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七章缺趾

《离情记》黍离明美/著, 本章共6797字, 更新于: 2024-02-29 08:32

一

三人在芳园里里外外都找过了，就是不见明玉。

“房子大了也不好，找个人都难。她和温美总玩躲猫猫的，可她藏哪了？”麻妈嘴里嘟嘟囔囔地说。

方俊华经过泳池时，发现水有异样，靠近泳池看时，忽然水面泛起波纹，从水里一下子冒出来一个人，嘴里喷出一个水柱，用两手往脸上一抹，只听她喊道：“大姐姐，你们怎么都找不到我的了。”

王静和麻妈闻声而来时，明玉已从水里爬上来了，全身湿漉漉的，头发上更是滴着水珠，嘴里嚷着：“我不出来，你们就找不到我的了”。

麻妈又好气又好笑，为明玉抹头发上的水珠。王静看着明玉，眼里流露出无限的爱怜。

明玉被麻妈拉着手上楼去换衣服了。王静与方俊华沿着草坪小径缓缓而行。

这时正值晚秋，黄叶从树上洒落，在南国深圳，秋天也是会来的。

“俊华，还是让我们来说明玉的事吧。”王静说。

“明玉的事？”

“放电影的那晚，我给妈妈提到温美时，妈妈却以为我是说明玉，因而失去理智地喊‘我不要她回来。’”

“唔！王静，这事我还是第一次听你说。”

“是的，俊华，你还记得你第一次见到明玉的情景嘛？”

“记得，那是惊天动地的，”方俊华说：“除美女外，很多事我都是过后就忘，可和明玉相见，我终生难忘。”

“是的，是难以忘记。”王静说：“我、二娘、还有我爸爸，都被明玉抓咬过。介于这点，我们都有心要尽可能的避免温美和明玉相见。一是明玉那时的状况的确不好；二是温美的个性，她是什么都要挑战一下。因此，我们想的是，等明玉状态好了，再让温美和明玉见面。”

“怪不得我到了芳园，你就是不让我和明玉见面。”

“的确，明玉大多时候是不声不响的。把她放那，就像空气般的。可明玉毕竟是一个大活人，温美即使再粗心，也会发现她的。”

“那又会怎样？”

“是怎样呢？”王静说：“我们也发现，明玉看人识人，她不是用眼睛，靠的是第六感，现今流行的说法是特异功能。因明玉具备这个，因此当后来欧阳娜娜出事，而明玉却又喜欢她，我也便认定欧阳娜娜不是个心坏的人，所以才要用心来劝导欧阳娜娜的。”说到此，停顿片刻，又说：“俊华，我曾给你说过，温美除对武术痴迷外，她还什么都学过，绘画、唱歌、跳舞、骑马等等。而之后，她又喜欢上了钢琴、古筝、笛子，可她就是三天热，三天一过，她就把这些乐器扔一边了。有一天，我在楼下时，听见楼上二胡响，就上来了，看见明玉坐在窗前拉二胡。要知道，我最早学东西时，学的就是谱子。我看到明玉似乎喜欢乐器，就当着她的面拉了一曲二泉映月。那时我只是想，明玉对事物好奇是好事，我给她拉一曲，就是让她感受到音乐的美好，却也没料到，我只是给她演示了一遍，她居然把整首乐谱记住了。那时的我欣喜异常，待明玉拉完后，我又想，明玉一下子记住了拉二胡，不晓得弹钢琴是不是也是如此，于是我就坐在钢琴前给明玉演奏了一首‘致爱丽丝’，然后就让明玉自己来弹。首先，她还显得有些生疏，像是在摸索，且弹的断断续续的。但弹第二遍时，她就比较熟练了，也没任何的停顿了，而是一气呵成了。待到弹第三遍时，她便是随心所欲了。更让人叫绝的是，给她一把古筝，只给她讲解了一遍，她也能弹了。简直是让我这个自以为学过五年古筝的人，都要在她面前自愧不如的。”

“这也的确是神奇的。”方俊华也由衷地赞叹说。

“是的，”王静说：“明玉尤其喜欢古筝。于是我就给她解释古筝的来历，那自然是神农作琴、黄帝造琴、舜定琴为五弦，文王增一弦，武王伐纣又增一弦，所以现在的古琴就有了七弦。中华文化源远流长，博大精深在古琴的演变中也是可窥见一斑的。后来有伯牙鼓琴，钟子期听之。后来钟子期去世，伯牙把琴摔坏，说‘我唯一的知音已不在人世了，这琴还弹给谁听呢？’”

“王静，你百岁之后，我也要学伯牙摔琴，便是要割掉胯下之器的。”方俊华痴痴地凝视着她说。

王静脸一红，也不回驳他，继续温婉软语地说：“而古筝之音，淳和淡雅，清亮绵远。听者入神，奏者雅心，可澄心明净，可静心神，去妄。明玉喜欢古筝，爱弹古筝，这又是一种天意了。是的，人性是恶的。有些人就是这样的，面对你时是仁善，转身却是恶魔，所以，作为人要时刻反省自己修正自己的心灵。小有小恶，大有大恶。佛说菩萨畏因，众生畏果，因而便有了王子摩诃萨埵舍身饲虎的故事。”

“王静，我也很想成为这样的人，不过，我不肯给老虎吃掉，只要你把我吃掉。这样，我就可以时时刻刻，分分秒秒地待在你的肚子里了。”

王静又是晒然一笑，接着说：“那天明玉在楼上弹古筝时，温美回来了。她看了看我，眼里流露出惊疑的神色，开始往楼上跑。是的，温美走路都不好好走的。这时，我也是跟她不上的。温美嘴里嚷嚷着：我这次定要看看爸爸给我找了个怎样的后妈！”

“这个时候，你肯定是急了的。”方俊华不无担心地说。

“是的，我肯定急了。”王静说：“但我也没去拦温美，而且我也拦不住。我想，一场战争在所难免，不是一方头破血流，就是两败俱伤。可是，当我气喘吁吁的来到楼上时，我没听到打斗声，屋里是静悄悄的，古筝之声自然住了。我快走几步，走到门口时，我傻眼了，只见她们站在那，明玉没温美高。温美的双手正搭在明玉的双肩上，而明玉微微抬起头来，好奇而又和善地看着她的姐姐。”

“这的确是一幅动人画面。”方俊华赞叹说：“她们两个都是绝世美女，要是有我们的妈妈和依依在，那就是四美，加上你，就是五美。我方家要发财了。”

“是的，的确是的。我没看到她们打斗，也没看到温美因为想制服明玉而运用她的武功，也没看到明玉对温美采取手抓牙咬。在那晚的餐桌上，温美还为明玉夹菜，明玉也给温美倒果汁。然后她们就手牵着手到楼下去打羽毛球去跑步去荡秋千了。温美因多了个天仙般的妹妹而感到高兴，明玉也因多了个贪玩的姐姐而喜悦。一切是那么自然，又是那么和谐。我想，对于明玉来说，她以心看人，不对你和温美采取暴力，只能说明，骨肉亲情在空间和时间上是存在的。”

“骨肉亲情？就像我第一次见到温美时，我就对她有种亲近感，我竟然对她只有喜欢，而没有那种冲动。”

“噢！俊华，说到这时，你明白我要说什么了嘛？”

二

“是的，王静，我已经明白了，也许就在我第一次见到明玉时，我就明白了，只是我不敢承认。是的，也就是说，我不只有两个妹妹，而是有三个妹妹。”

“是的，的确是这样的。我上次给你说过，那小树林里的小坟堆不是73年筑的，是78年垒的——”

“是的，是这样的。”方俊华无可否定地说。

“俊华，”王静看着方俊华说：“你一定要明白这一点，我们的妈妈不是你小时候认为的，我们的妈妈不守妇道。我们的妈妈绝非别人口中所说的那种人，我们的妈妈之所以如此，只能说明两种情况。”

“那又是哪两种情况？”方俊华问。

“第一种情况是，”王静说：“我们的妈妈被程鱼雁骗了，这也包括你爸爸在内。因为程鱼雁有巫术，善伪装。”

“是的，”方俊华说：“程鱼雁有巫术，明玉也有。那第二种情况呢？”

“第二种情况是，”王静说：“我们的妈妈至少是喜欢程鱼雁的。她认识程鱼雁比你爸爸和我爸爸还早。程鱼雁不仅会巫术，还武功极高，又长得俊美雄壮，这是初萌的少女无法逃开的。也因此，我爸爸救了我们的妈妈，还和她在山上住了那么久，可也难获我们的妈妈的芳心的原因。而即便是风流倜傥，英俊潇洒的你爸爸，即使和她结婚了，也没能获得她的芳心。我们的妈妈在外界的压力下嫁给了你爸爸。她是心有不甘的，还是对一见倾心的人念念不忘，更何况她还有那样桀骜不驯的个性呢？她为此不停地和你爸爸吵架。可是又能怎样呢？在经过无数的日子后，我们的妈妈也只能认命了，因为她生了你，后来又生了温美。可是，那场大火让你们家没了，女儿也失踪了，我们的妈妈也绝望到跳碧溪了。”说到此，温柔地看着方俊华，又说：“俊华，刚才你也说到了，温美和依依的年龄相差了六岁，为什么会这样呢？只能说明一种情况，那就是，我们的妈妈和你爸爸分居了。”

“我想是这样的。”方俊华表示认同地说。

“到77年或78年时，程鱼雁出现了。”看着方俊华，若有所思地说：“俊华，你有没有想过？我们的妈妈为何老是把你送到别人家去呢？”

“现在我才明白了，我们的妈妈其实是在保护我。”

“是的，的确是这样的。”王静点点头说。

接下来，他们便沉默了。

“俊华，”好一会，王静打破沉默说：“现在让我们来说说程鱼雁及其祖先吧！”

“程鱼雁及其祖先？”

“是的，程鱼雁及其祖先。”王静神情严肃地说：“程鱼雁的祖先是天国的奇异女人，她的祖先被洪秀全封为特供正贵娘娘。”

“特供正贵娘娘？”

“他们不像泰国人妖，他们有女人的特征，也有男人的特征。碧溪村的一些村人看到牛栏里有女人，其实是个男人。这个男人就是程鱼雁，程鱼雁擅长养毒虫，而且他还从小就培养明玉，把明玉浸泡在自制的药水里。程鱼雁被你爸爸带到碧溪村后，便对你爸爸种了蛊——”

“是的，我爹爹一到夜里就哭叫。有不知情的人说，是我爹爹得了尿结石。只是，我不解的是，我们的妈妈后来为什么又对程鱼雁深恶痛疾了呢？”

“最有可能的是，我们的妈妈知道了真相，对程鱼雁无比失望。”

“王静，你的意思是说，我们的妈妈知道了是程鱼雁对我爹爹下了蛊？”

“是的，是这样的。”王静点点头说：“就在程鱼雁把明玉带走时，妈妈咬掉了明玉的一个小脚趾，以表情断义绝，也不会和明玉相见。”

王静，你是说，小树林的小坟里埋的是明玉的小脚趾？”

“是的。”

说到此，两人又沉默了。

方文去世时，方俊华已六岁。这个年纪的小孩已有记忆了。也因此，方俊华很是仇恨母亲。而现在，方俊华终于明白。母亲把他送到欧阳娜娜家去，是为保护他——可母亲从没对他解释过，这也是母亲的刚烈性格所致，也是她为母则刚所为。姑太奶奶说母亲是个伟大的女人。的确，母亲不但是一个伟大的女人，还是一个伟大的女儿，一个伟大的母亲。她既是勇猛的母狮，又是敦厚的山羊。

方俊华的内心里充满了无比的羞愧，为自己的不能懂得母亲之心及对母亲的冒犯。

“王静，我们要不要把明玉的事告诉妈妈？”

“这事别急，我们需要时间，也需要契机。”王静说。

“时间，契机，这不和认温美一样嘛？”

“是的，是和温美一样。”王静沉思说。

“那又是为何？”

“因为事情还没完？”

“还没完？”

“是的，还没完，而且也不可能完。”南国的风吹来，吹乱了王静的头发。

“这又从何说起？”方俊华不解地问。

“嗯，怎么说呢？”王静低低地说，沿着小径慢步行走。

这时的方俊华的头脑是清醒的，因为他不被情色迷惑和左右了。他想：“妈妈隐居在碧溪村，程鱼雁来找妈妈，是因为妈妈的美色？还是真的爱上了妈妈？不！他未必真正爱妈妈。而妈妈却刻骨铭心地爱上了这个心肠歹毒的人。那他为何要来找我妈妈？那只能是为宝盒而来。结果，让他失望的是，我们家根本就没宝盒。至少可以说，妈妈自始至终都没见到这个宝盒，也不知道自己有宝盒。”方俊华的脑子里猛然涌过一个念头，他非常震惊地发现：程鱼雁是无论如何都找不到碧溪村来的！那他怎么又找来了呢？只可能是被人领来的。那这个领他来的人又是谁呢？只能是他的父亲方文！为什么会这样呢？因为他的父亲在知道了他的母亲不爱他，爱的是程鱼雁后，他的父亲便将心比心地想：“我是那么的爱温薇顾，而温薇顾却已是有夫之妇了，我是多么的痛苦啊！”因为这样想，他推己及人，也便觉得他母亲和程鱼雁是无比痛苦的了。于是，他的父亲就把程鱼雁领来了。像他父亲的这种有违常人的做法，换了他方俊华也会这样做的。之前他在和王静交往时就有过如此的想法：如果王静不爱他，爱的是别的男人，那他一定促成他们，让他们有情人终成眷属的。可不幸的是，他父亲的好心却给他带来了悲剧，给他母亲带来了耻辱，也给他全家带来了灾难。即便是现在，碧溪村的老一辈人在说到方家的这个事时，都是摇头叹息地说：“方文是引狼入室。”

是的，害死他父亲，给他父亲下蛊，让他父亲生不能生，死不能死的仇人就是这个程鱼雁！但就是这样一个令他父亲日夜哀嚎，让他母亲受尽耻辱，万分恐惧，至今都不能从噩梦中走出来的人，他却不能去手刃他，甚至也不能太多的去怨恨他，因为这个人，这个如同鬼魅般的人是明玉的亲生父亲。这也是他母亲含辛茹苦，忍辱负重，如鲠在喉，如刺在心的原因之所在。一想到这些，方俊华不由周身颤栗。

“俊华，你——没事吧？”王静温柔地看着他说。

“哦！王静，我没事，我一点儿事都没有，我是觉得我错怪我妈妈了。”方俊华懊悔地说。

“是的，俊华，你是误会我们的妈妈了。可这一切都过去了，我们……我们会好起来的。”

“是的，是会好起来的，这也包括明玉在内。她现在还不晓得自己的身世，也不晓得她的母亲是谁呢！”方俊华说。

说到这时，两人再次沉默了

“俊华，”王静打破沉默说：“有件事你想过没有？”

“什么事？”

“就是，天国三绝之林程温，温姓到我这时就只剩我了，可程姓和林姓呢？她们的基因可没携带病毒。”

“王静，你是说？”

“是的，是这样的。”王静再次点头说：“林姓的话，我不敢保证其他地方存在分支，但程姓是以别的姓的方式存在的，而且你还和这个人有过一次相交。”

“哦！是这样的嘛？”

“是的，俊华，你还记得溜冰场的事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