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宴暗涌

九月廿三，德妃于永和宫设秋菊宴，邀新晋宫嫔共赏。

消息传到毓秀宫时，沈知寒正在修补一件旧衣。春兰捧着内务府新送来的帖子，面上带着忧色：“才人，宴帖上写着需着正装出席。可咱们……没有像样的衣裳。”

沈知寒接过帖子，洒金笺上字迹端庄，确系永和宫所出。她看了眼妆匣中那套唯一的杏黄宫装——袖口补过，颜色也洗得有些发白。

“无妨，就穿那套宫装。”她平静道。

秋月小声提醒：“才人，奴婢听说……赵才人特意请了尚服局的绣娘，新制了一套织锦宫装，上头绣了满幅的折枝菊，金线勾边，华丽得很。”

沈知寒手中针线不停：“她穿她的，我穿我的。各人体面，不在衣裳。”

话虽如此，宴会前一日，她还是让春兰将宫装熏了一遍。淡淡的檀香掩盖了浆洗的味道，袖口的补丁在光下几乎看不出来。

九月廿三，秋高气爽。永和宫殿前摆满了各色菊花，墨菊、金菊、白菊，团团簇簇，香气袭人。德妃端坐主位，身着绛紫缠枝菊纹宫装，髻上簪一支赤金点翠大凤钗，通身气派。

新晋宫嫔按品级入席。美人在前，才人在后。赵婉果然穿了一身簇新的橘红织锦宫装，裙摆上金线绣的菊花在秋阳下熠熠生辉，引得众人侧目。她含笑与几位美人寒暄，眼角余光扫过末席的沈知寒时，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得意。

沈知寒坐在最末一席，面前案几略小些，陈设也简单。她垂眸静坐，手中握着那方白茶帕子。

宴会伊始，德妃举杯，众人齐贺。酒过三巡，德妃笑道：“今日秋菊正艳，不可无乐。本宫听闻新晋宫嫔中多有才艺，不如趁此机会，各展所长？”

赵婉率先起身，盈盈一拜：“臣妾愿献舞一曲，为娘娘助兴。”

乐起，赵婉翩然起舞。她舞姿柔美，衣袂翻飞间，金线绣的菊花仿佛活了过来，在秋光中流转生辉。一舞毕，满座称赞。德妃含笑点头，赐下一对玉镯。

接着又有几位美人献艺，或弹琴，或吟诗。周清芷献了一幅菊花图，笔法清雅，德妃赞其“有林下之风”。孙靖瑶则打了一套拳，虽不合闺阁之仪，却英姿飒爽，德妃也笑着赏了。

轮到末席时，气氛微滞。几位才人面面相觑，皆不敢先出头。沈知寒静坐不动，却听德妃忽然道：“沈才人。”

她起身行礼：“臣妾在。”

“本宫听闻你擅女红，今日可有所献？”

殿内静了一瞬。女红乃闺阁常技，在这宴会上献艺，未免显得小家子气。几位美人掩口轻笑，赵婉眼中闪过一丝讥诮。

沈知寒面色不变，恭声道：“臣妾愚钝，只略通针线，不敢污娘娘尊目。若娘娘不弃，臣妾愿为娘娘绣一方菊韵帕子。”

德妃挑眉：“哦？当场绣？”

“请娘娘赐针线。”

德妃命宫女取来针线篓子。沈知寒接过，选了一方素白绫帕，穿针引线，竟当真在席间绣了起来。殿内众人皆注目观望，有好奇，有不屑，有等待看笑话的。

她垂首专心，指尖翻飞。针线在她手中仿佛有了生命，不过一盏茶功夫，帕角已现出一朵墨菊轮廓。又过片刻，菊花成形，虽只黑白二色，却层次分明，颇有风骨。

最后一针落下，她起身呈上帕子：“臣妾献丑。”

德妃接过细看，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那墨菊绣得清瘦遒劲，花瓣层层叠叠，竟有几分写意画的风韵。更难得的是，针脚细密均匀，显是下了苦功的。

“想不到沈才人有这般手艺。”德妃将帕子递给身旁宫女，“收起来罢。”却未说赏赐。

沈知寒谢恩归座，面色依旧平静。邻席一位才人低声道：“绣得真好，可惜……”

可惜家世低微，纵有技艺，也难入贵人眼。后半句未出口，沈知寒却听懂了。她淡淡一笑，并未接话。

宴至中途，宫女捧上新制的菊花糕。按例，美人席上的是金丝菊糕，才人席上是普通菊糕。沈知寒刚拿起一块，忽听赵婉笑道：“沈妹妹那席的糕，似乎与我们不同？”

众人目光投来，沈知寒手中那块糕确实朴素许多，没有金丝装饰。殿内气氛微妙起来。

德妃瞥了一眼，淡淡道：“御膳房做事愈发不经心了。来人，给沈才人换一份。”

宫女忙上前更换。沈知寒起身谢恩，心中却明镜似的——这哪里是御膳房疏忽，分明是有人刻意为之。

宴会继续，丝竹又起。沈知寒默默用着糕点，味同嚼蜡。席间谈笑风生，她却如坐针毡。那些看似随意的目光，那些压低的笑语，都像细针，扎在她身上。

忽然，一个宫女不慎打翻了酒壶，酒水泼湿了沈知寒的裙摆。宫女吓得跪地求饶，沈知寒却见那宫女抬眼时，与赵婉身侧的宫女交换了一个眼神。

“臣妾失仪，请娘娘恕罪。”沈知寒起身告罪。

德妃皱眉：“怎么这般不小心？带沈才人去偏殿更衣。”

偏殿内，春兰捧着替换的衣裳，眼圈发红：“才人，她们是故意的……”

“慎言。”沈知寒换上常服，那套杏黄宫装已污了一片，怕是难再穿了。

更衣毕，她并未立即回席，而是在偏殿廊下站了片刻。秋阳透过廊檐，在地上投出斜斜的光影。远处正殿传来欢声笑语，更衬得此处寂静清冷。

“沈才人好雅兴，在此赏景？”

沈知寒回头，见周清芷缓步走来。两人依礼见过，周清芷低声道：“方才的事，我都看见了。”

“姐姐不必挂心，小事而已。”

“小事？”周清芷摇头，“今日是德妃的宴，她们敢这般行事，必是有所倚仗。赵婉近来去永和宫倒是勤…”

沈知寒心中了然：“谢姐姐提点。”

“我不是要你忍气吞声。”周清芷目光清亮，“只是提醒你，在这宫中，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你需早做打算。”

两人正说着，忽见孙靖瑶匆匆而来，面有急色：“沈妹妹，快回席上。德妃娘娘问起你了。”

回到正殿，德妃果然问道：“沈才人去了这般久？”

沈知寒跪地：“臣妾衣裳污秽，不敢怠慢娘娘赐宴，故更衣仔细了些，请娘娘恕罪。”

德妃打量她身上常服，淡淡道：“起来罢。你今日这身衣裳，倒比宫装更合你气质。”

这话听着像夸赞，实则点明她无合适的宫装可穿。席间有人低笑，沈知寒只当未闻，恭敬谢恩归座。

宴会至申时方散。德妃赐每人一支宫花，美人得金菊，才人得银菊。沈知寒接过那支素银菊花，花瓣单薄，与赵婉手中那支金瓣玉蕊的宫花相比，寒酸了许多。

回毓秀宫的路上，秋阳西斜。沈知寒独自走着，春兰捧着那套污了的宫装跟在身后。途经御花园，忽见赵婉与几位美人正在亭中说笑，见她过来，笑声更盛。

“沈妹妹今日那方帕子绣得真好，可惜娘娘未赏。”一位美人笑道，“不过妹妹家学渊源，想必也不在意这些。”

赵婉抚着手中金菊花，慢条斯理道：“妹妹莫要取笑沈妹妹。沈妹妹父亲是判官，清廉得很，自然教导女儿勤俭。”

句句看似维护，字字诛心。沈知寒停下脚步，转身面对众人，福身一礼：“各位姐姐说的是。家父常教导，为官者当清正，为女者当贞静。臣妾愚钝，唯谨记父训而已。”

说罢，也不等众人回应，转身离去。身后笑声戛然而止。

回到毓秀宫，天色已暗。沈知寒让春兰将污了的宫装收好，自己坐在窗前，望着渐暗的天色出神。

“才人，晚膳送来了。”秋月轻声道。

四菜一汤，依旧简薄。沈知寒静静用着，忽听正殿方向传来咳嗽声，比往日更重。她放下筷子：“把那份鸡汤给宜人送去。”

“才人，您今日宴上没吃多少……”

“照做。”

秋月应声退下。沈知寒走到书案前，铺纸研墨。今日宴上种种，如走马灯般在脑中回旋。德妃的审视，赵婉的刁难，众人的冷眼，还有周清芷的提醒，孙靖瑶的关切。

夜渐深，宫灯次第亮起。沈知寒推开窗，见东偏殿灯火辉煌，正殿却一片漆黑。刘宜人的咳嗽声时断时续，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凄清。

她站了片刻，转身唤来春兰：“明日去内务府，领些好炭来。”

“才人，这个月的炭例已经领过了……”

“用我的月例银子买。”沈知寒淡淡道，“宜人病着，殿里不能太冷。”

春兰欲言又止，终究应下。

沈知寒走到镜前，镜中人面容清瘦，眼神却清明坚定。她抬手理了理鬓发，那支素银簪子在烛光下泛着黯淡的光。

家世低微又如何？衣裳朴素又如何？坐末席、受冷眼又如何？

她沈知寒既然入了这深宫，就不会轻易倒下。今日之辱，她记下了。来日方长，且看谁笑到最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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