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灰里爆出热栗子2

李子敬被阳光叫醒的时候，有一瞬的恍惚。过了一会儿他才意识到，他在等待窗帘被拉上，然后发上落下一吻，耳畔响起“还有时间，再睡一会儿吧”“没事，到点我叫你。不过，你该洗头了”之类平常的话语。

每年一到十二月，甚至一到冬天，他的精神就格外不好，一是因为阳光变少，一是因为他那束光的忌日就在月底。

恍惚不仅仅发生在半梦半醒间，它无孔不入。有时是跟这次一样，需要二十四小时待命的特殊情况，有时是在他推着购物车路过超市调料区的寻常日子，他会掏出手机，拨打一个空号，想要问问家里吃的辣椒酱是哪个牌子。也许，对他来说，生活早已是半梦半醒。

“你自己盯了一夜？”

“我不困。而且，现在才四点多。”

李子敬看了眼表，原来刚刚晃醒他的不是阳光，而是某个缺德司机打的远光灯。

皓月当空小区门口烙烧饼和提供全套早餐的摊位已经热火朝天地准备上了，过去一个红绿灯的地方，开始忙碌的摊位更多。

“我去给您买点儿吃的吧？”

“没事，我去吧。我去远一点儿的便利店买，便利店一般碰不上买早点的老年人。”

唐建慈张了张嘴的当儿，李子敬就已经推开车门，下去了。她听见，门外传来一连串渐行渐远的喷嚏声。唐建慈跟上跟踪课的老师关系不错，她想着，回头得给老师提个醒，让学弟学妹们有鼻炎的尽早去治治，要不实操起来可太容易暴露了。

不多久，李子敬就回来了，递给她一份还温乎的鸡蛋火腿三明治，自己的手里则捏着一个吃了一半的豆沙面包。坐定后，他又从大衣内兜，掏出一袋草莓牛奶，丢给唐建慈。

见唐建慈盯着牛奶直发愣，他说：“还行吧？我看你们年轻人好像都爱吃这些。”

“哦，嗯。”唐建慈把奶捧在手里，忍不住晃了晃，奶随着晃动向手心传递出一波一波的热浪，感觉就跟把手插进米缸里一样令人顿感舒适，好像有人正在轻轻抚摸自己的头一样。

“怎么不吃？这天很快就凉。”

“不是，这个要怎么……”唐建慈从没喝过袋装奶。不，也许喝过，但到她面前时，它们全都无差别地被装在了一只高脚杯里，这源于小时候她跟姥爷的碰杯游戏。

“嗯？咬开啊，不都这么吃？”李子敬还是第一次看到有人会对着一包袋装奶手足无措，“不是，不是咬那里，你拎着它的尖尖，把尖尖咬掉，然后从破口处挤着喝。诶，对了。小心别呲出来。”

吃完，李子敬换她，让她睡一会儿。睡前，怕忘，她给跟踪课的老师发了消息。结果，感觉才睡了几秒钟的样子，老师的消息就回了过来。有好几条，最后一条问她说，校庆，学校想请毕设高分的毕业生们，回来就毕设内容在工作中的应用做分享，她当年毕设研究的是微表情，老师问她有没有空回来，有空就给她排上期。

“有什么动静吗？”手机显示时间已过六点。

“她出来买了碗豆腐脑就上去了。还有个送报的上去了。其他，没什么。周末，大家起的都晚。”

“不过，您不觉得奇怪吗？”

“嗯，说来听听。”

“咱就不说那味道有多销魂了，那可是凶案现场啊，隔着一堵墙的地方死了人，是个人都会觉得膈应吧？可那个董月梅，怎么还住得那么安稳啊？”

“所以，你我不是搁这里盯着呢吗？”

“不能把她带回去问话吗？”

“你说呢？”

正说着，队长刘桂林的电话就打了过来。他说，法医又有几条新发现：

1.在卧室里的那台冰箱中采集到的生物样本与二号尸体的DNA吻合，说明二号死者之前确实曾被放在那台冰箱里冷冻保存。问题是，嫌疑人现在为什么又把他从冰箱里头搬出来，重启他的腐败？难道说，冷冻和杀害一号死者的不是同一名嫌疑人？

2.由于一号死者的第三磨牙均已长出，并有一定的磨损，且牙齿的四个齿尖齿质点暴露且扩大成片，再结合死者耻骨联合面联合缘背侧部分外翻，联合面开始凹凸不平，以及死者的衣着和先前总结的颅骨情况，综合分析其年龄可以进一步缩小范围为四十五岁左右。

3.经毒物检验，送检物中均未检出常见的农药、鼠药或安眠镇静类成分。他们是在有意识的情况下，遭遇到不法侵害的。

4.法医对一号尸体的颅骨进行骨磨片观察发现，在显微镜中，损伤部位的骨小管里有大量的血红素，即一些额外的，跟骨骼成分相对来说比较独立的一些深染色的小点。说明，骨质周围有出血，出血以后血红素对骨质周围组织造成了浸染。一号死者的颅骨骨折系生前骨折，致死原因与致死工具和之前的推断一致。

5.从厕所横杆上取下的手铐上的DNA，与一号尸体的DNA高度吻合。

不过，刘头并没有说，为此他跟苏凌玲法医又在电话里大吵了一架。刘头质问对方，年龄那里当初为什么没有打上五角星。苏凌玲则讽刺他，对人对事，他从来都是不懂装懂。

除此之外，苏凌玲还向她的这位前夫解释了为何没像判断二号尸体的年龄那样，直接用耻骨联合面随人体年龄增长所呈现出的高度规律性的改变，将特征点换算成具体数值，代入回归方程，来计算一号尸体的年龄。这样计算出的年龄误差在正负一岁到正负两岁之间，是目前法医用来判断死者年龄常用的方法之一。

“我们检测出她代谢异常，这种病会对人体代谢产生影响，从而影响骨质的代谢，骨质的结构会发生改变。再加上，我们发现大概是由于分娩时用力不正确，引起了骨盆收缩力平衡失调，她的耻骨联合面在产后并未恢复到一个正常的位置，磨损和骨骼的自我稳定倾向会令她耻骨联合面的年龄表现与正常者不一致。这些因素，我们在推断其年龄的时候，势必都要考虑。但我们没有查到杜梨的任何相关就医记录，所以我们多用了几种方法来验证我们的推断。”如果苏凌玲面对生活，也能像她面对工作时一样老辣，也许她跟刘桂林，或跟李子敬都能拥有一版不同于现在的故事。

“所以，现在你俩恐怕得马上跑一趟了。不仅要拿到她弟弟的DNA，更要把他的相关口供给带回来。”刘头的声音与碰头会上的相比，略显严厉急躁，大概是从手机扬声器里钻出来失真了的缘故。

“必须……”

李子敬的话刚起了个头，就被刘头给堵了回去：“必须！现在马上，这是命令。”

挂了电话，李子敬和唐建慈的手机上都收到了一条微信，那是刘头发在微信工作群里的群消息，重申了之前净网行动中，上级对警察使用微信、微信工作群的几点提醒。概括说来，就是：除涉密人员不可使用微信办公外，案发现场照片、嫌疑人正面照片或报案当事人的照片、嫌疑人的个人户籍信息、询问或讯问笔录、调取的监控视频、内网信息（如每日警情等）、涉密文件、未最终定稿的重要文件、案件相关资料、办案内容等均不可发到微信工作群里，或用微信传递，必须也只能通过内网或者保密途径传达。甚至，个人手机最好都不要留存案件相关照片。另外，和案件当事人沟通，能当面交流就不打电话，能打电话就不要用微信。

李子敬换到了驾驶位上，在他们驶离皓月当空小区时，苏凌玲正从现场勘查车上下来，带队对杜梨家进行复勘。这个时候，他们谁也没有想到，凶徒居然无法无天到敢在他们的眼皮子底下，再犯一案。

等到李子敬师徒俩当天连夜赶回来的时候，专案指挥部临时办公室里的那块白板上，已经添上了三号尸体董月梅和犯罪嫌疑人欧洋的相关信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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