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时间与逻辑

金智花的司机是个帅哥，又高又年轻，正装笔挺，在众人走到大厅时，已经买过了单。他并不是金智花的男朋友，纯属一个司机，只是金智花给他的移动支付上绑定了自己的卡。

司机默默地站在后排，看着金智花笑语送完同窗之后，立马来到前面，摆手做请姿，很绅士地引领，并开车门。把金智花和白晶晶迎上后排之后，司机准备迎昊启发，被昊启发微笑拒绝了。

昊启发在心里酸了一句，“只不过是一具好看的躯体罢了。”不过他很快又意识到酒精的破坏力，心内责备道，“微酸，那是艺术。超酸，那就是玻璃心了。”

一路，三人无话。金智花是懒得废话。白晶晶是想说，都想好了话题，却又羞于启齿。而昊启发因为与王启明那一口蒙的后劲儿，正晕着回忆梦境。

头痛又一次侵袭昊启发。如果脑子是一根筋，那种痛就像有人在上面不停弹拨。不过幸好，一个意外解救了昊启发。

司机突然一个刹车，为了躲避一个外卖员的机车。在司机不断对金智花道歉对话中，豪车很快就到了医院。

昊启发踉跄着下了车，微风一吹，比暖和的车里清醒了点，拒绝了大家好意相送，然后一头晃进了医院。

车再一次启动，后排上的金智花冷不丁地问道：“还喜欢着他？”

“你说啥呢。”虽然车内光线一般，但还是看得到白晶晶红起的双颊。

高中时代，所有人都知道金智花暗恋昊启发。但没有人知道白晶晶。时隔那么多年，突然被自己的情敌点破，以白晶晶的脸皮，实在是抵挡不住。

金智花也是当事人，只是白晶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金智花并没有去看白晶晶。她透过车窗，冷漠地看着那个踉跄的背影，说道：“晶晶，理智点吧。这男人是聪明，但一没背景，二无实力，永远不可能会有前途，也配不上你的。”

“花花，你都在说什么啊。”白晶晶装作听不懂道。心里却是另一个想法，“她原来什么都知道啊。那她攒局，难道是故意为了羞辱我吗？”

金智花转过脸，似笑非笑地看着这高中时代的校花，仿佛看见了一个笑话，在心里轻哼了一下，转过脸，望向车窗外的夜幕，一句话都没有再多说了。

从医院大门到住院部，顶多百来米，但昊启发却走了很久。不是酒多，而仿佛时间在为他降速。

“厚德精医”，是七院的院训。它被镌刻在一块大石头上，堂堂正正地摆在门面前，用的是红漆。红色虽警醒，但在华灯夜幕下，却显得有些幽暗。幽暗的并不是字，而是人的视线。

与巨石古朴气质相反，院训所在的花坛之后，是一座现代化的住院大楼。楼顶有巨大的红色发光字，书写着七院的全名。即使再深的夜，它都能让很远的人看见。

也许此时，白晶晶正好下车，原地凝望着这里吧。昊启发如是想。

昊启发笑了一下，因为他又感触了。他感触的不是与校花的过往，那是前几天听过的一个笑话。说是有附近住户投诉，医院的发光字太亮了，影响了他们的睡眠质量。

他们投诉的立场看似如此的合理：那么高档的小区，那么贵的房子，怎么能有如此恶劣的居住体验呢？但他们好像没有考虑，他们的房子为什么贵呢？

因为地价贵。

那地价为什么那么贵呢？

好像是因为附近配套了三甲公立医院吧。

一分钟都用不了的路程，昊启发看见了一些很慢的人，他们仿佛都在慢动作：他们有的在他身旁经过，说着玩笑；有的是不远初高楼里的住户，说着抱怨……以及在远处的街中一个眺望医院的少女，欲说还休。

昊启发的视角仿佛飞了起来，无所不在。时间，仿佛为他变慢。

这是一种他苦修追求的状态——让时间减速。但真当处于这个状态里，他却遗忘了，如同忘记绿星之梦一般。他只在兴奋地感慨，“五花马，千金裘，是不是就是我现在这种状态写下的呢？”

广播打破了这个状态。

昊启发七平米的卧室，在住院部的地下室。当打开卧室时，耳边传来了熟系的声音。医院的广播：“急诊大厅，成人999。急诊大厅，成人999……”

999是医院内部代号，代表急救召唤。当患者有生命危险，并可能涉及多个学科，消控中心就会以999为代号，在院广播里召唤，所有暂时空闲的医护前往协助。

移动支付已经可以绑定亲属卡消费、平台可以逼迫外卖员在马路上危险驾驶的年代，救人还在使用二十年前的方法。

为什么呢？

昊启发苦笑了一下。他不是医生，也不是护士，所以他不用前往。他的工作是床边陪护，另一种叫法是保姆，主要是针对生活自理困难、家人无法整夜陪护的病人。

999入耳，昊启发又感触了。从支付、从平台、从广播，思绪穿越时空。

那是大半年前的某个深夜，心电监护器里，“嘟、嘟、嘟”地响着。

昊启发躺在病床旁的硬躺椅上。床上躺着一位心血管内科重症，刚下手术台，仪器必须连续检测几个重要体征数据。

夜已经很深了，但昊启发还不能睡，能躺不能睡着。

忽看见仪器上的数字与曲线有些不正常，立即找来了护士。护士稍作判断，便立即召来了值夜医生。

值夜医生名叫霜爱思，迅速启动心衰急救流程，并启动999广播。

这是心内科很常见的事情。幸好发现及时，救治更及时，病人被救回来了。可是，几家欢喜几家愁。

隔壁床的病人，本来好好的，因为半夜听见急救的动静，一紧张一害怕，也出现了心衰症状。当发现时，999再次响起……

几天后，电梯厅偶遇。

“没救回来？”昊启发轻声问道。

霜爱思失落的脸，轻嗯了一下。

隔床病人的保姆太专业，听见是隔壁床，翻了个身接着睡。病情被耽误了。当晚，隔床病人就被送去了ICU。今天有人来结住院费，昊启发便猜到了。

安慰也不是，不安慰也不是。昊启发无奈地笑了笑，“人心，就是如此的孱弱。”

又嗯了一声，接着，霜爱思忽然侧头疑惑地看着昊启发，并没有发问。但眼神中流露着质疑，仿佛在说，“你到底是说他，还是说我？”

昊启发侧头望了一眼，仿佛看见一个火人，双肩与天灵之上有大量的红色，于是低下了头，扫着没有任何东西的脚边，“能伤害自己的，无非是自己孱弱的心。空了跟我讲讲人心，好吗？”

霜爱思释然了许多，刮目了许多，收住了嘴边“空了再说”那样敷衍的话，也不知说什么了。

电梯的门，适时地打开，仿佛心门，但转瞬又严丝合缝。

陪护这份工作，按天结算。但班并不是每天都能有的。有班上，就睡病床旁；没班上，就得找地方睡。

七平米是昊启发的领班为他去医院苦苦求来的。昊启发在陪护能力和吃苦精神上，折服了她。

她知道昊启发是个孤儿，没地方住。若在医院附近租房子的话，这地价可贵了去，说不定一个月赚的都不够房租。

没班上的时候，昊启发会去附近的理发店做学徒。不图钱也不图管饭，就想学点手艺，让自己的陪护工作更专业。

很多老人可能后半生都离不开医院。头发长了不仅不卫生，还影响精神面貌。学会了理发手艺，也算能帮帮这些可怜的老人。

这就是“（托尼）老师”这个梗的由来。至于王启明是怎么知道的，是在理发店看见的呢，还是在医院，昊启发根本不关心。

普通人，比如昊启发的同学们，听一句谁去医院，就开始各种无端臆测。若换做昊启发一定会想，“造孽啊！时间是用来干这的吗？”

时间是用来干正事的。比如，昊启发曾经热衷于在七平米里打苍蝇。

苍蝇擅于飞行，飞得很快。时速约6-8公里/小时，大概折算成2米/秒。

这也叫快！？人类的巅峰速度可是10米/秒呀。但请问，人类的个头有大，苍蝇的个头有大？

人之10米/秒，等于1秒钟跑8倍于己的距离。而蝇之2米/秒，等于每秒200倍于己之距。把博尔特的百米视频，加速25倍，就是苍蝇的运动频率，具体画面参见《功夫》。

昊启发是打苍蝇，而不是拍，用一根没了叉子的晾衣叉。其实也不是没了，只是被他打飞了，落在无处落脚的地面，再也找不到了。

没是没，找不到是找不到，是两件事，在昊启发的逻辑里。

昊启发听过筷子夹苍蝇的故事。为什么8倍己速的人，能用筷子夹住200倍己速的苍蝇呢？他很想知道，所以他做了实验。

过程快进，直接出答案：“让人的频率变快，接近苍蝇的。夹不住，但一定能打。”好像是句废话。

那如何提高频率呢？

频率=次数÷时间。增加次数和减少时间，两种办法。一般人都会想到增加次数，而昊启发想到的是，减少时间。

时间能改变吗？

“为什么不？”昊启发认为，“当观测秒针时，度日如年；当不注意时，飞逝如电。”当然了，这也不算什么新发现，早百年前就有人说过了。

《相对论》里还有一个推论，“速度越快，时间越慢。”那么，是否可以猜想，在广大苍蝇蚊子这些小朋友眼中，人类如恐龙般笨拙而缓慢。

不同意识，产生了不同的时间流速。

“无论在任何一个年纪，去回顾这一生，即使再多回忆的画面，都只是一分钟。难道不是吗？”

是的，意识决定时间。所以，时间是可以改变的。

这还是科学吗？是神学吧？

逻辑的重要性，就是用来解决这些见鬼的事的。不论科学神学，抓住道理的才是心学——姑且把它当成定理，去实践中获取价值——昊启发得出，“当你专注于当下，时间就开始减速。越专注，时间越慢。”

这是昊启发梦寐以求的状态，当然，不仅仅为了打苍蝇。

等学完了理发，昊启发还想着再去学点别的什么手艺呢。至于什么手艺，没必要规划，随遇而安就好。

“当你专注目标的时候，目标有没有变慢，不得而知，但你距离目标的时间，就会变得飞快。”

在七平米里，昊启发问自己：假设，人生注定是在迷宫中探索前行，用什么样的对策，才是正确的呢？是想着赢在起步线上，一头先冲进去撞墙，然后杀出一条血路呢；还是怎样？

昊启发想，能不能让自己飞起来？即使不能飞越迷宫，至少能飞到高处，去看清那条正确的路。

人不会飞，但逻辑可以飞，更形象的词是，升维。逻辑升维，是大脑的开发率，但不是硬件开发率。

人脑的硬件开发率其实都差不多。“人人都顶着一颗近八九成是水的脑子，但有些就是进水，而有些却是近水楼台。”

逻辑升维，是大脑的软件开发率。好比，创造一个互联网平台，就能赚比实业更多钱，甚至都不用会写程序，甚至都不用自己去投资，更不用在马路上野蛮行驶，关键是怎么在赛道上野蛮行驶。

想法很重要，所以才要随遇而安。吃过的亏多了，才会心灵强大。遇见的事多了，才会处变不惊。

随遇而安不是散漫的态度，而是严严谨谨的逻辑。用来免遭，眼高手低的盲目计划。

苍蝇也好，蚊子也好，猎豹也好，它们的速度都很快，那是因为它们要活下去。

牛出生后几十分钟，就能学会走路，不然这个物种早灭绝了。而人到一岁多，才姗姗学步。

境遇导致了进化。

进化，本质上也是一种逻辑。“环境刺激意识，意识刺激基因，基因改变身体。”

一套教材，亿样人生。

课堂是个好地方，但那只是学习的起点。即便不在高等学府，有一个笔记本和一个网络端口，在七平米里也是可以学习的。

学习始于抄袭，渐于搬运。运用的运。

专注搬运，首富可期。昊启发如是想，任何伟大的科学发现，都只是无数前人基础上的一小步。

“也许终其一生，我都没有走出那一小步，但那和我有关吗？我生命的意义只在当下，未来与我何干？”

“我只想对未来大喊，‘我配不上你！但你也给我记好了，你也不配上我。你永远是那只乌龟，我永远都是追不上、也不屑追你的阿基里斯。’”

“五十二度酒太上头了，我先睡一会儿。这一天天的，但愿明天有班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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