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出生

我出生在农家，而且是肩扛车拉的年代。时代刚刚起步，记事的时候是在九十年代初。一切还需要人们用尽体力去生活，现在渐渐能回想起来。

爹妈先起床给牛喂了草，任它在那里反刍。等牛饱了，爹妈便踩着月光，拉着牛绳。牛“咔嗒！咔嗒！”地跟在后边。牛为何如此听话，因为牛穿了鼻，不由得它放肆。即使负重地耕着冷凝的黄土地，也只是哀怨的“哞！哞！”两声作罢。这时鸡才打起鸣来，弯弯的月牙还在天正中央。我们正呼呼大睡。父母不敢懈怠，赶着牛，套上梨直把地耕得松松软软，冒着寒气。爹妈却吃力地使唤着四蹄疾奋的牛。牛前进着，爹妈紧跟着，还得把握节奏与方向。太阳喷薄而出，直压得寒气钻进松软的土里，使汗珠渗上爹妈的鼻梁，牛也“哧！哧！”地喘着粗气。干活并不会因为累了就歇息，而是要耕完整块地。但这时才到饭晌，猪饿得“唧！唧！”的哼着，羊也“咩！咩！”地凑热闹。父母已经耕完地回来了。他们硬是在拂晓前干了一晌活。母亲叮叮当当地做起饭来，我们才惺忪着眼睛爬起床来，爹妈催着我们吃了饭。饭硬是做了一大锅，吃完剩下的半锅和着糠和麸子。提着一大桶通通倒在猪槽羊圈里。猪羊争前恐后地狼吞虎咽，直把桶拱得底朝天。再洒把麦子，鸡满院子的跑，啄这虾米似的麦粒。

爹妈还种着麦子、玉米、花生、红薯。麦子是要交公粮的，剩下的蒸馒头，压面条，还打麸子和糠喂牲口。玉米打成粉状，早晨晚上滚成汤喝。花生榨出油来炒些家常菜吃。红薯是经济作物，一袋一袋的垛满车，拉到街上卖。但也煮红薯玉米汤，蜜甜蜜甜的，和沉重的生活形成了巨大的反差。人们不得不披星戴月地整日风吹日晒在地里，细细地打理着庄稼。因为不仅全家要吃饱，还要交公粮。改革开放后，又搞了牲口圈养。一家家都卯足了劲喂牲口，使手里有些积蓄。由于爹妈的辛勤，在当时我家也算殷实，土坯房改门面成了砖平房。

在时代的风口下，我家又搞起了几千只鸡的养殖。于是平常手里就有活钱，便不显得那么紧巴。那时养鸡还没有自动化，全靠劳力。但比起种庄稼，不仅轻松得多，而且利润丰厚得多，爹妈自是不惧。爹妈更起劲了，又势力地学会了精打细算，还不嫌鸡粪的肮脏龌龊，又不惧养鸡的操劳投入。于是日子红火起来。哥的房子就是在那几年买的。

哥上学很不争气，还好我学习不错，爹妈还算有指望。这时两胎都是儿子的压力相当大，结婚彩礼已经令人瞠目结舌。每一次开学爹总是积极地送我们到学校报到，还不遗余力地掏出腰包里的钱，尽我们花销。也不知他们背后的艰辛与苦辣。反正从不让我们为难。哥在爹妈的期盼下落榜了，还虚荣地一阵扯谎，高考答案表填错了。他的成绩确实是胡刍出来的，出奇地不尽人意。

而我是最倒霉的，本来上天给予了我极大的恩赐，让我在初三就有了艺术家的灵感与意识，本来这样下去成就不可限量。

却嗅觉出了问题，到哪里总能闻到味。我开始斤斤计较，忐忑不安。同学的一个眼神就令我惊魂未定。我于是开始向外索取尊严。自己的每一次不正常总能在同学心里留下不愉快。于是矛盾渐渐产生，屈辱渐渐加重。

我曾向父母反映情况，父母却大意地认为我并没有不正常的表现，便不予理会。我反复央求了几次，都草草了事。我只好硬着头皮在学校里谨小慎微。到了高中，我甚至一放学就到附近的澡堂狠狠搓澡，但嗅觉问题依然解决不了。我只好愈来愈疑神疑鬼，别人的一句话，一个动作，一个眼神都使我神情扭曲，态度恶劣，心情破防。我禁锢，失常，变得不可理喻，于是成了同学们的公敌。有几个同学还与我结仇，在我以后的社会道路上生发出许多矛盾，一些蓄意的或针对的。曾让我对整个社会报以愤慨，但认真想想，只是少数的害群之马要陷我于绝地。

爹妈仍毫无察觉的卖力挣钱，认为一定会永远这样安稳舒心。但他们没有想到，儿子曾经的无意之言会如此惨烈。天地会不会动容不知道，反正这个家要暗无天日。

我终是熬不住了，还是起了不上学的念头。甚至可笑地认为对不起父母，自己已经到什么境地了。一次放学回家要惩罚自己，从县城走路回家，整整四十几里路，我竟丝毫感觉不到疲惫，甚至有一种千斤重担释然的感觉。在路上我歇斯底里地吼叫，要将这几年的怨气全部吼出来，但却是枉然，发泄之后怨气又源源不断地聚满。

我对大伯闪烁其词自己的想法，大伯还以为我不适应二高的学习环境。但在我的解释下，大伯才明白我不想上学了。

我终是得了抑郁症，但我没有怨天尤人。想到激发了我压在心底的艺术灵感和意识。我真正认识了人生，也真正认识了写作。这正是巨大的痛苦带给我的。我仍然没有偃旗息鼓，而父母失望甚至绝望。看到我就引发心中的无限委屈。似乎我的失败已经决定他们信念的崩塌。他们脸上再也没有斗志昂扬的神色，眼中再也没有志得意满的神采。而是愈发皱痕纵横，唉声叹气，甚至视我为耻辱。

他们的态度决定并不能正确地解决困厄。而是一切都敷衍了事，并不拿我的痊愈放在心上。而是要抠搜一丝一毫为了困苦的明天。于是便有了药物失误的一幕，让我更加的怨愤与无助。因为这是我彻底生存困难的根由。让药物在我心脑肆虐，让我人生一次又一次被生活打败，致使亲属对我不再抱有任何希望。

还好我这半生还有文学的精神支柱，可以倔强地挺立。纵是他们的哂笑与鄙视，我也能决绝地与他们对峙，使他们不敢轻视半分。

半生也使我明白父母的爱可以为了儿子的惨烈而奉献，也可以为了儿子的惨烈而残忍。虽极端但饱含热忱！

我有时还挺佩服父母的，也许是身体不好的缘故。他们用一生践行没有出路，却异常顽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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