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月26号,星期三。
小姨给我和她自己请了两天假,她是花屿高中的计算机老师,只在周三和周五有课,平常时候就是去办公室打个卡,露个脸,其余都是自由时间,好不惬意。
据她说,这份工作虽然自由,工资却只有文化课老师的三分之二,我马上就要面临高考,她很为我未来的学费头疼。
一整个上午,她带着我走遍了花屿镇所有代表性的地点,每到一处,她都会兴冲冲地向我讲述在这里发生的故事,希望能唤醒我的印象。但很遗憾,当她讲到与“我”相关的事情,都只能换来一张挂着茫然微笑的脸。
她也不气馁,安慰我一番,又带着我前往下一处地点。
“XX,你看,这是你小时候去过的游乐园哦,那个蓝色的怪兽滑梯,我还偷偷上去玩过呢!哈哈,那个时候我也才十多岁而已,结果坐上去险些被卡住!把你妈妈吓坏了!”
“看到那棵大树了吗?那是镇上最高的一棵树,你小时候有一次跟朋友比赛爬树,结果爬上去反而不敢下来了,在树上抱着树干嗷嗷直哭,最后叫了119才把你救下来,当然了事后免不了被你爸一顿揍。”
“那家网吧,你初中的时候,我为了你的学习着想,不让你用电脑,结果你就翘了课偷偷跑到这来上网……网吧里什么样的成年人都有,在你染上其他更恶劣的恶习之前,我只好妥协,把家里的电脑解锁了。”
“你看,那是……”
小姨是个很健谈也很乐观的人,最开始,我很少说话,多数时间都只是在默默地听,但她的情绪慢慢感染了我,当我开口问她第一个问题的时候,我明显看到激动的神情在她脸上一闪而过,我突然想跟她聊聊从昨天开始就压在我心头的秘密。
中午,找了家餐馆吃饭,我向她说了杨慧的事。
她昨天才回家,一到家就为我的失忆症着急,看样子并不清楚花屿高中的案子,听得很认真。
当然,我隐瞒了一些事情,我没有告诉她我可能是最后一个见到杨慧的人,小姨对这个名字好像很陌生,我似乎从未向她提起过这个朋友。
难道我跟小姨的关系并不好?小姨隔着一张桌子坐在我对面,手舞足蹈地说着一些我听不懂的事情,仔细一看,她乌黑的马尾间已经夹杂了银丝,穿着打扮也朴素,但这张不施粉黛的脸怎么看都是个年轻的女子,应该不会超过三十岁。
我轻轻摇头,否定了刚才的想法,面前的女人始终给我一种格外安心和亲切的感觉,即便失忆了,这种感情依然深入骨髓,影响着我。
吃过午饭后,小姨回家午休,我继续在午后恬淡的街道上闲逛。路过一个电脑城,我向里面瞄了一眼,有几个顾客正在试用电脑,其中一个屏幕上显示着QQ的界面。
我一下子顿住了脚步。
一阵恶寒自下而上涌进了我的肺腑中,冰冻了我的内脏器官,炎炎烈日之下,我居然浑身发抖起来。
杨慧死后,她的QQ被人登陆过。
是谁干的?是查案的警察,还是其他什么人?
难道是她自己,是她的魂魄想要通过QQ说些什么吗?
明明是不切实际的幻想,我的思维却无法自控地往恐怖的方向飘,双手像怕冷一样抱住了臂膀。
我不知什么时候离开了原地,就这样抱着手臂,浑浑噩噩、毫无目的地走在人行道上,几乎仅凭求生的本能躲避过往的车辆,忽然间,眼前的场景变得眼熟起来,我浑身激灵,如梦初醒,发现自己只身一人站在小巷中央,环顾四周,我居然又回到了花屿高中校门口。
时间是下午两点一刻,学生们都在上课,小巷空无一人,也十分安静,教室里老师们洪亮的讲课声在这里完全听不到,正因为安静所以才更觉恐怖,任何脏东西都不会在人来人往的环境中现身,我应该远远离开这个恐怖的地方,但双脚却不受控制地向后门的方向迈步。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我还要去那个地方做什么?我到底想要看见什么?我竭力与自己的双腿作斗争,但即便上身卯足了劲往后缩,双腿却依然坚定不移地向前走着,在外人眼中,我恐怕整个人都呈现出一种扭曲的姿容,无论是姿势还是表情。
就在我苦苦挣扎的时候,有一个人迎面向我走来。
那是个女子,留着披肩长发,额头上剪着长而薄的刘海儿,盖住了眉毛,与睫毛融为一体。她穿着到膝盖底下的雪白的连衣裙装,整个人单薄得像一张随时会飘然而起的纸。
她就这样低着头,双手插在裙子侧边的口袋中,向我走来。
我没有注意到她,这样普通的一个人,出现在哪里都不会引人注目。
我与她的距离逐渐缩短,最后,她轻轻地从我的身边经过。我闻到了她头发上散发的味道,那是一种十分奇特、不同于市面上所有洗发水的味道,却意外地给我一种熟悉的感觉。
从哪里闻到过这种味道?我一边走一边琢磨,女子在我身后渐行渐远,我没有回头,也忘记低头看路,结果被一块凸起的石板绊了一个趔趄。
在身体向前倾倒的一瞬间,仿佛有什么东西击中了我的大脑,发出嘭的一声,剧烈的疼痛席卷了脑袋,我双膝狠狠磕在地上,跪倒在地,捂住了耳朵,想要阻挡耳洞内响起的那些尖锐的嗡鸣,与此同时,我想到了那种味道是属于什么的。
茶叶。
这是茶叶的香气。
有几段对话跟随头痛一同浮出了脑海。
“我很早就想说了,你头发的味道很特别,好像有种茶叶的香气。”这是男孩的声音。
“你觉得不好闻吗?”看不清面庞的女孩捉起自己的头发,放在鼻子底下嗅嗅。
“不,我挺喜欢的,比那些添加了工业香精的洗发水好闻多了。”
女孩咯咯笑起来:“我家里是种茶叶的,我家那里全是山和丘陵,种其他的活不了,我从小就用茶水洗头发,虽然现在也用洗发水了,但在那种地方,无论如何都会带上茶叶的味道吧。”
我想起来了。
虽然其他的记忆依旧模糊不清,但关于“她”的这段记忆,我却原原本本地记了起来。
她喜欢用茶水洗头发。
她的头发上、身上,总有股好闻的茶香。
有时是乌龙茶,有时是茉莉花茶,偶尔还会有小青柑。
而带着茶香的女子刚刚从我的身边经过了。
我连滚带爬地站起来,向女子离开的方向冲了出去。
可她却消失了。
我无助地站在两条巷子的丁字交汇处,向左右两侧张望。
两边都是冗长冗长、且没有分岔口的巷道,从她走过我身边直到现在,不过两三分钟,不可能立刻就消失得无影无踪,除非她进了学校。
我看了看校门口打着哈欠的看门老头,没有继续追下去,转身回到了通往后门的巷子。
刚才,我沉溺于与自己的斗争中,连她的脸都没有看清,有点遗憾,但也有点庆幸。
如果看清了她的脸,我不确定自己还有没有勇气继续站在这里。
我回到了花屿高中一号案的案发现场。
用粉笔画成的人形轮廓已经有些褪色。
现场没有警察,我大着胆子跨过警戒线,来到那个隐蔽的墙角,然后对着地上的人形轮廓,坐了下来。
有种奇妙的感觉,仿佛在这一瞬间,我与杨慧的身形重合了。
手指摩挲着身下的硬纸板,纸板上数条长而凌乱的擦痕,我十分难受,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般。
我看向左侧的墙壁,学校后门的围墙十分简陋,这个为了不砍掉榕树而留出的墙角,更是连水泥都没有刷,青色的砖块赤裸裸露在外面。砖块表面用彩色粉笔画了一些图案,有些已经被雨水冲刷了大半,又在原有的痕迹上画了新的,一层覆盖着一层。
有些图案很可爱,像长着长胡子的橘色猫猫头,画在一处较小的砖块上,一看就出自女孩子的手。
我情不自禁地戳了戳那个猫头。
指尖传来的感受却让我一怔,这块砖似乎有些松动。
我低头鼓捣了一阵,这块砖右侧的两角刚好缺了两块,我用拇指和食指捏住那两个缺口,将砖块缓慢地、小心地抽了出来。
墙壁上出现一个四四方方的洞口。
洞里放着一部手机。
我有些傻眼了,拿出自己的手机看了一眼,又看向洞里的手机,是同样的型号。
杨慧死的时候膝盖上也有一部手机。
但那是一部老年机,与她的年龄极不相符。
警察勘察现场的时候应该有意想保留墙上的画,所以没有注意到这个洞口。
我将手机拿了出来,迅速将砖块复原,然后飞快地逃离了现场。
我应该把这个发现告诉赵警官,然而走到距离警察局只有百米的路口,我却脚步一转,快步向家的方向走去。
离家越近,我越觉得那捡来的手机烫手。
说起来,这已经算犯罪了吧?
私藏物证先不说,光偷东西这一点也够我进去喝几壶茶的。
不过手机可能本来就是我的东西,倒也说不上偷。
想到这里,我的心沉沉坠入了谷底。
这就是我没有报警的原因,这手机的型号、颜色与我现在用的完全一致,我有种强烈的感觉,这就是我放在那里的东西,并且与杨慧的死亡有千丝万缕的关系。
我就是杀死她的凶手,这个可能性让我非常害怕。
但并不是害怕牢狱之灾,就算现在立刻把我投入监狱,我也保证眼睛都不会眨一下。
我怕的是另一种东西,与那个从我身边经过的带着茶香的女子相同的东西。
忐忑的心情一直持续到我走进小区,看到那扇熟悉的房门,我终于稍微放松下来,从裤子口袋掏出钥匙,打开了门。
客厅里开着电视,播放着嘻嘻哈哈的综艺节目,我正准备上楼把衣服换下来,却看到小姨卧室的门虚掩着,里面飘出断断续续的人声。
是小姨的声音,她似乎在跟人打电话,语气严肃而焦急。
电视的音量太大,小姨又刻意压低了声音,我只听到几句意义不明的话。
“我也没想到那是这么危险的东西。”
“我知道,我什么都没有说。”
“再这样下去会有大麻烦的。”
“你们到底想做什么?”
“好,我们明天见面再说吧。”
我正想凑过去听仔细一点,没想到下一秒小姨便拉开了门,我俩猝不及防打了个照面,都是目瞪口呆。
我立刻就要把手中的两部手机往背后藏,但已经晚了。
“哎,这不是你丢的那部手机吗?”小姨想伸手拿过去看看,我装作不经意地躲过她的手,一瞬间,她脸上露出有些尴尬的神情,手停在半空好几秒,才悻悻地收了回去。
“这真的是我的吗?”我问。
“是啊,手机壳还是你自己挑的呢,”小姨从容地点头,“高一开学前给你买的,去年暑假的时候就弄丢了,只好又买了一个,你还非要一模一样的,人家店里没有相同配置的了,就坐了一个小时的车去市里买,哎呀,你这孩子有时候老是在奇怪的地方执着。”
“所以,你从哪里找到的?”她最后问道。
“学校。”我含糊不清地回答一句,借口累了飞速窜上了楼。
我把玩着捡来的手机,手机有密码,我试了好几个,无论如何都解不开,我发现手机表面下方、靠近边缘的地方有磕碰的痕迹,屏幕上全都是土。
我突然产生一个奇怪的想法,杨慧死前使用的会不会是这部手机?
因某种不可知的原因,她因脑部受损而昏迷,昏迷前剧烈挣扎过程中,导致手机屏幕朝下掉落在地上,留下磕碰痕迹,并沾上了土。
我又登陆了QQ,杨慧账号的最后登陆时间依然是昨天上午十点,没有再出现过。
这一晚过得很安稳,只是晚饭时小姨的话少了很多,神情略微有些不安。
晚上十一点,我将两个手机一起放在床头,关了灯,盖上被子,睁着眼睛看天花板。
楼下传来小姨磨磨蹭蹭洗漱的声音。
我闭了眼又睁开,如此反复了十几次。
睡不着。
脑海中被白天以及昨天的事塞得满满的,像幻灯片一样不断地播放,最后停留在巷子里遇到的女子身上。
虽然没有注意她的长相,但回想起来,似乎能感受到她长长的刘海儿下向我投射来的目光。
我与她各自站在原地,对视了很久很久,直到一阵窸窣的声音进入耳朵,将我从梦境和幻想中吵醒了。
我眯起眼睛,视野中依然只有黑色,我这个房间没有窗户,也看不出究竟几点了。忽然房门被轻轻地打开,一缕灯光照射进来,一个黑影闪身进了屋,灯光下,她的脸暴露无遗,正是小姨。
我闭着眼装睡,听到小姨撩起帘子进了里屋,不到一分钟就出来了。脚步声已经到了门口,停顿一秒后,又向我这边折返回来,径直走到床边,我能感受到小姨正自上而下凝视着我。
突然,两瓣湿润的嘴唇在额头上一触即分,接着脚步声远去,先后响起两次关门声,一次是我的卧室门,一次是楼下的防盗门。
两次关门声之间有大约五分钟的寂静。
小姨一走,我立刻从床上弹了起来,开始检查卧室和电脑房。
小姨拿走了三样东西,一样是放在矮桌下的笔记本电脑,一样是放在矮桌上的相框,最后一样是放在我床头的两部手机。
为什么要拿这三样东西?我看了下时间,才刚过凌晨两点半,小姨这么早出门干什么?
我迅速穿上衣服,又戴上个黑色棒球帽,跟了上去,小姨已经出了小区,好在凌晨时间路上几乎没有人,小姨的背影在路灯下显得格外清晰,完全不会跟丢。
我在小姨身后一二百米处,捡着路灯照不到的阴影地方走,小姨步伐非常急促,也没有向后看,只是抱着电脑包闷头前进,我比她高了近一头,居然险些被她抛在身后。
在凌晨的花屿镇走了半个多小时,四周的建筑物逐渐变得稀疏而高大,在这个小镇上,少有这种二十层以上、还贴着反光玻璃的大楼,它们几乎都集中在镇东区,是千禧年前后,花屿镇逐渐兴起的产业开发区,也是花屿镇从贫穷走向富裕的起点。
前方出现一个被花坛和栅栏隔开的园区,我记得这里以前是软件园,几年前,花屿镇拨款进行了扩建,又重新取了个高大上的名字,叫智慧工业园。
园区大门旁边有一个供行人和自信车进出的过道,小姨从那里通过,进入园区内。
一进门是一个宽敞的广场,两侧又是空荡荡的停车场,根本无处可挡,我只好等小姨穿过广场,走上左侧的人行道,身影逐渐隐没在黑暗中后,才急忙追上去。
园区里黑灯瞎火,我只能勉强跟着远处小姨的背影,深一脚浅一脚往前走。过了一个路口之后,远处那个影子微微一摇,突然不见了,我一慌,快步跑上前去。
上下左右一顿看也没发现小姨的身影,没想到一个大活人就这样消失了,这条路两边都是联排建筑,玻璃大门都上了锁,没有通往别处的岔路,她能去哪里?
浓稠的黑暗像有实体一般,从四面八方压迫过来,我喘不动气,抬脚的力气也突然丧失了。昏暗的月光在地面投下斑驳的树影,看起来像奇形怪状的鬼怪,被风一吹动,就全都活了过来,扭着细软的腰肢和无骨的四肢向我抓来。
我想跑,却无处可躲,想叫,喉咙却沙哑得发不出一丁点声音,恍惚间看到对面的人行道上走来一个人影,是小姨还是其他什么人?那都不重要了,我向他跑去,想要寻求庇护,然而还没有跑到跟前,鼻子便先一步嗅到了那熟悉的、令我胆战心惊的味道,一股清淡的、却意外飘散得很远的茶香。
我愕然呆在原地,女子也停下脚步,黑暗中只有她的目光在闪烁。梦境中的景象居然就这样在现实中重现,在我被吓得晕厥之前,女子却抢先开了口。
“不要再继续走下去了。”女子的腔调带着很明显的鼻音,让人听过一次就难以忘记。
“你是谁?”我满心恐惧地问道。
“我叫小慧。”那女子回答。
“你是杨慧吗?”
她没有否认,也没有肯定,只是盯着我的眼睛,重复刚才的话:“你不能继续走下去了。”
“会发生什么?”
“会有危险。”她完全不避讳,用严肃的、冷淡的语气说道。
“可我必须走下去,”我鼓起勇气直视着她,“我需要知道真相。”
我第一次看清了她的全貌,一张清秀的、煞白的脸,从连衣裙袖子里伸出两条白皙纤瘦的手臂,整个人都呈现出一种营养不良的羸弱感,与赵警官给我的那张照片上的杨慧如出一辙。
我忍不住笑起来。
“你笑什么?”小慧脸上浮现出困惑的表情。
“没什么,我发现你似乎没有想要杀了我的想法,这是不是说明,我并不是杀害你的人?”
小慧默不作声。
“如果是那样的话,真是太好了,我真的很开心。”
小慧没有接我的话,而是反问道:“不后悔?”
“不后悔,我从来都没有后悔过。”
小慧深深看了我一眼,转身走到一幢楼前,那里挨着墙树立着一块一人高的宣传板,小慧却径直走向宣传板后,面前赫然出现一扇只容一人通过的小门,没有挂锁,推开后,露出一段通往地下的台阶。
我很震惊,这里居然有个地道,相必小姨就是走到这里后被宣传板遮住,才出现了凭空消失的情况。
我们两人一起走下台阶,这个地下通道很新,应该是扩建园区时一同修建的,地上还散落着一些装修材料,却出人意料地安装了声控灯,看来并不是无人光顾。
小慧走的很快,应该是想要追上小姨。地道两侧每隔一段距离就会出现一扇门,不知道通往哪里,小慧对这些视而不见。七拐八拐后,又有一段向上的台阶出现在我们面前,尽头一扇相同的小门,小慧打开一条缝向外看了眼,走了出去。
小门外是一条路,以这条路为界线,我们来的地方是崭新的智慧工业园,而我们将要去的地方,却全是有着灰色墙皮、不超过六层的低矮老楼。
虽然我从没来过这个地方,也大概能猜到,那应该就是扩建前的软件园。
小慧带着我,飞快穿过马路,跑进老园区。经过一座花坛后,小慧突然把我往花坛的阴影里一推,无声地指了指前方。
啊,是小姨,我们终于追上她了。
她站在一幢办公楼前,一路上都只是闷头快走的小姨此时显得极为警惕,她将电脑包紧紧抱在胸前,好像那是什么非常贵重的物品,她仔仔细细查看了四周,确定没有人后,从口袋里掏出钥匙,打开大门上的链锁,悄悄溜了进去,离开前,不忘从里面将门反锁。
“小姨来这里干什么,跟你有关系吗,小慧?嗯,小慧?”
我转过头,身旁空无一人,小慧不知何时已经消失了。我突然有种感觉,这可能是我最后一次见到她。
绕着办公楼走了一圈,这栋楼一共六层,一到四层的窗户上都安装了防盗网,从窗户里进入根本不可能。不过我很快发现一个通向内部的小门,门后应该是厕所,门缝里溢出一股刺鼻的臭味。
这扇门应该很少有人用了,虽然上了锁,木制的锁扣经过多年的风吹日晒已经腐坏变脆,我找了块石头砸了几下就脱落下来,很轻松地闯了进去。
在这栋办公楼里寻找小姨其实并不难,因为凌晨时分,只有一家单位依然亮着灯。我爬楼梯爬到三楼,一眼就看到被室内的灯光分割为光暗两面的楼道,这家公司就在楼梯口侧对面,没有悬挂招牌。
头上的节能灯映照着乳白色的地砖,反射出刺目的光线。前台空无一人,不知是不是之前开过空调,一股凝滞的阴冷空气由里而外拂过我的脚踝。我缓缓推开未上锁的玻璃门,一条长长的走廊出现在面前,向左右两侧延伸出去。
走廊的墙壁、地板和天花板全都是白色的,让人联想到医院或者太平间,都是不吉利的地方。走廊没有开灯,右侧一片漆黑,左侧尽头则透出些许光线。
我向有光的地方走去,经过好几道紧闭的门扉,转过拐角,走廊陡然变得亮堂起来,光是从一间屋子里投射出来的,屋内影影绰绰,传出清晰的人声。
“打开看看吧,我都带来了。”这是小姨在说话。
拉开拉链的声音,似乎有人打开了电脑包,正在查看里面的东西。
“电脑、手机还有照片,都在这了,没想到居然要我把照片带过来,怎么,你们还害怕这照片会害了你们不成?”
“没有备份吧,我是说那个,还有照片。”这是个低沉的男声。
“没有,我也不想让那种东西污染我的电脑,至于照片,十年前的东西了,我当然没有备份。”
“你……真的打算离开我们吗?”另一个陌生的男声。
“……我已经决定了,不要再说了。”
“对不起。”
“你走过来,没有被什么人看到吧?”又是陌生人,这次是个女人,不知道屋内究竟有多少人。
“没有。”
“XX呢?”
“还在家睡觉,我没吵醒他。”
“嘿嘿,居然一个人把那个做出来了,他真是个天才啊,把你比下去了吧。”
“别开玩笑了,这不好笑。”
“说完了吗,说完了我就回去了。”
没有声音了,空气似乎都停止了流动。我把耳朵贴在门上,屏住了呼吸,过了一会儿,小姨的声音再次响起来。
“你们什么意思?让开!”
“青柠,你知道的太多了,我们不放心。”
“我又不会说出去!就算是为了XX我也不会说!让这些事情烂在我肚子里!”
“多年不见,你变成一个好母亲了,虽然那并不是你的孩子。”
“但正因为如此,我才不放心。”
屋内突然响起了小姨的尖叫,与此同时,我再也听不下去了,就算不清楚内情,也大概猜到小姨的处境非常危险,于是我用尽全力闯了进去,一头将站在门口的一人重重地撞开。
屋里的所有人都被突然闯入的不速之客吓呆了,我看到小姨跌坐在地上,一个强壮的男人蹲在她面前,钳子般的大手已经摸到了她细嫩的脖颈,听到身后的声音,他的动作顿住了,下意识向后望去。
趁此空当,小姨一把将他推倒,接着像头猛虎一样冲旁边站着的一人扑去。没有人能想到这样矮小瘦弱的身躯居然能爆发出如此巨大的能量,那人猝不及防被扑倒了,后脑壳磕在墙上,小姨夺过他手中的电脑包,贴着地面向我这边用力一扔。
电脑包滑到我脚边,小姨目眦欲裂,吼道:“跑出去!报警!”
屋里除了小姨,大概还有五六人,我断断不可能跟这么多成年男人相抗衡,只能照小姨的吩咐捡起电脑包,趁着人们还没反应过来,转身就跑。
我听到屋内乱成了一团,小姨再次尖叫起来,那个低沉的男声咆哮道:“抓住他!绝对不能让他跑了!”
我无法回头,也不能想象小姨会遭遇什么,把电脑包交给警察,这是小姨最后的愿望,我不能辜负她。
但我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门外这条走廊,我是从右侧来的,右侧离门口要近一些,然而我对这地方极不熟悉,方向感又差得要死,慌张之下,我一头冲向了左侧走廊。
身后咚咚咚的脚步声紧随而至,我一回头,只见一双大手朝我抓来。我操起电脑包狠狠砸在那人的肩胛骨上,却也被他照着腹部重重打了一拳。
我仰面向后倒去,撞开了身后一扇未上锁的房门,我已无路可逃,只好以最快的速度关上门,在那人扑进来之前将他反锁在外。
那人气急败坏地在外面踢门,我颤抖着从电脑包里翻出手机,却发现两部手机的电池和SIM卡居然全都不翼而飞。
门外一片哗然,有一句话格外清晰:“手机没有电池,他报不了警,别慌!快想办法把门砸开!”
手机滑落在地,我呆滞地看着门口,外面安静了十几秒后,开始响起砸门的声音。
就算这扇双开的钢质门足够坚固,恐怕也难以承受四五个男人的力道。
我看了眼时间,还不到凌晨四点,深夜的软件园空无一人,没有谁能来救我。
我转而打量这个房间,这似乎是一件实验室,桌面上摆放着裸露着电路的机器和电脑主板,机器连接着USB接口,还有一个黑色的镶嵌着芯片的仪器,也通过导线与机器相连。
我知道这是做什么用的,这方面的知识在我的“一般资讯”之内。
我拿出笔记本,开机,图标几乎堆满了桌面,最后一个图标是个文件夹,名字是“兰木”。
点开后,首先映入眼睛的是一个文档,下面则是几个应用程序。
我浏览了一遍,文档开头是密密麻麻的代码,在最后一页,写作者附上了一段说明。
“此程序为精神医疗用程序,可通过脑机接口、脑机芯片或特制电子设备与人脑链接,获取大脑信息并翻译为特定指令,并将指令传送给外部设备,同时也可向大脑输送特定信号,实现对抑郁症、精神类疾病等的干预治疗。
令注意,此程序或对大脑产生不良影响,包括但不限于头痛、失眠、记忆力衰退、智力障碍、神经系统的退行或亢进,乃至大脑的永久性损伤等,目前尚无应对措施。”
我明白了。
杨慧是因何而死,我终于明白了。
而我恐怕也时日无多了。
我看着桌上的设备,那个危险的程序就在文件夹中,看着看着,我突然产生一个危险又绝妙的想法。
我利用这些做了一件事情。
二十分钟后,大功告成。我疲惫地从椅子上站起来,门外传来的声音一刻不停歇,从声音的变化来看,门已经越来越松动了,如果是木门,恐怕早已被破开,这面坚固的钢质门为我争取了最后的时间。
门对面,有一扇小窗,封着防盗网。我蹲在窗前,静静看着远方的地平线,有极细极细的一缕微光在地平线上冒出了头,但夜色依旧浓郁,在这个角度,连镇上的灯光都看不到,那缕光线在黑暗的包裹之下,显得无比微弱可怜,仿佛随时都会熄灭。
一个人在注定走向毁灭命运之前会想些什么呢?
我出乎意料地什么都没有想。
“嘭、嘭!轰!”
伴随着巨响,门被砸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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