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刺杀一

大庸至正二年九月初三，丞相府。

这是一幢装修古朴但占地极大的宅子，分内外院，外院正对门楼处有一间中厅，旁边各有一间书房，两侧则是家丁护卫所住厢房。外院向内则是内院，亭台楼阁小桥流水花木繁盛，家眷婢女住在此处。

此时已近三更，喧闹一天的相府也静了下来，依稀能听到夜风吹过树叶的轻响，外院门廊悬挂的一排灯笼在风中左右轻摆着，映照出书房窗户上一个清瘦的人影。大庸丞相余廉此刻还在书桌前奋笔疾书，他四十八岁正值壮年却已是两朝老臣，先皇和他君臣相得，却突然暴毙而亡，只留下十岁的太子承位大宝。新皇年幼，朝政便都落在丞相肩上，按理说位高权重，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丞相大人正当春风得意之时，但此刻的余丞相清癯的面容上却尽显疲惫之色，惟落笔却依然苍劲，甚至银钩铁画间隐见杀伐之气。

这是呈给皇太后的一封密信，新皇已经半个月没有上朝了，却不断有旨令从内廷发出，都是扩充内廷军力调动城防的旨意，他虽觉有异再三驳回，但无法面君终究不得直呈其事。皇太后虽不过三十出头的女流之辈，但内廷之事外朝鞭长莫及，此刻一国丞相也只能寄希望于这位先朝的王皇后，此时的王皇太后对内廷加以约束，请新皇尽早上朝视事了。

余廉将密信仔细审阅一遍，再无错漏后只等墨迹大干便待将信折好装入信封之内。就在此时，书房外传来一声大喝“敌袭，戒备”。余廉身形微微一顿，却依然端坐桌前，未见丝毫慌乱。此刻外院围墙边黑压压站着一排黑衣人，俱都黒巾蒙面，身形高大。虽然有数十人却寂静无声，就默默站在那里，空气里却无形散发出一股血腥气。杀手对面也已聚集起一群家丁护院，人数也不下二十，手里俱都握着朴刀、棍棒，但跟黑衣人相比气势上已输了几分。为首一名黑衣人缓缓拔出腰间佩剑，寒光乍现，身侧碗口大一棵桂树便簌簌倒下，切口光滑连毛刺都不见一根。“今日只诛国贼余廉，尔等速速退下，不然你们这些娃娃的脖子，就会跟这棵树一样”，为首黑衣人扬声喝道，声音不大却有一股阴寒之气，令对面一众家丁护院感觉到从心底升起一股寒意。但丞相家臣也不是白给的，虽心下惊惧倒也无人后退，只是更加发力握紧手中武器，仿佛有了这些家伙什在手，自己也就成了公子师傅赵瞎子那样的高手。黑衣人首领阴恻恻一笑：“嘿嘿，还真是一群好狗，今天，咱家就让你们陪狗贼一起上路”。说完，举起手中的剑，作势前挥准备进攻。

“哐当”，就在这时，中厅大门被人一脚踹开。“你们这群死太监，还让不让人睡觉了，小爷累一天了，刚躺下就被你们这群泼皮给吵醒了，今天不打断你们的狗腿，老子就不叫太岁余”。嚣张，很嚣张，伴着这嚣张的骂声中厅走出三个人，事实上应该说是三个孩子，中间一位年纪约在十三四岁光景，歪披着一件月色睡袍，脚下踩一双木屐，头发乱蓬蓬遮住半边脸，虽然睡眼惺忪但剑眉星目，身材高挑匀称，懒散中倒有几分洒脱出尘的贵气。左侧是个比他高个脑袋的半大小子，虽然天已渐凉但这小子却只着一件无袖短褂，一身与他年纪不相称的腱子肉鼓动着，仿佛蕴藏着要爆开的力量。他脸型坚毅，棱角分明，嘴唇紧抿，眼睛微眯着但眼神中透着一股狠戾。右侧站着一个娇俏的女孩，大概也是十二三岁，一张圆脸像瓷娃娃般憨态可掬，特别是一双眼睛，很大，很亮。穿着一袭水绿长裙，看著既不像贵家小姐也不似丫鬟婢女，此刻正努力睁大眼睛作凶恶状，好配合中间少年的嚣张叫骂。

一群家丁护院眼见这三个少年冲出来，神色俱都一轻，同时拱手弯腰低呼“少爷”。中间那贵气少年摆一摆手，“你们歇了吧，看小爷怎么发落这群死太监”。为首护院是个身形高大彪悍的汉子，忙叉手道：“少爷万金之体，怎能亲身涉险，还是让我们打发了这群杀才”。左侧的少年略带轻蔑地瞟了下说话的护院，“怎么说也是内卫的人，也不掂量掂量自个儿几斤几两？”“内卫？”护院们集体吸了一口冷气，都下意识退了退。为首护院有些下不来台，瓮声瓮气嘟囔道：“内卫怎么会干这么见不得人的勾当？斌哥儿，你不会弄错了吧？”那叫斌哥儿的少年不屑地瞅了瞅护院，转而仰起头懒得再理他。倒是那贵气公子开口说道：“他们刚说漏了嘴自称咱家，身手又俱都不弱，最重要的是，这个时辰街面上早已宵禁，没有内卫令牌，这么多人是到不了府上的。”李护院，你们守住书房，这里让小斌料理吧”贵公子紧了紧睡袍吩咐道。众护院躬身退后，不再多言。                                             对面一众黑衣人眼见出来这三个小娃娃，不仅一下子叫破了己方的身份，还打乱了进攻的节奏，不禁也是一愣。为首黑衣人阴声道：“都说余廉老贼生了个怪胎，小小年纪不仅文采惊艳，轻身功夫也是了得，想必你就是余璠小贼吧？只是今日这院里院外俱是好手，咱家倒是想看看你这小贼怎么飞出去，哈哈哈”。黑衣人很应景地大笑了几声，只是音带受损，这几声倒笑成了夜枭叫声般尖利刺耳。笑声未绝，只听“啪”一声脆响，黑衣首领只觉眼前一花，然后脸上就像被铁锤给锤了一下，一阵头晕目眩加电闪雷鸣。摇了摇头喷出两颗带血沫的后槽牙后才缓过神来。只见余璠还是好整以暇裹着睡袍站在原处，只是一条左臂揽着旁边的小姑娘，右手握着一只木屐阴著脸盯着他。“我爹堂堂大庸丞相，我好歹也是顶尖衙内，被你这老狗左一声老贼右一声小贼地叫着，你们张大监就算没文化，礼数也没教全吗？小爷今天就帮他管教一下你这条老狗！”黑衣首领此刻又惊又怒，惊的是出来时上面交代过他，丞相府有个瞎子很难对付，要他千万别大意，没想到瞎子没碰上，遇到个孩子阴沟里翻了船，被赏了老大一鞋帮子，虽然是没有防备，但孩子已经这么难缠，瞎子肯定更难对付，这趟差事不好办。怒的当然还是那一鞋帮子，都多少年没被打脸了，今天不禁脸被打了，牙还掉了，这今后传出去还怎么在内卫混。想到此处，黑衣首领恼羞成怒：“不知天高地厚的小贼，胆敢偷袭老夫，我等行藏已漏，今夜鸡犬不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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