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 现实·其四

极光游戏工作室的官方网站上有写合作联系方式，岳隐把联系邮箱记下来，给熟悉的一位记者朋友打了个电话。

“喂，小郭吗，是我岳隐，有件事情想请你帮忙，我想见一个人，不知道你那有没有渠道？对，跟案子有关。”

“嗯、嗯，那好，我把资料发给你，你安排好了，给我个消息。”

挂掉电话，岳隐把极光工作室的联系方式给对方发了过去。一看时间已经接近了下午六点，陈嘉估计忙得没时间订餐了，岳隐决定自己做顿饭，算是犒劳犒劳他。

事务所里有个小厨房，基本上都是岳隐在用，他始终秉持着外面买的东西再好，也不如自己做的干净卫生有营养的古董观念。冰箱里还有一些蔬菜，两个人足够了，岳隐下了一锅面条，浇上番茄和肉丁的卤子，又炒了两个小菜。

晚上八点，陈嘉一进门就闻到一股饭菜的香气，这才发觉肚子早就向他发起了警报，差点感动得洒下一片热泪。

“老大，太、太体贴了，太贤惠了，可恶，我都开始情不自禁地想未来的嫂子会有多么幸福了！对了，你也老大不小了，什么时候给我们找个嫂子啊？”

陈嘉一边狼吞虎咽地扒着面条，嘴里还叭叭叭地不停往外冒话，八卦他的个人隐私。

已经吃过晚饭的岳隐随手夹起两粒丸子塞进他的嘴里，终于安静下来了，他打开陈嘉带回来的文件袋，第一份材料就是一份就医记录，患者名字是薛丽诚。

“你怎么连人家四年前的就医记录都翻出来了，”岳隐看了看封面上标注的医院名字和日期，调侃道，“而且还是妇科医院，陈嘉，你这就有点过分了。”

陈嘉费力地咽下那两粒丸子，翻了个白眼说：“当然是因为有线索我才带回来的，我又不是变态！你看看上面写的，薛丽诚不是不孕不育吗，她跟苟一飞结婚后整整一年间，去过多家医院就医，她根本就不是不在意的！”

文件夹里有三份就医记录，分别是某妇科医院、市综合医院和省重点三甲医院，从中便能看出薛丽诚心态的转变。其中第一份报告未给出原因，另外两份则大同小异：因长期压力过大和不合理用药导致的后天性不孕不育。

报告指出，患者曾患有严重抑郁症，不合理地大量服用抗抑郁和精神类药物，且长时间处于精神焦虑状态，导致排卵异常和受孕困难。

最后一份还多加了一句话：建议患者调整生活方式，放松心情，避免压力过大，必要时可通过药物治疗、试管婴儿等方式增加受孕几率。

除此之外，更早的时候，薛丽诚因抑郁症去咨询过心理医生，心理咨询报告上标注的时间是2021年4月份到2022年5月份左右，持续时间长达一整年。

据她所说，她是因接连失恋和被前男友欺骗而患上抑郁症，但陈嘉通过人脉接触到了薛丽诚的父母和亲朋好友，他们均未亲眼见过她口中的那个“前男友”。

一位与薛丽诚交往甚密的好友说道，薛丽诚从小就是个学习狂和工作狂，在感情方面十分清醒和冷静，她与几任男友的交往时间很少有超过三个月的，难以想象她会因感情问题而抑郁。

另外，这位好友还提供了一个重要线索，薛丽诚的抑郁症痊愈之后，她突然开始吃素，还戴起了佛珠和玉坠，这两个习惯一直持续到现在。

对此，陈嘉认为，男友的欺骗只是一个借口而已，造成她抑郁症的原因另有其他，而且极有可能涉及到违法犯罪。

“不过我最不能理解的是，薛丽诚被查出不孕不育之后，并没有采取任何措施，她明明很渴望拥有一个孩子的，这不是矛盾吗？”

在陈嘉的提醒下，岳隐又拿出昨天的调查报告，仔细重看了一遍。

“我不做，不花那钱，我这辈子就这样了，你要过就过，不想过就滚。”

岳隐沉默地看着这句话，良久，慢慢开口道：“我觉得，她有些自暴自弃。”

岳隐抽出文件袋中的一张照片，是她接受心理咨询时，在医院拍摄的。时间应该是冬天，她穿着臃肿的棉衣，这个如今叱咤职场的女企业家，在那个时候，脸部却因为用药和休息不好的缘故，浮肿得几乎认不出。

岳隐看着她漆黑的、没有光彩的眼睛，说道：“你能感受到吗，她很痛苦，而且这种痛苦无法排解。她拒绝治疗或干预不孕不育，并且吃素和佩戴佛珠，这可能是一种赎罪，是一种让自己的内心暂时得到解放的方式。”

他将薛丽诚、高朗新、苟一飞的照片摆在一起：“这三个人无论是性格、家庭还是死亡方式或各自患的疾病，都千差万别，但仔细分析的话也能找到共通之处。比如，他们的心里都怀有某种恐惧和痛苦，对某个人或某件事的恐惧，正因为这种感情，薛丽诚才会对丈夫的死亡提出疑问，她从一开始，其实就有意或无意地把丈夫的自杀跟那件事联系了起来。而且——”

“高朗新和苟一飞都在意的时间问题，其实在薛丽诚的死亡现场也出现了。”

岳隐突然在陈嘉眼前打了个响指：“喂，我说了这么多，你有在听吗？”

陈嘉咽下最后一口面，心满意足地打了个饱嗝，伸手把桌上的牙签拿了过来：“你刚才还嫌我话多来着，另外在吃饭的时候谈工作会消化不良的。”

“一点都没听吗？”岳隐微微一笑。

陈嘉立刻摆手：“听到了听到了，别扣我工资。所以薛丽诚的死亡现场有什么关于时间的线索吗？”

岳隐说：“你先试着猜一猜。”

“嗯，按照邮件发送时间和发现尸体的时间推测，薛丽诚的死亡时间基本上可以确定在11点40分到12点之间，”陈嘉的眉头缓缓皱起，“那段音频的时长则是10分钟，跟凌晨三四点完全没关系啊。”

岳隐不说话，只是拿过U盘连接笔记本，调出了那段音频，开始播放。

陈嘉原本不清楚他的意思，疑惑地跟过去与他一同盯着屏幕，然而音频依次播放到电流声和那句阴森的机械音后，他突然醒悟了一般，叫起来：“哦哦，我明白了！”

“从三分钟开始出现电流声，四分钟响起机械音，分秒不差！三、四，这下跟高朗新、苟一飞两人都对上了！”

陈嘉兴奋地对他说：“这样是不是基本上可以确定这三起案子之间确实有某种联系！”

“还有一点，”岳隐补充道，“如果存在凶手，尤其是同一个凶手的话，他其实有意在引导受害者关注三、四这个时间点，这几乎可以算是一种新颖的标记行为。”

标记行为经常在连环凶杀案中出现，是一种超出犯罪行为本身，主要体现凶手心理性、情感性的某种需要或传递某种情绪的手段。比较典型的就是留下特定的物品，但这个“特定物品”是某个时间的标记行为，确实前所未见。

现代刑侦通过对标记行为及其背后所体现的心理特征进行画像分析，可以一定程度上得到有关凶手本身的某些信息，从而达到协助破案的目的。

岳隐将那段音频设定为重复播放，在寂静与电流声、机械音的此消彼长中，尝试分析三起案子背后某个“可能存在的人”。

心理画像这一块完全触及到了陈嘉的知识盲区，他茫然地说：“就这一句话，能听出什么？”

“不仅是这一句话，整段音频应该看作一个整体来分析，”岳隐若有所思地说，“你觉得这段音频有什么特点？”

“阴森？”陈嘉说完，自己先摇了摇头，“不对，如果非要找一个确切的形容词，应该是冷酷才对。”

“怎么说？”

“就那个什么，”陈嘉可能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边用手比划边说，“电流声和机械音，给人的第一感觉就是没有感情啊，换个说法，大概就是冷酷？难道‘他’是个冷酷的人？”

岳隐沉默了一会儿，慢慢地否定道：“不对，我觉得，正相反。”

“那个人使用机械音，最重要的目的当然是不暴露自己本身的声音，但是，现在的语音AI这么发达，完全能够模仿各种各样人的声音，他为什么一定要选择最原始的机械音？”

“我觉得，这恰恰说明，他存在一种想要掩盖自己真正情绪的心理，他真实的情绪，绝对不像机械音那样冷酷，而应该是十分汹涌的。”

“同理可以推论，他在生活中，可能也是个一直在压抑自己真实情感的人，表面看上去亲切、礼貌，但实际上却给人一种疏离的感觉。并且结合高朗新案的时间，他维持这种状态至少也有三年。”

岳隐一边说着，一边想到了《刷新》游戏中的NPC小慧。

柔弱、亲和、克制，说出的话语却没有人类的感情，AI技术即便再纯熟，创造出的“人”再真实，也无法避免会有一种冰冷的距离感。

“那个人”表面上可能就是个像小慧一样完美的人，只不过在他这层完美的皮囊下，隐藏着波涛汹涌的情绪和感情。

这是一种什么样的感情呢？

“我感觉……这种感情应该是极端的，”陈嘉犹豫地说出自己的看法，“三年的时间不算短，普通的感情都会随着时间流逝而冲淡，但是，极端的恨，或者极端的愤怒，如果找不到发泄的窗口，应该是很难散去的吧。”

岳隐低着头，没有说话，他跟陈嘉的想法基本一致。只是，以现在的证据无法确定“他”跟高朗新三人以及他们一同保守的那个秘密到底有什么关系，“他”与高朗新三人认不认识，有没有见过面，如果没有，“他”又是如何在毫无接触的前提下对高朗新三人造成足以致死的影响的。

过了很久，电脑传出的声音已经重复播放了四五遍，岳隐才将那段毛骨悚然的音频关掉，重新拿过文件袋。

“关于那个‘人’，我们的线索太少了，基本全靠猜，还是先着眼于眼前吧。”

“嗯，”终于摆脱自己不了解的话题，陈嘉重新变得活跃以来，“高朗新与腾飞公司的业务往来，因为他旗下的集团保密措施很严格，我还没有机会接触，不过，倒是查到了一些有意思的东西。”

他拿出了一份印有东南综合大学logo的文件：“这是2026年，东南综合大学为了庆祝建校50年出具的一份优秀毕业生名单，名单列了整整1000人，其中就有高朗新、薛丽诚和马育明。”

这三个人是可能是校友，陈嘉顺着这个线索继续调查，发现事实还不止于此，高朗新、薛丽诚、苟一飞、徐定山、马育明都毕业于东南综合大学。

其中，高朗新、苟一飞是2009级计算机技术与信息工程专业，薛丽诚是2009级市场管理专业，徐定山是2009级生物工程专业，马育明则是2007级的计算机专业，比其他人高两级。

从东南综合大学毕业后，苟一飞和徐定山考上了各自专业的研究生，高、薛、马三人则进入社会打拼。除了同为校友以外，尚未查到他们在校内和毕业后是否有所联系。

陈嘉在调查徐定山的时候，遇到了一点小麻烦。用“徐定山”这个名字基本上查不到有用的信息，直到询问了有关人士后，才知道他曾改过一次名字，户籍库里显示的时间是2023年10月20日，他之前的名字叫徐飞。

薛丽诚毕业之后，几乎跟她的所有大学同学都断了联系，了解她那几年的动向费了些周折。最后，陈嘉通过警察，联系上了她的父母。

薛丽诚的父母虽然不与女儿住在一起，但身为独生女的薛丽诚为了更好地照顾父母，很早就为他们在颐江市买了一套房子，接到女儿的死讯后，他们以最快的速度赶来。

悲痛之余，老两口还提供了一个线索：腾飞公司并非是薛丽诚投资的唯一一家公司，早在她大学毕业后几年，她就曾向家里要了几十万，说要跟朋友创业。

当时薛丽诚在一家投资企业做市场主管，父母曾坚决反对她放弃这份体面而收入颇丰的工作，但最终拗不过女儿，那段时间，薛丽诚与父母的关系降至冰点，性格固执的薛父甚至连逢年过节都拒绝与她见面。

至于那些所谓的朋友，薛丽诚父母并未见过，之后也很少听女儿提起了。

“我查到了那家公司，叫诚新电子科技有限公司，主营是医疗、信息软件开发，”陈嘉对于自己在短时间内查到这么多的资料十分得意，“你猜这家公司的股东是谁？”

岳隐听到这个名字，立刻确定地说：“高朗新和薛丽诚。”

“对，”陈嘉拍了一下巴掌，“这是目前查到的他们两人在腾飞公司外唯一的接触。”

诚新电子科技有限公司成立于2016年9月15日，高朗新出资100万，薛丽诚出资50万，因为属于小型企业，这个公司的经营业绩和从业人员不对外公示，无从得知，2024年注销。

已经注销的公司无法在网络上搜索到，陈嘉去询问了工商局的熟人，才发现了这个线索。

关于这一点，陈嘉提出了一个疑问：“薛丽诚抑郁症痊愈重新创业时收购的那家公司，与诚新公司体量差不多，她为了收购那家公司，又是找父母借，又是拉拢徐定山的，费劲巴拉地筹措资金，为什么不直接启用这个现成的公司呢？又为什么不以公司的名义收购？”

“有一个可能，就是她与公司的大股东高朗新存在纠纷，但又怎么解释腾飞成立后与高朗新维持的密切业务往来呢？我还是觉得他们之间并无矛盾，而是因为其他原因不愿继续维持诚新公司的存续。”

陈嘉一口气说了这么多之后，看着岳隐，习惯性地等他总结或者提出不同意见。然而岳隐却对他笑了笑，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受到老大鼓励，陈嘉信心大增，开始尝试把已知线索连通起来：“按照我们上面说的，高、薛、苟三人保守着同一个秘密，这个秘密极有可能涉及违法犯罪，并且直接引发了薛丽诚的抑郁症。那诚新公司有没有可能就是承载这个秘密的平台？”

“这样的话，他们舍弃诚新公司就说得通了，毕竟现有证据都表明他们有意在逃避那个秘密。至于为什么直到2024年才注销，可能因为薛丽诚早两年深受抑郁症折磨，高朗新当时正处于事业上升期，两人都无暇顾及这件事，直到薛丽诚要开新公司，才把这陈年旧事又翻出来。”

陈嘉在记录本上写下几个重要的时间点，边思考边说：“如果我们的分析是对的，那个秘密的发生时间应该在公司成立之后，薛丽诚患抑郁症之前，也就是2016年到2021年。”

“如果再缩小范围，既然‘那个秘密’直接引发了薛丽诚的抑郁症，两个时间点应该不会相隔太久，2020年到2021年的可能性最大。”

陈嘉在本上重重地将这个时间段标注出来。

岳隐始终静静地听着，在没有人注意到的地方，这个年轻人已经成长到了能够独立将案件分析到这种程度的地步，他突然有种欣慰的感觉。

“我跟你的想法基本一致，”岳隐开口道，“2020、2021年前后，嗯，确实是一个方向，你就按照这个思路调查就行。”

他的肯定让这个年轻人很是兴奋，摩拳擦掌地说：“好，那我明天就去。”

岳隐笑着轻轻摇头，将那个装有游戏机的纸箱拿到桌面上：“不，先放放手上的活儿吧，明天跟我去见一个人。”

“这是……”陈嘉凑近了去看，惊讶地挑眉，“这不是《刷新》吗？你居然把它买回来了，花了多少钱？”

“那不重要。”岳隐咳了一声，一提到这事，他就觉得两颊的肉隐隐生疼。

“这里面有线索？”

岳隐犹豫了一下，将下午发现的事情告诉了他。

“终于等到你啦！”这句话一整个下午都在岳隐脑海中回荡，他反反复复地复盘现在已掌握的线索。高朗新和苟一飞房间里发现的游戏机，薛丽诚诡异的死状，从死者邮箱发送的音频。

虽然尸检报告还没有出来，但岳隐确信薛丽诚的死与这个音频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现代社会，如果有什么能隔空、远距离致人残疾或死亡的方式，排除下毒、时间诡计等耍小聪明的手段，那一定与科技相关。

岳隐曾经参与的一起案件，就是犯罪嫌疑人制造了某种非法芯片，植入1万台智能机中，实现对这1万台智能机持有者的监控和监听。控制了他们就相当于控制了他们的亲友，最后，形成了一个囊括10万余人的犯罪网络，非法获利超过2000万元。

不过，这个案例中，虽然嫌疑人没有与超过10万人的受害者直接接触，但“将芯片植入智能机”这一行为本身就构成了一种间接接触，称不上是完全的隔空、远距离犯罪手段，况且，并没有致人于死地。

那么，如果假设上面的分析全部成立，在这个案子中，存不存在间接接触？

岳隐唯一能想到的，就是游戏机的开发者。如果他们对游戏机做什么手脚，就跟“将芯片植入智能机”是同一类型的行为。

《刷新》游戏发行至今，并没有相关报导表明其会对人体造成伤害，可见如果这种手脚真的存在，它也并非是大范围的、无差别的攻击手段，而是针对特定人物的定点攻击。

但薛丽诚呢？她并没有接触过游戏机，那段音频是从死去的丈夫的邮箱发送过来的。

岳隐想到的是某种电脑病毒。

《刷新》游戏如果要参与排名，需要用数据传输线或蓝牙连接电脑设备，于是那种病毒得以入侵苟一飞的电脑，继而控制了他的邮箱，设置为定时发送，以音频的形式传播给薛丽诚的电脑。

由此看来，那种病毒要满足以下几个特点：极其隐蔽，不会被杀毒软件发现，对电子设备不存在破坏性，可以通过数据线或蓝牙传播，可以感染或捆绑音频文件，具有一定的智能，可以直接对人体尤其是大脑造成影响。

如果对其简单定义一下，大概可以用一句话概括。

一种可以直接杀人的电脑病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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