坤宁晨辉

九月十二，寅时三刻，毓秀宫西偏殿已亮起烛火。

沈知寒端坐镜前，春兰正为她梳头。按制，才人发髻应梳成端庄的圆髻或螺髻，饰物以银器为主，金饰不得超过一件。她选了最朴素的圆髻，簪一支银镶白玉的梅花簪，耳上戴一对素银丁香坠子。

“才人，今日穿哪套宫装？”秋月捧着两套衣裳候在一旁。

一套是内务府新制的杏黄色缠枝莲纹宫装，另一套是靛蓝色素面常服。沈知寒的目光在两套衣裳间游移片刻，最终落在杏黄宫装上。

“就这套罢。”

更衣毕，镜中人杏黄宫装素银饰，面色沉静，眉眼间却透着几分挥之不去的清冷。沈知寒对镜整了整衣襟，袖中那方新绣的白茶帕子悄然露出一角。

“才人真好看。”春兰小声赞叹。

沈知寒却摇头：“宫中美人如云，何须以色示人。”她转身，“去正殿请安罢。”

主殿内，刘宜人今日也穿了正式的藕荷色宫装，发间多簪了一支金镶玉的如意簪。见沈知寒进来，她难得地多看了一眼。

“今日坤宁宫请安，新晋宫嫔皆会到场。”刘宜人缓缓开口，手中捻着一串佛珠，“你既是我毓秀宫的人，一言一行皆关乎毓秀宫颜面。记住，多看少言，礼数周全。”

“臣妾谨记宜人教诲。”

“还有，”刘宜人顿了顿，“赵才人昨日来寻我，说想与你同去坤宁宫。我允了。”

沈知寒心头微动，面上却恭敬应下：“是。”

辰时初刻，赵婉准时出现在西偏殿门外。她今日一身水红色绣金牡丹宫装，梳着精致的朝天髻，髻上簪一支金镶红宝石步摇，两支点翠簪，耳坠也是红宝石的，在晨光中熠熠生辉。

按制，美人的首饰可比才人多一件金饰。赵婉这一身，恰在规矩边缘。

“沈妹妹今日真是素净。”赵婉上下打量沈知寒，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不过也好，新人初次请安，谨慎些总是对的。”

“赵姐姐今日光彩照人。”沈知寒依礼微福。

两人一同出了毓秀宫，各带一名宫女随行。按规矩，才人出行可带一名宫女，美人可带两名。赵婉身后跟着两个穿戴整齐的宫女，沈知寒身后只跟着春兰。

坤宁宫位于后宫正中，飞檐斗拱，气派非常。宫门前已候着不少新晋宫嫔，按品级高低依次排列。周清芷与孙靖瑶站在一处，见沈知寒来，周清芷微微颔首，孙靖瑶则冲她眨了眨眼。

赵婉径直走向美人队列的前端，与几位同样穿红着绿的新晋美人寒暄。沈知寒默默站到才人队列的中后位置，恰在孙靖瑶身侧。

“你可算来了。”孙靖瑶压低声音，“瞧见没，那边几位是高位的妃嫔。”

沈知寒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坤宁宫正殿廊下已站着几位衣着华贵的女子。为首一人身着绛紫色宫装，髻上凤簪闪耀，应是四妃之一。其余几位或着绯色或着青色，品级皆在新人之上。

“那位穿绛紫的，是德妃娘娘。”周清芷不知何时来到她们身侧，声音轻若蚊蚋，“她是二皇子生母，在宫中地位仅次于皇后。”

沈知寒默默记下，目光扫过那些高位妃嫔。她们或谈笑风生，或静默而立，眉宇间皆带着久居深宫的沉稳与疏离。

辰时三刻，坤宁宫正殿大门缓缓开启。一位年长的女官立于阶前，朗声道：“皇后娘娘懿旨，各宫妃嫔入殿觐见——”

众人肃静，按品级鱼贯而入。

坤宁宫正殿宽阔庄严，金砖铺地，蟠龙柱耸立。正中设凤座，皇后端坐其上，今日着明黄色凤穿牡丹常服，髻戴九凤冠，面容端庄威仪。

新人按序入殿，先行三跪九叩大礼。沈知寒随着众人跪拜起身，动作一丝不苟。起身时，她瞥见赵婉因步摇过长，起身时微微晃了一下，虽立刻稳住，却被高位妃嫔中一位着绯色宫装的女子看在眼里，那女子嘴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礼毕，新人按品级分立两侧。皇后缓缓开口，声音温和却传遍大殿：“今岁新晋宫嫔共二十三人，皆是清白门第、德容兼备之女。既入宫闱，当谨守妇德，和睦姐妹，尽心侍奉皇上，绵延皇嗣。”

“臣妾谨遵娘娘教诲。”众人齐声应道。

皇后目光在众人面上扫过，在赵婉身上停留片刻：“赵美人今日这身打扮，很是喜庆。”

赵婉忙出列行礼：“谢娘娘夸赞。臣妾想着今日是首次觐见娘娘，不敢怠慢。”

“有心了。”皇后淡淡道，又看向周清芷，“周美人举止端庄，颇有大家风范。”

周清芷出列，依礼谢恩，不卑不亢。

皇后的目光继续移动，最终落在沈知寒身上。沈知寒垂首静立，却能感觉到那道审视的目光。

“沈才人。”皇后唤道。

沈知寒出列，跪地行礼：“臣妾在。”

“抬起头来。”

沈知寒依言抬头，目光微垂，不敢直视皇后。殿内众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她身上，有好奇，有审视，有打量。

皇后沉默片刻，方才开口：“你父亲是燕州判官沈文柏？”

“回娘娘，正是。”

“燕州苦寒，你能养出这般沉静的性子，倒是不易。”皇后的语气听不出喜怒，“只是宫中不比边塞，太过沉静，反失灵动。”

沈知寒心头一紧，叩首道：“臣妾愚钝，谢娘娘提点。”

“起来罢。”皇后摆手，“本宫只是随口一说。你们初入宫闱，许多规矩还要慢慢学。德妃。”

那位着绛紫色宫装的妃嫔出列：“臣妾在。”

“这些新人，你多费心教导。”

“臣妾遵旨。”德妃转身面向新人，脸上带着温和笑意，“皇后娘娘仁厚，你们也要勤勉学习，早日为皇上分忧。”

众人齐声称是。

觐见礼毕，皇后移驾内殿。高位妃嫔先行告退，新人们则按序退出坤宁宫。一出宫门，赵婉便被几位新人围住，纷纷夸赞她今日打扮得体，得皇后注目。

周清芷走到沈知寒身侧，低声道：“皇后娘娘那话，你不必太过在意。”

沈知寒摇头：“娘娘提点的是。我确实太过沉静。”

“沉静有沉静的好。”孙靖瑶凑过来，“总比某些人张扬过头强。你们瞧见德妃看赵婉那眼神没？我瞧着不是善茬。”

三人正低声交谈，忽见一位女官匆匆而来，径直走向沈知寒：“沈才人留步，德妃娘娘有请。”

周围霎时安静下来，众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在沈知寒身上。赵婉脸上的笑容僵了僵，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情绪。

沈知寒定了定神，恭敬行礼：“有劳姑姑引路。”

德妃的永和宫离坤宁宫不远，陈设华贵却不失雅致。沈知寒入殿时，德妃正端坐品茶，见她进来，放下茶盏。

“臣妾参见德妃娘娘。”沈知寒依礼跪拜。

“起来，赐座。”德妃声音温和，“不必拘礼，本宫只是见你今日举止得体，想与你说说话。”

宫女搬来绣墩，沈知寒谢恩后坐下，依旧只坐半边。

“你入宫这些时日，可还习惯？”德妃问道，手中把玩着一块玉佩。

“回娘娘，尚宫局教导周全，臣妾受益匪浅。”

德妃轻笑：“说话倒是谨慎。”她顿了顿，“本宫听闻，你与周美人、孙才人交好？”

又来了。沈知寒心头微沉，恭敬答道：“周姐姐与孙姐姐待人和善，臣妾有幸得她们关照。”

“姐妹和睦是好事。”德妃话锋一转，“只是这宫中人心复杂，交友需慎。周美人是御史之女，孙才人是将军之女，你与她们亲近，难免引人注目。”

沈知寒离座跪地：“臣妾愚钝，请娘娘明示。”

“起来，本宫不是怪你。”德妃示意宫女扶她起身，“只是提点你一句，在这后宫之中，有时站得太近，反易一同跌倒。你明白吗？”

“臣妾明白。”沈知寒垂首，“谢娘娘教诲。”

德妃满意地点头：“你是聪明人，一点就透。去吧，日后若有难处，可来永和宫寻本宫。”

“臣妾告退。”

退出永和宫时，沈知寒背心已湿透。德妃的话与皇后如出一辙，都是警告她不可与周、孙二人过于亲近。可她们三人同批入宫，位份相近，走得近些本是常理，为何会接连引起皇后与德妃的注意？

回到毓秀宫，已是午时。春兰迎上来，小声道：“才人，周美人与孙才人来了，已在殿内等候多时。”

沈知寒踏入殿内，见周清芷与孙靖瑶对坐饮茶，神色皆有些凝重。

“德妃娘娘寻你何事？”周清芷开门见山。

沈知寒将德妃的话大致复述一遍，略去细节。周清芷听罢，沉默良久。

“看来，有人不愿见我们三人走得太近。”周清芷缓缓道。

孙靖瑶皱眉：“为何？我们不过三个新人，能碍着谁的事？”

“正因为是新人，才好拿捏。”周清芷看向沈知寒，“德妃是二皇子生母，在宫中经营多年。她若想拉拢新人，或打压某些势力，从我们入手是最容易的。”

沈知寒心中了然：“姐姐是说，德妃娘娘可能想拉拢我们中的一人，或挑拨我们之间的关系？”

“不止德妃。”周清芷压低声音，“皇后娘娘今日特意提点你，德妃又紧接着召见，这其中恐怕另有深意。”

三人陷入沉默。殿内只有茶水沸腾的细微声响。

良久，沈知寒开口：“既如此，我们日后在明面上，还是保持些距离为好。”

“可私下里……”孙靖瑶急道。

“私下里，情分自在。”周清芷接过话头，“知寒说得对，明面上需避嫌。这宫中耳目众多，我们若走得太过亲近，反会授人以柄。”

三人商议定，周清芷与孙靖瑶便起身告辞。按规矩，宫嫔串门不宜过久，尤其是新人，更需注意。

送走二人，沈知寒独自坐在窗前。秋阳透过窗棂，在地上投出斑驳光影。她从袖中取出那方白茶帕子，白缎上墨线绣成的茶树在光下显得格外清冷。

“才人，该用午膳了。”春兰轻声提醒。

沈知寒收起帕子：“传膳罢。”

午膳是四菜一汤，按才人份例配置。沈知寒静静用着，忽听院中传来喧哗。她放下筷子，春兰已机灵地出去查看。

片刻后，春兰回来，脸色有些古怪：“才人，是赵才人处。光禄寺少卿府上又送东西来了，这次是一架屏风，说是前朝的古物。”

沈知寒颔首，继续用膳。赵婉这般张扬，不知是恃宠而骄，还是另有打算。

用罢午膳，她照例要小憩片刻。刚躺下，却听正殿方向传来刘宜人的咳嗽声，一声接一声，在寂静的午后格外清晰。

沈知寒起身，对春兰道：“去小厨房，把我那份冰糖雪梨炖上，给宜人送去。”

“才人，那是您的份例……”

“照做便是。”

春兰应声退下。沈知寒重新躺下，却再无睡意。刘宜人久病体弱，在这宫中无依无靠，她既住在毓秀宫，略尽心意也是应当。

更重要的是，在这深宫之中，多个朋友总比多个敌人好。刘宜人虽不得宠，却在这宫中十余年，知道的事，恐怕比她们这些新人多得多。

窗外秋阳渐斜，又是一日将尽。

沈知寒起身走到书案前，铺开宣纸，提笔蘸墨。笔尖悬在纸上片刻，终究没有落下。

她想起德妃的话，想起皇后的目光，想起赵婉的红宝石步摇，想起周清芷沉静的眼，孙靖瑶爽朗的笑。

这一切交织成一张网，而她正站在网中央。

笔尖终于落下，却不是写字，而是勾勒出一株茶树的轮廓。枝干清瘦，叶片稀疏，在纸上静静舒展。

画罢，她将画纸举起，对着光看。墨迹未干，在光下泛着淡淡水光。

“冰封三尺非一日，焰藏深土待风生。”

她轻声念着，将画纸仔细折好，与那方白茶帕子收在一处。

窗外传来脚步声，是春兰回来了。

“才人，宜人收了炖品，很是感激，让奴婢带句话给您。”春兰压低声音，“宜人说：树大招风，根深方能叶茂。”

沈知寒心中一动，颔首：“知道了。”

树大招风，根深方能叶茂。刘宜人这是在提醒她，莫要急于显露，先扎稳根基。

可她的根基在哪里？沈家是靠不住的，生母不知所踪，在这深宫之中，她所能依靠的，唯有自己。

夜幕降临，宫灯次第亮起。沈知寒推开窗，见东偏殿灯火辉煌，隐约有笑语传来。正殿刘宜人处依旧早早熄灯，一片沉寂。

她望着满天星斗，忽然想起燕州的夜空。那里的星星似乎更亮些，生母常指着北斗七星，告诉她那是回家的方向。

如今，她的家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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