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吃饭最大

魏长生端坐在石桌前，一双修长苍白的手箍住似乎要爆炸的额头。

两个小指头跟随者三指不管如何用力的按住眉骨，脑中还是不断的翻滚着疼痛。

如同烧开的水，疼痛带着灼热和情绪失控的尖锐呼啸。

弯曲大拇指，松开后又加大力道按住两边太阳穴。

时间慢慢过去，疼痛并未减弱，心底升腾起来的，只有透支的疲惫。

不得已，双肘支在原木化石的桌上，希冀可以省一些心力。

谁知道，这石板的表层如同上好的油漆，长年累月的劳作磨平了一切，如同打蜡了一样，找不到着力点。

这种所谓的摩擦，有种让人无奈的泥泞感。

魏长生没来由的想到小时候，夏日骤雨初歇，地面一层浅浅的泥泞，像是油包裹着内里生硬的大地，双脚无处安放。

表面的那一层泥，像是冬天外婆给的玉米糖，火烤化的糖泥让自己感觉可以一口吃完一截，却在咬上后牙齿咯嘣脆，疼痛直冲脑门，眼泪蜂拥而出。

这一层甜蜜而温馨的假象，覆盖着生铁一样坚硬的真实。

一缕一缕的疼痛盘旋飞舞纠缠，越来越多，越来越密集，他有些混沌。

又过了四个时辰，他才开始看清出周围的摆设。

案板近处摆着雪白的裁纸刀和一排锋利的刻刀，刻刀边卷缩着一团团褐色带血的麻布条，一个个形状不规则的火镰，看得出指头抓出来的凹陷。

松开手，才发现手掌边，光滑的石板上，密密麻麻的刻痕。

手指，虎口和手掌的老茧，显示着这具身躯的职业习惯。

视线越过案板，墙角边散落着成堆的青色竹筒，似乎是刚从山中斩回来，断口处聚集着露珠，散发着清醒的竹木香气。

藏青色的外皮，还能清晰的看见许多发丝一样不规则的白色划痕。

青竹旁边的墙上，有小手臂长的柴刀和鱼篓，靠墙竖立着一柄硕大的斧头。

青黑色的地面，有些浮土和灰白的烟尘，黑色的毛虫一般的尘埃在空气中摆动。

再朝着远处，就是石块和破碎青砖混杂砌成的火塘。

火塘上空吊着一个黑乎乎的陶罐，盖子如同一枚干枯的荷叶，皱皱巴巴的覆盖在套管上。

再向上，是一根手臂粗的绳索，一直从房梁上垂下来。

绳索如同钟乳石一般，陶罐又像是一朵干瘪的鲜花。

房屋似乎是靠着天然山洞凿出来的，四周加固了八根原木柱子，柱子外面抱着层层叠叠紫红色的锈斑。

石板在房间的最中央位置，魏长生背靠的就是一根钟乳石一样的通天柱。

这通天柱，似乎裂开后修补过，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斜度和裂痕。

通天柱上，横撑这很多肋骨一样的屋梁，像是一把刚撑开的伞骨架一样。

头顶悬挂着一盏青铜鸳鸯灯，灯芯耷拉着，秋后干枯的草根一般。

身体不再疼痛以后，魏长生竟然发现，周围似乎并无一丝光源。

想到这里，他突然整个人一阵惊悚。

自己是怎么看的这么清楚的呢？难道是自己有夜视眼？

他伸手轻轻的触摸这幅躯体的脸颊。

干瘪，枯瘦，而且有一层厚厚的污垢。

龟丞相一样的胡须挂在人中的两边，奇怪的是下巴光秃秃的如同玉石一样。

来回搓着面颊，刮擦的脸皮有些生痛，十指揆度间，发现颧骨竟然颇是高耸。

这辈子又是一副贫贱相貌，哎。

手继续摸索，轻轻的朝着双眼靠过去，手指有些颤抖。

探索过后，发现燕窝有些深陷，并无异样。

“还好，还好，一双眼睛还算正常。”

魏长存长长的出了一口气。

他眨巴眨巴双眼，眼珠貌似很是干涩，卡在眼睑之间，有些莫名疼痛。

眼角紧绷，似乎有一层鳞甲。

转过头，再度朝着四周审视，依旧没有感受到任何光亮。

当男自己眼睛没有近视，没有做手术的时候。

闭着眼对着光源，是可以看到红色黄色白色绿色等不同光源。

现在，闭上眼睛竟然只剩下漆黑，让他多少有些担心。

他再度握了握自己的双手，再一次确认，自己是真的穿越了，而且可以在黑暗里看见一切。

他看着自己的双手，十指修长，表皮干枯。

常年使用刻刀，竹简，右手虎口和手掌上全是淡黄色老茧，掌面有点大的过分，双手握住，像是铁块刮擦一般，有种令他自己害怕的力量感。

食指和拇指浮肿变形，左手食指北面有无数减速带一样的疤痕。

这和前一世坐办公室的金融从业人员完全不是一个概念。

一个是野地里咆哮的猛虎，一个是笼子里圈养的小猫。

虽然小猫当年也是从农村一路考出去，五谷分的清三种，四体单剩手勤劳写字，耕书种字。

只是那年月读书人，甚至是非常恶毒骂人的称呼。

虽然是金融从业人员，所做诸事说穿了也就是古代的皮条客，好听一点是掮客。

但是实质上，拉皮条和卖身的事情，都要做。

只要客户很开心就好。

魏长生脖子再度尝试着转了个方向，颈椎老机器一样咯噔一声响。

震动过大，唇齿中似乎被封住了一样，完全无法张开。

气息只能从鼻孔里呼啸而出。

这一刹那，他才发现，自己的口中似乎是空荡荡的，并没有舌头。

哑巴。

魏长生心中骇然，穿越成了一个哑巴？！！

他奋力的张开嘴，伸手去掏自己的嘴巴，看看是否有舌头。

无论双手如何努力，凹陷如深井的嘴巴空空荡荡的，没有舌头也没有牙齿。

老天爷啊，让我不说话，这可怎么是好。

自己不过是金融从业人员，并不是专家，研究员和行业分析资深人士，更不是媒体的黑嘴和大卫啊。

这到底是闹哪样啊！！

他伸出双拳擂鼓一样的敲打着原木的大案，桌子上的竹简开始有节奏的跳动。

尘封的烟尘飞舞，倒灌进他的鼻腔。

一股子熟悉的松香味夹杂着泥土霉烂的腐臭气息，点缀在尿骚味，竹木腐烂和发酵的味道冲进了肺腑。

阿嚏！

他忍不住打了个雷鸣一般的喷嚏，体能的透支，导致身体佝偻，大口大口喘气。

此时，满脸的皱纹更是深刻清晰。

他才发现，自己手背上的青筋如同虬龙扭转，皮肤松弛如同帐幔悬挂期间。

他抬了抬右臂，反手摸不到肩胛，最高不能过胸。

站起来转了转身体，发现腰椎开始隐隐作疼，根本站不直。

脖子可以轻微的左右旋转，双腿一动就咯吱作响，脚背不时的能感受到一阵冰凉。

生命正在极速流逝。

就像是双腿感受到从肚脐下散发出的热量一样，潮水一般退却。

日落西山，黄河滚滚，一潭死水，一堆冷灰。

魏长生心中山高月小，秋风怒号。

这一幅身体，真的是老态龙钟一身病。

不过也还好，毕竟是活着。

他收敛收敛心神，又咧嘴一笑，还不算太坏。

比起自己去陪客户喝酒，醉驾翻车入院昏迷，穿越后至少还是活的。

只不过，这一下少活了好几十年，穿越的代价有点过大。

不断的憋气鼓气，全身的气流开始运转灵活，双腿也渐渐的有了温热的感觉。

双手强撑着案板边缘，缓缓的站了起来。

立起来的瞬间，魏长生心中竟然涌现出了一种难以言说的喜悦。

自己完全掌握了这副躯壳不说，原来风烛残年的老人仅存的一丝丝神魂都已散开。

从这间黑黢黢的房间缓慢走出一步，却发现面前的竹简竟然浮在空中，燃烧出一道道金色的纹路。

空气中的竹简像是鱼儿在游动，又像是虫子蛰伏后刚苏醒慵懒蠕动。

他们像是甲骨文，又像是鱼鸟篆的，随着空气飘入眼中的第一时间，魏长生就认识了这些字。

“宇中有四大，天大，地大，道大，人亦大。”

这些字，竟然有着不同的色泽。最绚烂的，竟然是“大”字，气韵生动，形态各异。

更奇怪的是，人字竟然如同万千星辰缭绕旋转生成一样，从黑暗中汇聚成一个光点，落进了自己眉心。

越来越多的金色纹路从竹简上剥落下来，萤火虫一样飞入自己的眉心。

熟悉的疼痛感又开始钱塘潮水一样推过来……

直到最后一道光芒飞进眉心，他魏长生才发现，脑袋的疼痛感和吃得太多肚子疼有异曲同工之妙。

此时只觉得眉心酥痒无比，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其中孕育，一阵阵暖流开始流遍全身。

他有点不可思议的摸着自己的额头，冰冰凉凉的触感，并没有发烧滚烫的感觉。

自己是个三眼怪？！！

他有些骇然，不过转瞬想到，这边也没有熟人认识自己，又坦然一笑，活着就好。

想到三只眼的闻仲，杨戬他们，心中竟然还很开心。

仔细摸了摸额头，似乎错觉一般，并无其他异常。

失望的松手，站起来准备朝着前面走走看。

巨大的石板桌子竟然直接被他穿体而过，桌面上的雪白的漆黑的刀，带血的麻布和火镰，一轱辘儿消失不见了。

身后只剩下一根巨大的柱子，山一样立在哪里。

转身看山的刹那，发现自己的鼻子尖抵着蜂窝一样不规则的石壁，冰凉的触感，刮擦的疼痛提醒他，这一切似乎都是真实的。

不过半个呼吸，自己的鼻子就被挤压的贴在脸颊上，这个柱子在不断膨胀，要把自己从这件屋子里挤出去。

他倒退着走了一步，发现鼻子尖还是在石壁前。

完蛋，通天柱真是活的。

他只好迅速转身，将双脚缓慢的向前迈出一步，洞内的金光还在不断飞舞着落入到眉心和身体各处。

虽然他行动很慢很慢，但是身后的石壁却保持着同样的速度在愈合。

魏长生心里着急，匆忙中发现那盏青铜鸳鸯灯已经有一半变成了石头。

他心里嘀咕着，穿越了最难搞的是工具。

工具，他视线一扫屋内，墙壁架子上的斧头，柴刀，火塘上的陶罐，绳索，地上的青竹都是。

背靠着通天柱，横移到墙角，架子边靠着石壁的巨大斧头，闪着冰冷的寒光，他伸手将斧头拿起来，没想到竟然如同道具一样，没有什么质量。反手将他别在自己的腰带上，腰带却应声断裂。

斧头掉落的刹那，魏长生反手抓住了弯曲的斧柄，斧柄之上，龙吟虎啸。

似乎陡然出现了万千神龙，张嘴要将自己吞下去。

一个停顿，斧背已经砸到了自己的脚上。

哎呀，魏长生吃痛，一把抓起斧头，有顺手从墙上的木架子里拽下一尺多的漆黑砍柴刀，将刀和斧头握在一只手里，弯腰捡起一条漆黑的绳索将鱼篓绑在自己腰间，鱼篓里放着手柄朝上的柴刀和斧头。

有了斧头和柴刀，自己的穿越之旅应该会顺利很多。

而且柴刀和斧头，算是不错的武器了。

屋子里只剩下一堆青竹，一个陶罐，魏长生也不挑了。

弯腰抄起三根青竹，撅着屁股正想要再拿多一根，发现那青竹如同生根了一样，文丝不动。

此时，通天柱已经吞噬到了青竹的一端，很多都石化在了当场，压根拉扯不动。

魏长生吸了一口气，将砍柴刀握在手里。将离自己最近的青竹捞在了手里。

穿越前看过不少玄幻小说，法宝都需要滴血认主。

难道这些青竹是法宝不成，死马当做活马一，试一试吧。

魏长生二话不说，一刀拉在手腕处，食指蘸着鲜血在青竹上一点。

那第四根青竹上，金色纹路陡然间浮现，像是一片星辉。

“宇中有四大，天大，地大，道大，人亦……”

最后一个大字始终无法浮现，金色的光辉落在身体上，手腕上的血竟然已经凝结。

用柴刀再拉手腕时，竟然只剩下苍白的伤口，并无半点血迹。

不过青竹此时倒是轻了很多，被魏长生连拖带抱的朝着火塘边走去。

陶罐上的烟，散发着浓郁的松香，这可是制作上等墨水的好材料。

何况是在这个处处怪异的地方，决不能错失机会，土有机会都要刨三尺。

魏长生埋头苦干，把火塘里的碳灰挖开，直接丢进陶罐里，叮叮咚咚的响声过后，陶罐倒是并无半点变化，慢慢走到火塘边，将陶罐稳稳的抱在胸前，右手抽出砍柴刀，将绳索在最高处一刀斩断。

噗通。

陶罐如同一座山一样，将魏长生压得匍匐在地上。

与此同时，荷叶一样的盖子却笨拙的朝前滚动着，速度越来越快。

魏长生不断用力，却发现陶罐文丝不动。

身后的青色长竹此时竟然被生长的石壁压住，出现了石化的迹象。

“不能贪，但是天予不取，反受其害！！”

魏长生顾不得疼痛，手里的柴刀舞动着，一道道乌黑的光芒闪过。

三根青竹被砍成了数十段，最后几刀尽数撞在石壁上，飞出大串火星。

情急之下，他麻利的将所有青竹都丢进陶罐里面，为了能抱起陶罐，顺手将砍柴刀也丢进陶罐，嗖一声响之后，却消失不见了。

随后转身蹲下，双手拦腰抱住陶罐，一步一顿的朝着外面卖力走去。

有了陶罐，自己吃饭喝水就不用愁了。

有了柴刀和斧头，木头杂草种地都是分内之事。

魏长生一张老脸憋的通红，终于赶在通天柱塞住大门之前，后脚蹬着门槛站到了万丈悬崖之上。

风声怒吼，吹得双眼迷离。

强烈的光线泼在魏长生身上，他觉得自己整个皮肤在瞬间哧溜冒烟。

很久过后，眼前还是一片白茫茫。

他用尽全身力气抱着陶罐，仿佛抱着这个世界的一样发出怒吼。

“天大地大，道大人大，都不如老子吃饭最大！！吃饭最大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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