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

曹公子狮子山巅排宴后三日，当吴先生仍困惑于自家如何能够醉言甲申事时，曹家阖府上下忽然一夜间仓皇出了城。其实，据坊间传言，不光是曹家一府，城中巡抚以下，各府各衙、私宅家眷亦尽皆迁出了城。紧接着江宁净街闭户，颇有些山雨欲来的气氛。这倒令吴先生这班遗民心头为之一振。

实话讲，而今这般景象也并非是全然出乎意料的。当顺治十四载正朔的焰火燃尽，顾亭林参谒孝陵归来，言说那宝顶前枯死的巨柏，竟焕发了新春。似乎便就注定，将至的丁酉年，应是个不平之年。

事实也果不其然：自王师九年克定两广，休养数载，永历天子正月二十二登坛拜将，焚檄告庙，起兵十万，分麾二路，秦晋二王各将一路，挥师北进攻略湘潭，又亲賜李晋王“尽忠报国”四字旗蠧，亲往桂林督饷，三军振奋。延平郡王兴兵策应，攻略闽浙，克复千里……这些大多是金圣叹往来相告，也有些亦是坊间流言，当然他金圣叹相告的，多半也是哪里听来的坊间流言，其中自是真假参半难辨。吴先生自是不尽信，可眼下江宁城这般光景却也着实令吴先生不得不信了——满人这般仓促，王师应是不远了。吴先生这般想着，心头大喜，先前的困惑也暂且抛诸脑后了。只一门心思思索着，该如何去迎候王师。

长街祝捷、箪食以迎便不消说了。此生得以重见汉家仪銮，士卒效死，自是功不可没。于重整日月河山之功勋面前，纵使自家再过困窘，一食一饮，却也是不应吝惜的。至于策勋论功、重衣朱紫，吴先生亦没有多少兴趣。一则吴先生自认守志存节，不过是为人臣子的本分，国朝匡复自己也并未出太多气力；再则一番蒙尘左衽之后，除却忠孝节义之外，这俗世功名，吴先生早已是看看淡了。能重新做回一个皇明子民了此残生，便是最大的运幸。

而今吴先生唯一想做的，便是到凌恩殿下，到太祖灵前痛痛快快哭上一场——十数年来，吴先生虽是愤满悲怆，泪却始终未于外人面前垂下过一回。国破家亡，自己这般故国遗民，便可谓是国朝最后的代颜。行于胡尘里，一言一行，不仅代表着自家的喜怒悲欢，更是国朝仅存的颜面。可一旦故明匡复，境况便就大不相同了，自己终是可以释下义节带来的重担，将那十数载的辛酸悲苦融入泪中，一股脑宣泄出去，真正做回个散客闲士。

当然还有夫子庙和白鹭洲，亦应去彻彻底底地参谒一番，添些香火，酾些酒水，光明正大地奠给史阁部，奠给黄学正，奠给那些尚未及留下名姓便就殉节的，和那些留下名姓却也湮没在自家脑海中那潭死水里的烈士英灵，告诉他们王师北定的喜讯，让这些愤懑不屈的魂灵得到永恒的安息……一桩桩、一件件，要做的应做的还有很多。不过吴先生也并不急于这一时：毕竟王师克定之后自家尚有不尽的时日去考虑，一十四载沦亡的日子都挺过来了，难道还差着眼前的两三日吗？吴先生便也不去想了，只兀自徘徊，静候王师攻城的鼓角。

只三日过去无闻，虽是疑惑，可转念一想，王师远来，自当休整一番，谨慎些总归是好的。吴先生这般安慰着自己，继续静候。又三日，仍未闻鼓角。想来是王师讲求仁义，攻心为上，“上兵伐谋”嘛，这也是无谬的。虽说久一些，可总比逼得满人走投无路、焚城残民要好。又三日，忽闻通衢马蹄阵阵。未伤一人，便就克复旧都，不亏天家威严！吴先生难抑心头之喜，忽闻板外急叩，忙亲往应。

“阿呀圣叹兄，这王……”见来人正是金圣叹，吴先生方欲相庆，忽见那金圣叹死寂般阴着脸，不由心头一紧，刚脱口的话便也止住了。

金圣叹到未说什么，只神色有些古怪，默默进了门，又回身，探出头去，一环视，阖门落锁。

“圣叹兄，莫要同吴某相戏！王师当已入城，这般拘束，却又……”吴先生笑了笑，局促地望向圣叹先生，等待着他金生叹一笑承认这又是个“三十九个动”“西子来矣”一般的游戏。可金圣叹只面颊微微抽动，欲言又止。

“难道围城入城的不是王师？”吴先生的笑容凝住了。

金圣叹又一政怔，面颊抽动的更加剧烈了，许久开言：“王师两月来始终湘黔鏖战洪逆亨九，迫他满人出奔禁街的，倒是延平郡王……”

“便是延平郡王，亦是我皇明臣子，如何便就不是王师了呢？圣叹兄竟还是这般风趣！”吴先生仍不愿舍下那仅有的一丝希望。

“吴有兄，秦王反了！他孙可望反了！做了满清的义王，回军阻击李晋王北伐之师。那洪逆因得回援江宁，致使吴淞口外延平郡王折戟。而今这入城的……”金圣叹再也撑不住，落下泪来。“此役皇明湘黔皆失……全完了！吴有兄，全完了！”只拼了气力，一呼一恸，瘫倒在地。

吴先生闻言，脚下亦是一虚，眼前只一黑，倚着墙方勉强站定。大好形式，旦夕之间竟急转直下，如此打击，对于吴先生、金圣叹这一班遗民，着实是太重了些。此刻，不止是吴先生，便是他金圣叹自己，也多么希望这荒诞的事实，真的仅是自家一个“西子来矣”似的玩笑。

吴先生一长叹，强撑着站定，扶过金圣叹，欲与对酌，吩咐小厮取过酒食。只酱釉坛、桐油篾篓一字排开，每坛每篓每篓皆覆赤练——不消说，原应是预备做劳师犒军之用的。而今泪眼望去，朦胧间大红绣团只合成一派血红。

“圣叹兄啊，吴某本意肆宴设席，劳故园亲旧。只叹天公不作美，横降灾凶，相逢无期啊。致使这酒肴为虚设。”吴先生稍扬着头，勉强挤下笑容来，复一轻叹：“与其鱼馁肉败，熟若你我知己共一餐饱，也道是吴某此举未为徒劳。”言罢苦笑数声，取过一坛，倾满三盏。二对置，一空置。自将一盏一饮尽。

金圣叹望了望那空置的一盏，又望了望吴先生。天边低云不知何时将那皓皓白日引去，虽方晌午，却也显得格外阴翳。忽而朔风大起。吴先生只冥然，任由顶上乱发白草般同风摇曳，更显沧桑。若于平素，金圣叹决计是要询上一番，那空置一盏是何缘故？只而今一夕风云骤变，也失了兴致。亦是一叹把盏一饮尽，起身又斟上两盏。

云更重了。两人又饮罢数巡，只全无在意。风更急了。一坛既尽，便又启一坛，仍一盏盏默默对酌着。待天边落下雨来，小厮至欲于移席堂中，二人仍似未觉，只怔怔地对望，斟满，把盏相碰一饮尽。复斟满，举盏相碰一饮尽……机械般重复着。那一日，吴先生的草庐内死一般沉寂。只待到风斜雨柱，饮下的已辨不清是酒水还是雨水，阵阵惊雷下，方才隐约听得人言，那是金生叹的哽咽。

“……史阁部、马辅臣相争构……金陵、采石王气立散……鲁监国、隆武帝相攻伐……宗祠沦亡，身死人手……而今李晋王孙可望……”金圣叹颤颤把盏，雨合着泪颔下滑过，讷讷言说君非不明，臣非不良啊，如何皇明便就悲恨相续了？终了一高呼：“吴有兄啊，这前者何以不见往悲啊？”

吴先生闻言错愕了。金圣叹这一问，倒让他想起了黄南雷。当日天一阁里，自家亦曾以此问向他黄德冰请教的。

那是弘光丙子八月，在清顺治二载，南都沦陷后三月。或许是自家久惑心中亲往求教，亦或许是黄南雷相邀，缘何造访吴先生终归是记不清了，不过无论究竟缘何，当日天一阁中黄南雷的几番话，倒是吴先生对于丙子后，那些较为清晰的形状，最初的点滴印象。

至于黄南雷其人，吴先生自认应是熟络——崇祯年时毕竟是曾同殿为臣的。当然，究竟有无私交，吴先生亦是忆他不起，不过吴先生还是更愿相信，两人是有过段情谊的。更何况便是昔时果无缘相见，此刻交游也并不觉得有何不妥。因为黄南雷，在丙子前的那潭死水里，到底是给吴先生留下了个光辉的轮廓。

记忆里，吴先生应是掌戎机，黄南雷许是补拾遗。“九思”匾下，怒斥“九面包夹十面网”的铁腕进剿之策，杀戮过重，是“率兽食人”，有违圣王之道。也记不清到底是触怒了杨文弱还是周挹斋，当然亦可能是昭昭烈皇，只四十脊杖落将下来，打出了九落九起的李闯，也打散了黄南雷事机之心。实话讲，倘当日果依了黄南雷之言用事，以宽仁之心安民，或许皇明国祚应是另一番走向。

封侯万里的经纶大事，黄南雷此生也道是无缘了；不过修身立言的圣学之道，却向他黄南雷缓缓敞开了。也不知究竟是何缘故，恪守着“鬻及籍人为不孝”的八闽范家，将那便连本族人也鲜有涉足的天一阁，破天荒地许他黄南雷一个外姓之人随意登临。黄南雷倒没丝毫犹豫，辞别了丹陛金阙，转身便步入了黛瓦玄门；方离了宦海，又一头扎进学海。此后终日与卷墨丹青相伴，也确实成就了另一番功名。不过，也正因如此，终日不见生人，黄南雷之谈吐亦变得词微言约而意远，大异常人。

也许正因是这个缘故，直到而今吴先生仍清晰地记得，当自家踏入天一阁时，他黄蓝雷只稍一见礼，便又俯首案前，对数卷图册，一手誊录着什么，一手拨弄着算盘，只春蚕食叶、雨落窗棂，耳畔不绝。

这着实令吴先生失笑了，实话讲，治学立言的吴先生也非是未尝见闻，只他黄南雷一般治学的确乎是不多见——至少吴先生是头回遇见，著书立言还要依靠数术之能的。

当然，吴先生虽是好奇，却并未贸然相扰。只随手取过两卷黄南雷的文稿翻阅着，一旁默默静候——范氏藏书规矩到底严苛非常。未经主家允诺，虽是吴先生，在这天一阁里，除却黄南雷的手稿，于那浩渺如烟海之典册，亦是不敢擅动。

黄南雷这二卷似乎是论兵制的：先言卫所之兵，即而召募，卒言大将之屯兵，总归是三变。只将那守内虚外、守外虚内、遣将任帅、将兵屯戍……种种兵制之利弊优劣，一一比照出来。言说：……莅军者不得计饷，计饷者不得莅军；节制者不得操兵，操兵者不得节制。方自以犬牙交制，使其势不可为叛……云云。

这一点上，吴先生是深有感触的。尤其是关于大将屯兵之评述“……彼武人之为大帅者，方且飙浮云起，昔之不敢一当敌者，乘时易帜，各以利刃而齿腐朽，鲍永所谓以其众幸富贵矣……”丙子三月淮阳血战后，体悟的更加深切。倘满朝贤良肱骨，有一二得黄南雷卓见之万一，早制勋略，又岂会使那四辅四镇作壁首鼠、贻误战机？他黄南雷如此贤良，竟弃之不用，想来皇明倾覆，也理固宜然了。如此想着，吴先生又一长叹。

成了！吴有兄！吴先生兴叹之际，黄南雷搁笔洁砚，招呼吴先生近前。

成了？什么成了？吴先生倒有些茫然，有些不知所措。

你要的答案呐，吴友兄。黄南雷笑了笑，拉过吴先生至于案前。吴先生略一视，但见那案上密匝匝铺满了数层稿纸，天地人甲乙丙勾股弦……这些不知所云的字符，歪歪斜斜的写满了每一张、每一页，这更令吴先生疑惑了。惟正中一页几行手札，倒还是依稀可辨，只寥寥数语，言曰：

若夫定税则如何而后可？曰：斯民之苦暴税久矣，有积累莫返之害，有所税非所出之害，有田土无等第之害。

“德冰兄啊，这究竟何意？”吴先生更加困惑了，他实在想不出赋役税制同不见往悲之间有什么必然联系。

黄南雷沉吟半晌，只一轻叹，言说什么“曩者之悲较之今时却堪为幸”之类有些莫名其妙的话，又终了一句“安见往悲？何来往悲？”便自顾自地登阁观书去了。只剩吴先生一人于案前……

确实，这便是他黄南雷，一个看穿生死，看破兴衰的当世圣哲。吴先生也曾有过羡慕：都是同殿为臣、一道遭变，怎的他黄南雷便得如此悟性？不过后来也算是了然了。于国朝士绅而言，十载寒窗，或可明理，却难免书生意气，不堪任事；十载宦游，意气消磨，可堪经纶，却难免添了世故。唯他黄南雷，十载寒窗十载宦游后，上苍又另賜他机缘，再与他十载寒窗之机。宦海消沉，洗去了黄南雷的轻浮意气，却为他沾染上些许圆滑世故；而翰墨书香，为他涤去了这圆华世故，许与他宁静淡泊。若是一个魂灵，所有的浮华世故尽皆褪去化为阅历，那存于世间的，便自然只有纯粹的理智与洞彻了。

黄南雷作为此辈中之一位，不为无意之事，不言无益之言，可谓是超脱凡俗，不为俗尘所扰——便是忠孝仁义，亦不会令他有什么触动。这是吴先生不敢想象的，也力所不及的。因而黄南雷的所言所语，吴先生总觉得应是未来之事，毕竟超凡脱俗了吗？需要去悟。当然，这也非是吴先生穿凿附会。因为黄南雷之论断。如三年时，听闻李晋王、孙可望归附时所做的“铜马非持，黥布非时”；五年时，称得一分泉货，发觉永历竟短铜二毫于孙之兴朝时，言说“利意为迁，神离貌合”；年初十八先生之狱时又说“专权之君，实为天下之大害”云云。虽说吴先生是不尽相与，但不得不承认，而今看来，几乎件件都成了事实。这般想来，那似是而非的作答，亦自是别有深意的……

“吴有兄……你道这……前……者……”吴先生闻言，止下思绪。时雨虽歇，云却不开，仍未霁。金圣叹已而又进一坛，踉跄欲起身问询。

“安见往悲？何来往悲？”许是思之过切，脱口而出的竟是黄南雷似是而非的作答。

“吴……友兄此……言何……”“意”字还未及出口，金圣叹便已不胜酒力，伏案睡去。

是啊，何意呢？吴先生也说不清。不过想来黄南雷所言之事，亦当在不远了，终归应是会了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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