来的两个人自己处。我呢，如果当时因为他的出轨，就放弃了他，放弃了这段婚姻……就算现在硬要我想，好像也还是没法想象那样的日子。”

“没法想象那样的日子？”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死别跟离婚还是不一样的。”

“怎么个不一样法？您家难道也有失婚女子过年不能上桌，不能包饺子什么的封建糟粕？”

“那倒不是，我父母早就都不在了。就算在，也不至于。”

“那……”

“是这样的，”欧洋听见杜梨似乎是提起了一口气，亦或是叹了一口气，才道，“一般面对出轨，大家或者选择原谅，或者选择不原谅。原谅的风险在于，能否彻底翻篇，否则一个处理不好，你的每次生气都会像是在反刍。而每个欢乐时刻，又会像是咬了一口裹着蟑螂卵的巧克力蛋糕，让你真的开始反刍。”

杜梨站在窗前，背对着欧洋，欧洋看不到她的表情。而她的语气，听不出任何异样，就像是在回忆一个老朋友。

“不原谅的风险在于，基于那个人的那些美好的回忆从此便再碰不得。那些回忆里可不仅仅有他，有我儿子，也有我自己。抹杀掉他，就等于抹杀掉了我的一部分历史，我儿子的一部分自我。那么，残缺的就不仅仅有《米洛斯的维纳斯》，还有我们了。”

“所以，您就甘愿承担原谅的风险，彻底翻篇，选择重新接纳他了？”

“我说了，我理解了他。没有原谅，也没有不原谅。”

“你不觉得，你这样太自私了吗？”欧洋冲口而出。

“对谁自私呢？”杜梨抬头看向月亮的方向，“我儿子在父母的爱护下长大了，老公在我的照顾下走得也算安详，这样不好吗？”

“你们是好了。可是，那个……另外那个女人呢？你们有想过她的处境吗？”欧洋还是说不出“小三”这个词。

杜梨转过身来，看着欧洋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想，过。”

有光在欧洋的眼中闪烁，他低下头，将它“掐”灭，直愣愣地开口道：“然后呢？”

“我不知道，自己为何会跟你解释这么多。但既然话都说到这个份儿上了，我也不怕再告诉你一件事：她从来都不是我的敌人。在我老公的弥留之际，我甚至给她打了电话，请她到医院来一趟。但她没来。”

“因为她把你老公伺候得不错？”当这句话飘进欧洋耳朵里的时候，他简直不敢相信这是他自己的声音。

“这些虽然是我的家事，也是我的隐私，但我今天已经对你做到了有问必答、知无不言。我不讨厌你，也不想讨厌你。所以，请你道歉，向她道歉。你的措词很不恰当。”

“对不起。真的，我，”欧洋感觉有什么东西正在胸中翻涌，他没想到，杜梨竟会替他妈妈说话，“对不起。”

“那么，这个话题就到此为止吧。”

“不！”欧洋猛地抬起头。

他明白，此刻自己眼中展露出来的东西，铁定会令他后悔不已。用不着挨到明天，他就会为自己此刻的脆弱感到羞耻。但他控制不了，过早“服下的毒药”令他的心千疮百孔，见到杜梨后，总有东西不停地漏出来。他甚至控制不了，每次漏出来的会是什么。

杜梨的目光，仿佛一块大大的软垫，能令旁人投射过来的所有情感柔柔软软地着陆，就跟他在医院，第一次见到她时一样。那时的他，怎么也想不到，自己当时正站在人生的十字路口。

如果自己现在告诉她，一切的改变，都是因为她的那通自以为是的电话，不知道杜梨会作何感想。

他真的很想试一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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